第15章 第 15 章

宋衿宜绷直了嘴角,眼神无奈地朝着后视镜乜了下:“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你哥教你说的吗?”

“你爸还不够舔你啊?”沈惟康轻哼一声,意有所指。

“就明天一天,可以吗?”沈惟常不理睬哥哥的冷嘲热讽。他直直手指,乖乖在鼻梁处比了一个一的手势,随后可怜兮兮地摆出一个落寞的丧家犬表情,“明天要开家长会,老师说父母都要去,我不想爸妈去。”

宋衿宜愣了愣神,身体遽然抽搐似的震了一下:“好。”

回望她的学生时代,家长会是一个格外焦虑的日子。倒不是因为成绩的问题,而是老师无形的鄙夷、同学突如其来的言语刺痛。

在她的小学时代,班主任是个势利眼,同学又是个爱告小状的。有一次宋衿宜帮同学写作文赚钱,被后桌举报。那时候,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她的爸爸在外面到处欠钱,女儿就在学校用这种下流方式赚黑心钱。

那是宋衿宜第一次知道“下流”这个词的真实含义,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老师并不像她自己口中歌颂的那样伟大。

没过多久,开了场家长会,那时父亲开完家长会出来什么话都没说,宋衿宜心中的大石落下,那一刻她甚至对班主任起了些感激之意,觉得她是一个嘴上阴毒实际善良的好老师。直到第二天,同桌告诉她班主任在家长会上特意提了这件事,还说有些家长不给孩子做好榜样,导致他们小小年纪不学好。

被举报那天,她写了一份检讨,通篇都是忏悔自己的罪过,她承认了自己是个需要被约束的坏孩子,也给自己赚钱的初心污名化。因为她的父亲总是抱怨家里没钱,宋衿宜受到了许多无形的压力,便通过帮同学写作文赚钱。一篇三块,她攒啊攒,攒了一个月,换了一百块,偷偷地放在了车上的后座,等着父亲自己发现,她希望这一抹红能给父亲带来希望。

父亲看到了这笔钱,第一时间问的却是这是你的钱吗?是你偷来的吗?他听了班主任的话,真的怕女儿偷鸡摸狗,误入歧途。宋衿宜讷然摇头,矢口否认。

她撒谎说这不是自己的钱,可能是他不小心落下了。

后来,她渐渐成了个说谎成性的人,总是不知不觉地向父母撒了许多谎。甚至一些无足轻重的谎言,她也张口就来。

她带着这副假面生活太久了。

沈惟康看了眼宋衿宜怔愣的表情,眉棱蹙起。在他们的共有的高中时代里,宋衿宜的父母从没来过家长会,甚至连成人礼都能缺席。沈惟康不认为这种父母能让她感觉到温暖和安定。

“不行。”沈惟康眉心微跳,果断回绝了沈惟常的要求。

“好。”沈惟常轻轻点了头,他没有上帝视角,虽然觉得这个请求确实荒谬,但更多的只能感受到哥哥的淡漠。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愿和他扯上半点关系。

可比起这样的荒谬结局,他更不愿父母一起来参加他的家长会,他知道母亲厌恶父亲,也连带厌弃他。

话音甫落,宋衿宜温柔地朝沈惟常弯了一下唇角:“可以的,我挺想看看家长会是什么样子的,谢谢惟常满足我,我非常愿意。”

这是真的,宋衿宜小时候真的很想替父母参加家长会,她觉得自己应该像一个无坚不摧的大人一样,接受周围长辈、老师无形的唾沫星子,她想要替父母承受。

在九年义务的教育下,小时候的她其实很爱她的父母。

听到一声“惟常”,沈惟常神色怔忪,心里莫名觉得暖融融的,哥哥不像哥哥,但姐姐却像是真的姐姐。

沈惟康顿声,舒了口气:“行,那天我接你。”

“好。”

宋衿宜把他们送到了小区门口,看了眼雕梁画栋的小区,落差感再一次升了上来。

她降下车窗,一阵冷涩的风乱入。薄薄的寒冷缀成鸡皮疙瘩覆在宋衿宜的肌肤上,她的身子抖了一下,冷丝丝的。

她抬眼一看,小区门口赫然直立的三个大字“郁港湾”,似是在用自己几十万一平的房价挑衅她,逼她开着自己的老破小撤离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段。

一阵风碾过手背,她再一次认清了自己和沈惟康的差距。

看着他清隽的背影隐于浓墨色的黑夜里,宋衿宜逐渐定下心来,低声给自己做了个抉择:“这次结束之后,就真的做个了断吧。”

*

翌日。

晨光熹微,井绳叮咚刺破晨寂。宋衿宜听着邻里间间歇的吴侬软语,渐渐撑开了眼皮。

她把脚翘在床头,悠悠地刷了会儿抖音,便开始洗漱化妆。房间隔音不好,楼下的声音愈来愈躁,宋衿宜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音,揣着疑惑走到了窗台前,把身子宕出去往下看。

沈惟康正毕恭毕敬地站在车前和邻里间沟通,他操着一嘴蹩脚的家乡话,听得外婆和邻居一愣一愣的,急得她们都说起土洋并存的普通话来了。

宋衿宜是听得懂的,毕竟他的家乡话还是自己教的。但她耳朵向来不好使,听不太真切,索性作罢,继续手上的工作。

约莫十来分钟,她撸了一个知性恬淡的妆容。沈惟康往楼梯上瞥了一眼,恰好看到宋衿宜慵懒地立在那,表情还是那般淡漠,永远带着一股警告意味看着他。

沈惟康欠身朝外婆做了个手势,便大大方方走了进去,熟络地接过了她挂在手边的大衣。

“今天很漂亮。”沈惟康不由自主说了句,随后便定定凝着她。

宋衿宜上身着了件灰色低领毛衣,衬得裸露在外的脖颈更加白皙。整张脸上色彩浅淡,点缀了些淡粉色眼影和腮红。圆润的耳垂上戴了个淡粉的珍珠耳钉,门外的阳光折射进来,珍珠表面隐隐泛着些光泽。

两人默契地喷了些木质香水,若隐若现的木质气息散落在彼此周身,交缠在一起,搅着对方的信息素。

“你今天穿得也像个人。”这是宋衿宜对沈惟康最高的评价了。

不像狗逼,像个人。

宋衿宜仔细端详他,确实人模人样的。

沈惟康今天着了件挺括的灰色大衣,堪堪遮住膝盖。再往上看,黑鸦鸦的头发蓬松柔顺,遮住沉稳的眉骨,为他添了份久违的少年气。

“走吧。”沈惟康自然地推了一下她细伶伶的背脊,骨感微凸的质地轻轻擦过他的掌心,反应过来,他抽回了手。

沈惟康用蹩脚的裕城话和外婆温声寒暄了几句,便假装绅士地拉开副驾上的门,把宋衿宜送了进去。

宋衿宜食指沉沉按着脸侧的骨头,缓缓往上推了一下:“你不会在这点头哈腰了一个小时吧。”

“你讲话真难听。”沈惟康系上安全带,不和她计较,“走,出发。”

分明昨天才下定决心要和他断联,可今天又不争气地动摇了。宋衿宜淡淡地看着他,笑了笑,在脑中不停麻痹自己,和自己灌输和他相处的弊端。

弊端一:爱哭鬼、嘤嘤怪。弊端二:矫气包,爱挥霍。弊端三:她也想不出来了......

察觉到她不冷不热的视线,沈惟康只当是她慢慢在向自己靠近。他一贯地没有眼力见。

冬日的阳光慵懒地打在两人身上,宋衿宜和沈惟康站在熟悉的校门口,蓦然对视一眼,便一齐往教室走。

教室里的家长齐刷刷地往门口的两人看,一阵错愕过后,他们心照不宣地收回眼神和身边的伴侣喁喁私语些什么。

这些年,宋衿宜和沈惟康虽没什么交集,但却有些夺笋的默契。宋衿宜内里着了件灰色毛衣,沈惟康也不约而同地穿了件灰色大衣。

与之相匹的是,沈惟康内里搭了件黑色毛衣,宋衿宜的大衣偏巧也是黑色的。两人这一左一右的,俨然一副穿情侣装秀恩爱的模样。

不过在家长眼里,这或许是夫妻装?

两人找到位置坐定,前面的母亲便迫不及待地回过头,轻声问了句:“你们是孩子他爸他妈吗?”

“算是吧。”这俩人都缺德,玩性大发地应了声,完全不顾沈惟常的死活。

“您今年贵庚啊?”前桌的母亲难以置信地问了句。

“我贵庚37岁。”沈惟康一本正经地说。

“免贵26岁。”宋衿宜莞尔配合他。

前桌的母亲顿时有了想法,决定回家和瞳瞳好好说一声,要好好照顾照顾沈惟常,这娃太可怜了。

父母英年离婚,没文化的暴发户渣爹找了个年轻貌美的文青小妈。搁谁身上,都是一出抓马大戏。

整间屋子里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凝视着他们,似是捉奸现场,要把这对狗男女沉塘。不过三十秒,大家脑子里编了八百个狗血故事。

不多时,何月塘毫无生气地走到教室里,望着底下一双双灼灼望向她的视线,顿觉浑身炽热。她一下下回望底下的家长,直到看到了两双年轻清澈的眼睛。她眸光猝不及防地擦亮,多了份活人气。

何月塘曾经是沈惟康和宋衿宜的语文老师,如今三十岁了,成天处理繁脞的工作,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牛马。

三十而立,活人微死,做起了狗都嫌的班主任老师。

底下的两人怔然着,乖巧地打了个招呼。

家长会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问题,学考结束,分析学生选课情况,以及通过学生的期末成绩为他们的未来大致做个美好规划。

答疑解惑可就异常热闹了,除了几个成绩差到无可救药的,还有沈惟康宋衿宜这对“渣爹后妈”组合,其他家长一窝蜂地冲上去问孩子学习情况,有些问孩子能不能上本科的,有些问能不能上一本的,更有甚者,直接问孩子有没有机会上浙大的。

家长闻声一脸鄙夷地看向“希望孩子上浙大”的老登父亲,这老家伙在家长群里格外有名。他这个显眼包,每次一出成绩,就在群里问孩子考得咋样,分明心里对孩子的成绩门儿清。

何月塘的头被这群望孩成龙的父母绕得一针针儿疼。她祸水东引,指了指沈惟康:“黄登登家长,你可以向沈惟常的家长取取经,他恰好是浙大毕业的。”

范瞳母亲一时语塞,小声嘟囔了句:“没想到还是个有文化的渣爹,那更可怕了。”

一时间所有的家长都涌过来,围在沈惟康的旁边,向他请教是怎么把孩子教得这么好的。

原来受家长追捧是这种感觉,沈惟康挑衅地把宋衿宜拉到自己的旁边:“我不怎么管他学习,都是我爱人教得好,我平时就负责柴米油盐啥的。”

宋衿宜差点干呕出来,爱人,也亏他叫得出口,还给自己立上家庭煮夫的人设了,咋那么不要脸呢。

“我平时就多多鼓励孩子,早上一句宝宝你好棒,晚上一句宝宝我爱你。至于周末什么的,我经常带他出去吃,放松一下心情。我家孩子是个温柔内敛的,需要时常鼓励。”

弦外之音,孩子是好孩子,需要改变的是家长。还有狗屁的家庭煮夫,这家伙做饭难吃到周六日要出去吃。

沈惟康渐渐入了神,瞳孔定定聚焦在宋衿宜的侧脸上。半晌后,他笑了出声,轻轻擦了擦掌心,附和了句:“对,要多多鼓励孩子,不要给他们压力。他们其实也很在乎自己的前途,不要让他们太焦虑。”

高材生们都这么说了,家长们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回到座位后,范瞳父母偷偷摸摸地回过头询问宋衿宜可不可以加微信,他们俨然把宋衿宜视为一个成功学大师。

“好。”宋衿宜刚扫上去,就被沈惟康按住了摄像头,很有人夫感地说了句,“爸爸加我的。”

“还给你演上瘾了是吧。”宋衿宜咬着嘴唇,用腹语咬牙切齿说了句。

“我没演,我只是突然发现你好像还喜欢我。”沈惟康漫不经心地试探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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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酒愈烈
连载中衿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