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游的高中时光跟大多数中国小孩的高中时光没什么区别。
简单的蓝白色校服，素净的脸庞，和一笔一划写在日记本扉页的高考梦校。
单调的生活里，人会本能地汲取每一缕阳光。哪个同学耳朵上多了个小巧的耳环，隔壁班谁谁换了个新对象，这些事情都能聊上半小时。
长大后的生活丰富太多，新鲜事层出不穷，却好像再也没法像高中时和同桌埋着脑袋聊八卦那样毫不作伪地大笑了。
2023年夏天，凌游结束分班考试，在高二这一年进入理科实验班——失败。
原因是她不喜欢实验班的学习氛围。
凌游打小就是公认的天才，高一一整年都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五。这样的小孩是拥有那么一些对学校提出自己意见的余地的，更别说人家妈妈打她入学第一天就大手一挥翻新了两座宿舍楼三座教学楼。
不愿意去实验班？年级主任乐呵呵哄：
“这算什么事，孩子想待在哪就待在哪呗，那什么……小游选哪个班，师资就往哪个班倾斜！”
边上有个年轻班主任皱眉：“主任，这不太公平吧。”
主任压着声音训斥回去：“你懂什么，知道咱们这届有多少优秀教师是凌游爸爸亲自开价从剩下三所名校里挖过来的吗？……用这个数！”
主任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十万？”
主任冷冷道：“三百万。”
年轻老师闭嘴了。
凌游在边上也闭嘴了。
她父母在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离婚了，凌素安很强势地把她的抚养权抢了过来。不知道两人当年闹得多不愉快，从小到大，凌游见亲生父亲的次数实在算不上多。
但这不代表她爸对她不上心，相反，多年来，凌素安和秦继像是非得争个高下一样卯着劲对她好。今天凌素安给她拍了一条几十万的裙子，明天秦继就送一辆百万的超跑——
爸爸你等等我现在开车是犯法的。
秦继神经病一样：“没事，哪天去爸爸朋友的赛车场试试手，说不定以后可以开赛车呢？”
凌游：“…………”
“好吧。”年级主任终于从窃窃私语中重回正题，他慈爱地看着凌游，声音拼了命地放柔：“所以，你想去哪个班级呢，有没有心仪的班主任老师之类的？”
刚刚对年级主任提出质疑的年轻班主任对她两眼放着光。
凌游默默移开视线。离公告分班结果只剩下一天，现在其他人的班级应该已经分好了，凌游说去哪个班，只要在名单后面添一个名字就好。
凌游想了想，抬起头，黑色的瞳孔无辜地放大，显得分外乖巧。她诚恳地问：
“我能看一下陆沿同学分到了哪个班吗？”
*
C市作为省会，教育资源全省顶尖，这两年又刚刚被认可了“新一线城市”的名号，分外重视素质教育。所以师大附中作为省重点高中，前两年并没有那么严抓学习，校园活动一个连着一个。
凌游被老师喊去施施然地谈了半天，占用的甚至是第一节晚自习的时间。
她踏出办公室时看了看钟——七点半。
距离晚一下自习还有整整一小时。她的作业白天自习课解决了大把，这一小时写完数学物理，就可以练压轴题了。
凌游现在所在的班级在走廊尽头，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剩下时间的安排，不知不觉间已经接近楼梯间拐角。
就在她越过墙壁边缘时，一只手突然横插过来，精准抓住她手腕，猛地一拽，她撞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凌游的额头磕上坚硬的肩膀，疼痛让她晕乎乎地从熟悉的气息中清醒过来，抬头怒瞪肇事者：
“陆——唔！”
“陆沿”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面前的人就毫不犹豫地捂住了她的嘴。
他手心的温度很高，一只手就能完全包住凌游大半张脸，凌游几乎能感受到他皮肤下血管的搏动，烫得她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学会保持安全距离！
凌游扒拉半天他的手也没扒下来，只好愤愤地往他小腿上踹了一脚，蓝色的校服裤上立刻出现一个灰灰的鞋印。
陆沿终于松了手，也不生气，看都没看一眼自己刚被踹脏的裤子，笑嘻嘻地退后一步靠在墙上，压着声音说：
“别生气嘛，你过来的时候隔壁班老孙刚推门出来，我再晚一秒拉你，你就要被他抓住啦。”
隔壁班老孙，指的是陆沿隔壁班那位姓孙的地中海班主任，生平第一大爱好就是管别人班上的闲事。
虽说校规规定晚自习不得在外游荡，但实际上没几个老师会真的随机抓住一个不在教室里的学生，逼问人家来干嘛的——这位孙老师除外。被他抓住，就算是凌游这样的好学生，也免不了一顿训加扣班级分。
好吧……算他事出有因。
凌游别扭地看了一眼陆沿裤子上那个明晃晃的脚印，刚想道歉，面前的人突然往前一步，弯下身来，眼睫毛在凌游头顶不足十厘米的地方扇动。
他皱着眉，低声问：“你额头怎么红了，刚刚撞的？”
凌游幽幽道：“你再用点劲我就脑震荡了。”
陆沿没忍住笑了，用手背在她那块撞红的地方轻轻蹭了蹭，语气软下来：
“你也太不经折腾了，我下次肯定轻轻的。”
这话怎么感觉不太正经……
凌游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朵尖，随口问道：
“你又偷偷溜去操场打球？”
陆沿一哽：“你会不会太了解我了？”
凌游斜他一眼：“猜到这件事只需要认识你三天。”
“可惜呀，你已经认识我十六年了。”陆沿挑了挑眉毛，戏谑道。
“你赶紧回去吧，下晚自习记得等我会儿，我溜出去给你买双皮奶。”
凌游把手插在口袋里，向他抬抬下巴示意收到，目送着陆沿转身跑下楼梯，才慢慢转身回了教室。
*
附中的高一高二生十点下晚自习，九点五十五，陆沿左右手各拎了一个袋子从后门摸进了教室。
坐在讲台上守自习的值日生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还是没把他的名字记上纪律登记本。
陆沿对他咧嘴一笑，三两下利落地收干净包吊在单边肩膀上，数着秒等下课铃。
“叮铃铃”的声音一响起来，他立刻起身，大包小包地往外走。
值日生探出脑袋喊：“你又去找七班那个妹子？”
陆沿听见声音停了停，回头一边笑一边正儿八经地纠正：
“什么妹子？人家有名有姓，叫凌游。”
值日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兀自嘟囔："谁不知道一样，名字挂在光荣榜上就没下来过……"
“和凌游一起回家”是陆沿每日必做事项之一，他们俩家离学校远，附中的住宿条件又差得可以，曾经发生过学生洗着澡，公共浴室的天花板瓷砖突然砸下来一块这种奇事。两家家长实在不放心，就一起合计着在附近条件比较好的公寓给凌游和陆沿租了个对门。
陆沿这人看着不靠谱，但对凌游这个只比他小了三个月的妹妹，却从小到大都有着莫名的责任心。从还是三岁小孩时摒弃护食本性给妹妹第一块蛋糕，到高中时期每天晚上等凌游回家，早上放弃二十分钟睡眠陪着她上学，照顾凌游对陆沿而言已经成了一种信念。
陆沿靠在七班后门时，凌游正在跟同桌讲题。
凌游的声音很好听，玉一样，讲题的时候从不激动，平静而温柔。她同桌是个白白净净、看上去很腼腆的男生，听着听着眼神就移了位置，脸上也开始莫名地发红。
……凌游在风扇底下飘扬的发丝快要扫上他的脸了。
就在同桌脸红心跳之际，他肩上突然传来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道，硬生生把他往旁边一掰，几乎快推到过道边那个同学的座位上。他一句“干嘛啊”已经滚到了嘴边，抬头对上了一张线条利落的脸。
陆沿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把着他的肩膀，皮笑肉不笑道：“这是在讲什么题啊，让我也听听呗？”
说着他就伸手去翻凌游桌子那边的资料：“物理啊，我物理也还不错啊，来咱们探讨一下，上面那个木块的离心力是下面的木块给的摩擦力，所以……”
“陆沿？”一只凉凉的手搭在他乱翻的手腕上：“……这是我的作业本。”
陆沿定睛一看，果然，满面红勾，只有物理老师龙飞凤舞的一个“完美”，哪有一道错题？
他抿起唇不说话了。
凌游以为他是等久了不开心，还好声好气地哄他：“再等我两分钟好不好，我马上讲完。”
女孩纯澈的黑色眼珠向上望着他，陆沿的眼神不自觉往下，滑到她微微抿起的红润嘴唇。
看上去……像草莓果冻，又软又甜的那种。
陆沿被自己的想法电了一下，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往后退了一步：“没事，我就在这等，我不生气，就是——就是你的双皮奶要化了。”
他举起手里那个奶茶杯形状的透明袋子晃了晃，里面的芋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滚。
芋圆红豆双皮奶，凌游最喜欢的味道。她平常会控制自己不能贪恋甜食，已经好几天没吃到她的最爱了，此刻陆沿手上的袋子对她来说诱惑力极大，凌游的眼睛明显亮了亮。
被陆沿这一通捣乱，同桌的少男心事骤然遭到打击，只讷讷地说了句“我还是回去再研究研究”，就失魂落魄地跑了，凌游伸出的尔康手也没能挽留住他。
只挽留住了陆沿的视线。
他略微不爽地握住凌游伸出的手把她拉起来，嘴上不饶人地说：“他根本就不是不会做吧，我还不知道……”
后面半句他说得太小声，凌游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陆沿对她露出一个十分日常的微笑，习惯性地接过她的包拎在手上。他现在的身高就有足足一米八五，比凌游高出快二十厘米，两人都站着时，他可以轻松直视凌游乌黑的发顶。
他极力忍住揉一揉凌游毛茸茸头发的冲动，稍微拉开了点距离：
“走了，双皮奶还吃不吃啦，我跟你说我还买了一大袋子零食，再不回去你可就没时间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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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些年，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