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沿坐飞机抵达C市时,天边已经笼了一层蒙蒙日光。
他烦躁地摘下眼罩,揉了揉眉心。
要不是为了一大早赶来协调演唱会场地问题,他也不用坐红眼航班回国。
陆沿的睡眠质量本来就一般,这些年事业腾飞,代价就是越来越紧绷的行程,睡眠时间更是被切割得稀碎。
他好想在自己家大床上睡十小时整觉啊……
镜子里的人眉骨突出、鼻梁高挺,沾水的刘海捋上去,显得挺有攻击性。只是脸色不太好,添了几分阴郁。
陆沿洗了把脸,简单地刮了一下新冒的青茬,遮了遮黑眼圈。他脸上那点阴郁气顿时消失了,眼睛一弯,又是一张俊逸的好脸蛋。
平心而论,陆沿这张脸长得实在没话说。国内对接的经纪人看见他素颜的第一眼就是一哽,难以置信地问:“你二十六了?”
他对着镜子满意地摸了摸下巴。
确实帅啊,和十八岁相比,不过添了点成熟男人气息。
完美。
敲门声响起来,经纪人在门外喊:“陆沿,好了没有?我们跟体育馆负责人约的时间马上要到了,酒店过去还得二十分钟呢!”
他提起声音回:“放心吧逸哥,不会迟的。等会儿我开车,我在C市生活了十多年呢,相信我。”
虽然陆沿已经七年没有回来过了,但是贯穿大半个人生的记忆不是光靠时间就可以抹除的,他对这里的大街小巷都有着肌肉记忆般的熟悉。
他想,他现在的影响力算得上很不错吧,演唱会临近,大小商场或者地铁应该有些投屏什么的。虽然他们一家都在七年前搬离了C市,但他在这里毕竟还有那么多熟人,会有多少人注意到呢?他们看到后会有什么反应呢?
她……也会看到吗?
她会像他一样,一想到两人再次共处故土,就忍不住地心脏狂跳吗?还是抬头看见屏幕上他的脸时,才能从记忆深处讶异地挖出“陆沿”这个存在?
陆沿气闷地捶了一下洗手台。
要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意得要死要活,那他会很生气的。
*
秦时逸是个十分负责的经纪人,就是人有点死板,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跟陆沿这种话痨的气场天生有壁。
经纪人坐在副驾,戴着副长方形的黑框眼镜,一本正经地汇报:
“八点我们和负责人谈场地租用时间的问题,协调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你露个面,主要是让人家感受感受诚意。这里的人办事比较讲究,你以后也要注意。”
陆沿心说他还不知道?
C市人是个什么习气,他比刚调到这边来几年的秦时逸清楚多了好吗!
秦时逸接着说:“上午谈完你就回来补觉,下午三点去糖水文化签合同。”
陆沿拧了拧眉。
他知道,他毕竟在国外混了那么久,为了进一步打开知名度,安排个综艺很正常。但他最近状态一般,实在不想要高精力上班。
秦时逸不太了解他的性格,只当他是清高,不愿做综艺咖,解释道:“这档综艺虽然新,但也不是普通网综,是要在卫视播出的。做一次常驻对你没坏处,往后要怎么安排,你可以自己看着来。”
秦时逸也挺头疼。他做事一向说一不二,手下的人哪个不是对他言听计从?偏偏这个陆沿,因为家里有公司的股份,说塞给他就塞给他了。他还事事都得以这小少爷为先,免得丢了饭碗。
他求稳,陆沿再优秀再有根基,对他而言也是烫手山芋。
一番话说完,陆沿半天没回应。他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这少爷魂不知道飞哪去了,正撑着下巴,一脸忧郁地看着窗外。
窗外到底有什么啊……
秦时逸探头看了一眼,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经过,他们身后是一所高中。
师大附中。
秦时逸顿了顿,想起陆沿是个本地人,问:“这是你母校?”
陆沿的目光仍然没有收回来,眼神中似有什么在晃荡。
他悠远地望进校门里级级向上的石阶,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
红砖青瓦好像是大多数中学的标准配置,像是校园剧里放飞青春的场景,让人一看就回到那难以忘怀的少年时期。
对凌游来说,也是一样的。
师大附中在半山腰上建校,绿化好得过分,光是香樟树就有好几棵。
高二和高三共用的教学楼底下有一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树,绿叶顶飘到了三楼窗户,从窗子里望下去,一片盈盈绿意。
苏圆打着遮阳伞,往那棵庞然大物所在处一指,逗她:“诶,我记得你坐在窗边的时候最爱看那棵树,有一回还被李祺钟给骂了。”
李祺钟是他们班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只比班上学生大六岁,读着研究生就来教书了。
凌游听她一讲,好半天才从脑子里提取出这段记忆,愕然道:“……都多少年了,你记我出糗倒是记得清楚。”
苏圆斜了她一眼:“我记什么不清楚?”
她又笑了出来:“其实是因为你上课分神到被老师抓住的地步实在太难得了,在我有限的记忆里也就这么一次吧。”
“大家老说什么,学生时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但是高中那会儿的事情、那会儿的人,我记得最熟了。反倒是出了社会之后,能让人时时记在心上的瞬间真的越来越少。”
树荫的边界,影子斑驳,日光金闪闪地从绿叶缝隙倾泻下来。凌游一脚踏碎了摇动的流影,抬头看见一个步履匆匆的女老师。
苏圆笑着开口问好:“刘老师!”
女人抬起头,一点意外的神色也没有露出来:“苏圆,你又回来啦?在本市工作就是好啊,还能经常来慰问慰问我们。”
刘素,凌游上学时的物理老师,因为名字谐音“流速”,一直被人评价“天生就该教物理”。
刘老师今年快四十了,笑起来居然还像当年二十几岁的青年一般活泼元气。她打量的目光落到凌游身上,皱着眉头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圈,犹疑着说:“你是……凌游?”
凌游抿了抿唇。高中老师都挺喜欢她,她却因为不愿面对这里的回忆,已经太久没有回来过了。她担心刘老师认出她后,眼里会流露出责怪,或者失望。
“刘老师好,实在不好意思,这么久都没有回过附中看你们——”
“你瘦了好多呀。”刘素打断她,靠近一步,轻轻拍了拍凌游的手臂,微微笑着:“做医生真是辛苦呀,你高中那会儿脸上还有点肉,现在都成一把小竹竿了。”
苏圆认同地点头:“听见没,建议你转科研岗的事情早点提上日程,否则你这身体还经得了多久折腾啊!”
刘素还有事要忙,她的背影消失在两人视野中时,苏圆平静地问:“还没问你,再回到这里的感觉怎么样?”
凌游偏头,看见苏圆的眼神既温柔又含着调侃。她吐出一口气,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还是很喜欢这里。”
虽然就在她经过樟树时,脑海中的第一幅画面还是陆沿站在树荫下等她时俊逸的笑脸。虽然一草一木都在为回忆加码。
她还是无法否认,她曾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再难寻回的美丽时光。
黄昏临近,苏圆率先往楼梯走,回头冲她招呼:“快走啦,等会儿放学了,人多起来,你淹在人潮里找都找不到。”
每往上一层,从窗外透进来的光芒都不一样,凌游出神地看了会儿风景,突然体会到余晖“洒落”是什么意思。
事实证明,她们上来得早了一些,教室里正在上最后一节,自习答疑,整层楼安安静静,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的声音。
苏圆正津津有味地欣赏高中生们认真学习的样子,手机突然“叮”一声响。她掏出来一看,脸上顿时现了喜色。
凌游好奇地问:“怎么了?”
苏圆说:“我们部门那档新节目,前两天不是有个明星出事了吗?选嘉宾的小组正愁着呢,本来以为没人愿意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苏圆眼睛亮亮的,十足兴奋。
凌游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嗯,哪个大佬接盘了?”
苏圆“啪”地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Bingo!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大佬,好像是从国外回来的,说是挺火的……等一下啊资料发群里了——”
苏圆的声音戛然而止。
凌游心想这是看到什么了,不会选来了个劣迹艺人吧?
没等苏圆从僵硬状态里恢复,教室边老师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明亮的灯光照射到凌游脸上,照亮了她身后慢慢变暗的天空。
一个高大的人影走出来,凌游面前白炽灯的光线又被挡住大半。
她突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眼睫扑朔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近在咫尺的男人好像比他们分别那年更加高了,少年时喜爱的亮色衣裳在八个春夏的洗刷中被摒弃,留下一身彬彬有礼的暗纹衬衫。
清瘦少年绝不会拥有的宽阔肩膀此刻山一样挡在她面前,被黑色布料紧紧包裹的胸腔掩饰不住地起伏了一瞬。
凌游心脏狠狠一跳,不受控制地抬头望向他的眼睛。
那双浅棕色的明亮眼睛,在他如今更加立体的面庞上显得格外夺目,像当年一样灼烫。
凌游花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要失礼地后退半步。
他瘦了。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颊侧紧咬牙关的弧度表明他当然不是毫无波澜,只是不像年少时她总取笑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了。
是苏圆紧张的声音把她从一片混沌里喊醒:“凌游……凌游?”
电光石火之间,她突然明白过来苏圆那一瞬的愣怔是因为什么。
她眼前像是上演了一出无比荒诞的戏剧,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还是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平淡地问老同学你好不好。
本能让她逃避了这个场面,凌游仓促地对苏圆露出一个微笑,脑子有点发昏:“我们——”
“好久不见。”
陆沿的声音和她同时响起,凌游慢半拍地想,他的声音也变沉重了,像含了一口艰涩的苦药水。
四周一片静寂,她听见陆沿再次说:
“好久不见。”
“凌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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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陆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