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沈继醒来时,窗纸已经透了光。

隔壁传来两声极轻的铃响,很快又停了,随后是川上夫人压低声音哄孩子的动静。次郎半夜醒过几回,沈继也跟着断断续续地醒,直到天快亮才真正睡沉。

费利切坐在被褥边,披好外袍,抬眼对上沈继的目光,自己先笑了一下:“早啊,沈道长。”

“嗯,早。”沈继将散在肩前的长发拢到身后,俯身叠起被褥。

费利切揉了揉脸,抱起自己那床,跟着收拾起来。

川上山咲已经画好了去神社的路,将折好的纸交给沈继。川上夫人也给他们准备了用布包好的饭团当当早餐。

川上夫人把饭团和静心铃一起递给沈继,沈继却只接过了包好的饭团和水。

“铃先放在孩子身边,等我们回来再说吧。”他朝里间看了一眼,次郎正躺在摇篮里,半边脸埋在薄被旁,安静地睡着了。

川上夫人轻声道谢。

二人收拾好后,川上夫妇把他们送到玄关。

费利切穿好鞋,回头朝他们笑着说:“我们尽量早点回来。”

在去町街的路上,沈继和费利切就吃完了饭团,沈继把包饭团的布收好,沿着川上山咲画的地图,两人重新回到町街。

与昨晚的灯火相比,白日的街道又是另一番景象。

檐下的纸灯已经熄了,门前用过的素烧盆被搬到了墙边。

有人卷起店铺的暖帘,竹帚扫过石板,扫出沙沙的声晌。

临街的食铺的香气从铺内飘出来,几名提着食盒的妇人站在门口等,彼此聊起家常事。

费利切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一个被母亲牵着的孩子从身旁经过,手里抓着半块糕,走几步就咬一口,碎屑全落在衣襟上。

沈继他将路线纸展开,指腹压住被风掀起的一角,“看地图上显示的情况,还要再往前走一段路程。”

走过最后几家临街店铺,道路渐渐宽起来。原先挨在一起的屋舍退到了路口后方,前面是一片平坦开阔的铺石空地。

空地尽头立着一座深色鸟居,横木下悬着“招宣神社”的匾额。

鸟居两侧有高大的樱树和石灯笼,盛夏时枝叶浓绿,隔着入口往里望,宽阔的参道笔直延伸,远处能看见拜殿的屋檐。

神社在町街边缘一片相当宽敞的平地,入口前有宽阔的道路,周围留着树木和空地。

它跟最近的住宅隔着一条路口,站在神社附近能望见稍远处的商铺和几幢办公楼,即使行人从路边经过,自行车铃偶尔晌起,这里依旧比町街安静不少。

沈继和费利切沿人行道走到入口前,停在鸟居外的铺石空地上,这里地势平缓,从这里望去,参道一路延伸至神社深处。

鸟居内侧的手水舍旁,一名老人将水倒进掌心,俯身漱过口,又给手上淋了一遍。同行的小孩踮着脚想拿柄杓,够了两次,老人便将它递低些,站在旁边等他慢慢洗。

参道往里还有几盏石灯笼,更远处有人走向拜殿,偶尔传来拍手祈愿的声音。

神社正在为明晚的祭事做准备。几卷席子堆在参道旁的社务所檐下,两名搬运的人抬着木箱从里面出来,到了鸟居附近才放慢脚步。

一名身穿白衣绯袴的巫女抱着几盏尚未装好的纸灯,走出鸟居,把东西交给入口外等候的工作人员,还提醒他们把空地上的通道留出来,方便参拜者进出。

不远处,一名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正同神职人员核对明晚要用的用品。听见巫女提醒,他也把临时放在地上的箱子向旁边挪了挪。

费利切望着那些纸灯:“川上先生说十五日神社有祭事,那百物语是在这里举行吗?”

“昨晚那张告示只说在町里。”沈继道,“先问问吧。”

巫女交完纸灯,沈继才在鸟居外向她打了招呼。

对方听见两人是外来的调查人员,先是有些惊讶,随后仍很客气地告诉他们,“不是在神社,百物语是町里政府筹办的,主要是为了迎接神明来神社,庇佑岛上的民众。”

她接着说:“神社明天晚上另有祈安祭,很多居民听过百物语,随后也会来这里参拜。”

“所以这是两个活动?”费利切问。

“是啊,这两个的安排和准备都是不在一起的。”巫女又说,“百物语是町里人讲怪谈,神社要准备的是祭事,只不过有人常把两件事连在一起讲,办的时候也就都选在十五日前后。”

“那神社办祭事,也是因为异端吗?”沈继问。

“有这部分的原因,但也不是完全因为这个,很多人也祈求在一整年的日常生活上的平安顺意。”巫女朗身后的鸟居看了一眼,“这些年大家尤其在意异端。”

不远处又有另一名神职人员听见他们谈起祭事,便前来补充,外来客人若想观礼,也可以在规定的地方等候,祭事前会有人维持秩序。

那人说话时指向鸟居外,靠近步道的一处告示栏,上面贴着今年的祈安安排,纸张边缘被木框压得平整。

沈继和费利切道过谢后,一起走过去看。

上面写着祈安祭的时辰、供奉事项,末尾仍是追念昔日守护乡土者的措辞,与昨晚町街上的告示相近。他没有发现新的线索。

告示边角有几处铅笔记号,旁边还压着一张供物清单,显然都是神社里日常筹备祭夜会用到的纸张。

沈继想起昨夜町街上也见过相近的措辞,倒没有发现什么新鲜的。

至于“异端”,纸上只写着祈求神明平息灾祸,并未提到那些患者将被如何处置。

他记起昨晚川上山咲说过,岛上的人相信神社会保护遵守信奉神社规矩的人,也替大家处理异端。

想起刚才的巫女的话,觉得至少从目前看来,这种相信已经融进了居民每年的生活,参拜者和办祭事的人都没有觉得其中有什么奇怪。

费利切原本还在研究告示上的安排,忽然注意到一名妇人抱着孩子从两人身边经过。

妇人已经走到拜殿前,停下来投了钱,随后低头祈愿,孩子不耐烦地扯她的袖子,她便把小手握进掌心,示意他再等一会儿。

费利切收回视线,站到他旁边,看着沈继发呆,轻声唤了一声。

“沈道长?”

“没事。”沈继把目光从告示上移开,“我们观察观察附近吧。”

他们没有穿过鸟居。从入口外顺着开阔的参道望去,仍能看到拜殿前有人参拜。

忽然鸟居旁的树下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犬吠。

一条黄狗停在入口外的绿地边,前腿撑得很直,盯着树影下面的一小片空地。

牵狗的男人已经走出几步,绳子绷紧了才回过头,连叫几声,狗都没有动。

那里只有树荫,两个刚从鸟居内出来的人说着话经过,谁也没停下。

男人弯腰拍了拍狗的背,费了些力气才将它拉走。狗一边退,一边仍朝原处扭头,直到被带过路旁的树丛,低吼声才渐渐远了。

“这条狗的状态好奇怪,它刚才在看什么?费利切说着也朝狗看的方向望了望。

沈继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神社外侧的告示栏上全是祭事与参拜事项,没见政府要求居民申报病征的通知,沈继把视线移向鸟居,又摸了摸腰间的八卦罗盘。

“我试一下这个。”

他站在鸟居外铺石空地靠近入口的一侧,把罗盘托在掌申。铜针起初停得很稳,过了一会儿,却朝鸟居里面偏过去,针尖斜指着远处拜殿的方向。

沈继沿着空地横向挪开几步,铜针慢慢回正;再回到原处,那针便又偏了一点。

他试了两次,结果都一样。

“刚刚是动了吗?”费利切凑近来看。

“嗯。”沈继托稳罗盘,“但只有站在这儿才会动。”

他抬起头,隔着鸟居和笔直的参道望向远处拜殿。参拜者仍在进出,巫女还在入口附近整理祭夜用的东西,日光照在宽阔的铺石空地上,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沈继想往神社里走,进一步观察,他刚往前走了几步。

“离开这。”

沈继猛地回过头。

那句话非常清晰,像是有人贴着他身后说的。

他身后只有一片铺石空地和通往町街的道路。

几个人站在路牌旁交谈,一位老人牵着孩子从树荫下走过,谁也没有朝他这边看。

“费利切,你刚才听见有人说话吗?”

“啊?什么?”费利切被他突如其来地举动和问话先是一愣,后来才反应过来,“哦哦,没有啊,沈道长,你听见了什么?”

“有人让我离开这。” 沈继重新看向手里的罗盘,微皱起眉头。

“沈道长,那还好吗?”费利切关切地问。

“没事。”他把罗盘收好,“先别往里走了。”

费利切没有反对。他望着鸟居内的参道想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胸前那枚裂过的紫水晶。

“沈道长,要不我用灵视来看一眼?就站在外面,如果发现不对,我马上停。”

沈继想起昨晚的情形:“你的水晶还行吗?”

“裂了以后会不太稳定,不过还可以试试。”费利切低头看了一眼裂纹,“这次我不会看太久。”

沈继点头,往旁边站了站。

费利切托住紫水晶,闭上眼睛。

起初他没有说话,只有手指慢慢收紧,沈继看着水晶里聚起一点微弱的紫光,亮度要比昨晚暗得多。

鸟居内有人抬着竹筐经过,两名参拜者从入口走出来,脚步声轻重不一,费利切却一点也没被干扰到。

“我看到了很多和昨天那团黑气团很像的黑气团。”过了一会儿,费利切低声说,“不过它们没有像昨天街上突然闯进来的那种。”

“这次…它好像是一直徘徊在那里。”

“在拜殿附近?”

“不,在更里面。我看不清到什么地方,只觉得越往里越浓。”

沈继顺着他的朝向看去,拜殿的屋顶被太阳照得发亮,没有雾,也没有什么看得见的影子。

“它在动吗?”

“有些地方在动,像雾一样。我再…”贵利切的话突然断了。

他猛地单腿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水晶,指节发白。

沈继还没来得及扶他,就听见他倒吸了口气,身体在微颤。

“费利切?”

费利切睁开眼睛,却没看向他。

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几乎没有焦点,嘴唇翦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下一刻,他突然用手胡乱擦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沈继一把扶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将人往自己这边带。

费利切的肩膀绷得很紧,浑身颤抖,像应激了一样,嘴里低声呵斥说了句“别碰我”,接着又用力摇头。

沈继愣了一下。

沈继扶稳他,“我们先离开这。”

费利切没有应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额前的汗顺着裝角滑下来。

沈继扶他手腕时无意间碰到他的银镯,被烫得指尖一缩。

衔尾蛇银镯正在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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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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