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二人坐下后,没过多久,走廊另一端便有人朝他们走来。

那人比他想象中年轻,穿着深灰色西装,臂弯里夹着一本薄册。

经过一扇开着的门时,里面有人叫他,他停下听了两句,将册子递过去,又指了指其中一页。

“沈先生,费利切先生,让二位久等了。”他来到近前,向两人欠了欠身,“我是川上修一,听说二位是想查往年的异端记录,里面请。”

近距离看,川上修一眉眼间的确有几分像川上山咲,说起话来是一套与他职业相匹配的熟练的公务口吻。

费利切已经站了起来,闻言看了沈继一眼。

沈继朝修一点头,随着他往里走,没有提及昨夜在他父母家的事。

走廊里有人抱着成摞的文件匆匆经过,另一个窗口正有人询问失物登记,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

门边还坐着一名妇人,膝上放着蓝布包裹,手里捏着一张折过的纸。

川上修一走过时,她往前挪了些,似乎想起身,旁边的工作人员俯身同她说了句话,她便又坐了回去,目光一直跟到门口。

在一间不大的接待室,长桌上摆着水和数册材料,窗户向着外面的街道开了一条缝。

旁边的柜子装着许多年份不同的硬纸档案夹,架上贴了墨字标签,靠窗的一张桌子前还坐着位负责整理材料的工作人员,见客人进来,便把正在核对的纸收进夹内,起身离开。

川上修一先替二人拉开椅子,又叫另一名同事找来了近十年的异端事件汇总、几起已经公开的伤人调查记录,以及近年政府实行的措施的文件。

川上修一接过后,转向沈继二人:“沈先生,费利切先生,这些是关于异端事件的资料,这是近十年整理的汇总,另有几起当年在街上伤人的调查记录,二位可以先看,想进一步查哪一项,我再帮忙找,不过详细的收容观察记录另有保管手续,需要单独申请。”

川上修一将最旧的那份放到沈继面前,纸页的边缘已经发黄。

沈继接过,打开后先大致看了看内容,又翻到后面的人员登记。

姓名之下记着年纪、住址与职业,出现症状的日期另列在一旁,有些条目还附着家属的陈述。

“过去有没有查过,这些人在发病以前接触过什么,或者去过同一个地方?”沈继问。

“都查过,有人整日待在家里,也有人在码头做工,同住的人未必一起出现症状,曾经也按水源、住处查过,始终没有找到能解释所有人的原因。”川上修一回答,“这里记着当时查过的地方。”

费利切听到这里,想起川上一家只有三人患病,川上修一却安然无恙,他没有抬头看对方,只问:“那同一家里有人没发病,这种情况很多?”

“有,而且不算少,所以如今登记患者时,也会询问同住者的情况。”

“那没有症状的人呢?会一起被带走吗?”

“通常不会。”修一停顿了一下,“没有症状的家属会被要求留意身体变化,必要时复查。患者则必须送去隔离观察。”

费利切道了谢,没再问。

沈继想起昨夜躲在山里的川上一家,又看了看眼前衣着鳖齐的川上修一,对方答得认真,似乎每一项规定都已经熟记于心。

川上修一见他们准备细查,取来纸笔,“需要抄录的信息可以直接记下来,不过原册不能带走,因为还有其他公务要处理,不能一直陪同二位先生,实在是抱歉,不过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随时来找我。”

随后他去了隔壁处理工作。

沈继和费利切商量了一下,先按档案文件的时间分工,沈继看早年的事故,费利切看集中收容实行后的汇总。

翻页声混着门外来往的脚步,偶尔有人在隔壁叫出一个姓名,随即又听见柜子开合的动静。

沈继顺着他指的位置看下去。

费利切拿笔在纸上记了几项数字,中途停下来揉了揉额角,见沈继看向自己,便摇头表示没事,又低头继续一张张查看。

最早几册中的伤人记录比沈继预想中要详细。

十年前的一份调查里,一名发病男子曾在十五日夜里闯进食铺,砸翻桌椅,把前来阻拦的店主按倒在地。

记录下面附着伤情、送医时间和两名目击者的签字,其中一人还写明,男子的妻子赶来时曾试图叫住他,却同样被推倒在地。

另一份发生在归家途中,那名患者早些时候还能够和家人交谈,发作以后却突然攻击身边的人,直到有人赶来将他制住,伤人才停止。

沈继读到她的陈述时,指尖在纸边停住。

她说,丈夫先前还能同她说话,出门时甚至记得替她拿灯,后来她摔在地上,叫了几声他的名字,他却始终没有停手。

沈继把两起事件的日期记下,又核对了几份其他年份的材料。

其中有一份并非伤人案件,描述患者在家中突然失去意识,家人报案后才被发现出现病征。

几处记录并排看,病发的样子各有差异。

记录中的伤人事件并不全发生在同一天,但几起严重袭击确实集中在十五日夜里。

仅凭这些材料,还不能判断是节日刺激了病症,还是当时人群聚集,让事故更容易被记录。

“沈道长。”费利切忽然叫他。

他那边的材料显示,实行集中收容以后,每年新增病例仍大致在二三十人上下,街头伤人却显著减少。

汇总将这一变化归功于提前隔离,文件末尾另印着提醒:发现病征应及时报告,不得藏匿患者。

“照这样看,居民确实比以前安全了。”费利切说,“但一年还是有这么多人被收容,说明发现得早并没有让病变消失。”

记录所说的安全,指的是街道上的袭击减少,至于被带走的患者后来过得怎样,这两摞材料给不出同样清楚的答案。

沈继看着那行字,想起川上夫妇和他们的小儿子。

费利切找到一份接收摘要,上面写着一名患者被送去时已经有大面积病变,入院时仍能独自行走,问话也能清楚作答,可最终还是在数日后做了’终末处置’,并标上了处置日期。

汇总只列接收情况和处理结果,中间没有连续的病情变化记录。

另有一条用更小的字写在登记旁,注明家属已获通知,可按规定向办事机构申请病情消息,只是没有写明家属究竟获得过什么答复。

接收时清醒,只能证明那一刻的状态,后来的病情、是否曾经攻击他人,以及为何认定无法救治,这份汇总都无法证明。

沈继起身去找川上修一。

两人回来后,沈继指明想调阅的内容:“川上先生,我想知道患者收容以后,病情怎样变化,有没有意识障碍和攻击行为,以及认定无法救治的依据,你们政府应该每天都有观察记录的吧?”

“是有的,收容处每天都会有专职人员记录这些,这份汇总只保留接收与最终处理的情况,中间的观察记录要向那边调,可以把刚才说的几项写下来,我替你们向保管处申请,能否准许查阅,还要看那边的答复。”川上修一取出申请纸。

“如果患者一直没有攻击行为,家属也愿意照顾,能申请接回家吗?”沈继问。

“目前不行。”川上修一答得很谨慎,“发作时间无法预先判断,政府实行集中收容,就是为了避免早些年的事故再发生,至于具体患者是否符合’终末处置’的条件,我只负责归档,不能在这里代替医疗人员作判断。”

“这么说,除开公开汇总,你也只是知道患者最后几乎要进行’终末处置’,而不知道患者被收容期间的情况?”沈继说。

“是的,沈先生。单独的观察日志由收容机构留存,我这里接到的是转送、归档及家属通知的结果,如果您发现汇总有问题,可以申请查证。”

沈继点了点头,又问:“如果不能接回家,家属能申请进去照顾,或者至少探视吗?”

“家属可以提出为患者提供生活物质的申请,探视则受限制,严重病例会转往封闭区域,是否获准进一步了解,要等负责机构回复。”

观察记录在另一处,处置依据要另行核实,家属能得到多少消息,也得一次次等申请结果。

沈继说:“我还是想问下,人送进去以后,还有没有重新判断病情的机会?出现症状不久后一定会走到需要’终末处置’的地步吗?”

“收容他们以后我们也会一直有人照看、观察、记录,被收容的人病情会持续恶化,几乎都会发展成无法救治的情况,’终末处置’会用于已经无法救治的人,这一点在公开的说明里也有提到过。”

川上修一从另一册中找出那一页,放到两人面前,“’终末处置’的初衷,就是政府希望减少居民受到的威胁,也尽可能减轻他们的痛苦。”

沈继低头看着那段说明。

平静离世、减轻痛苦,措辞比川上山咲昨夜转述的更详细。

他把要查的几项写了下来,又让费利切看过,才将申请交给川上修一。

费利切问个问题:“我们在神社外听说,明晚町里要办百物语,神社也有祈安祭,这两个活动一直都安排在同一晚吗?”

“多年来都是如此。百物语由町里筹办,祭事归神社主持,政府负责周边道路和人群秩序。”修一说,“十五日原本就是大家盼着平安过去的日子,祭事准备得早,收容处那边这几天也会格外忙些。”

“因为担心病人发作?”

“是的,但也是为了防备人群聚集时出现意外。”川上修一看了一眼桌上的申请,“这些年,大家都不希望再发生那样的伤人事故了。”

川上修一把申请放在一侧,表示当天会先向保管处递交,若有答复便通知他们。

沈继说明暂时没有固定住处,约定过后再来询问。

一名工作人员进来核对了两人的姓名,随后便出去了。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工作人员说,廊下那位送衣物的老妇人已经等了很久,东西清点过了,还需要川上修一确认。

川上修一略表歉意地看向两人:“抱歉,工作繁忙,可能要耽搁片刻二位的时间。”

沈继:“没关系,你先忙吧。”

川上修一点了点头,转向工作人员,“请她进来吧。”

妇人抱着先前的蓝布包裹走进门,向屋里几个人欠身。

门边那名妇人抱着蓝布包裹进来,先向屋里的人欠了欠身,才将东西放到桌角。

包布有些旧,结却打得很紧,她解了两次都没有解开,手指便越拽越急。

“可以慢一点,不用那么着急。”川上修一把登记册放下,伸手替她松开压住的布角,“东西都在这里了吗?”

“是的是的,两件里面穿的,还有一条干净的手巾。”妇人说话的语气有点紧张慌乱,她将上面的衣服掀起一点,露出叠在下面的手巾,“名字我都缝在里面了,上次说怕弄混,我就重新缝了一遍。”

川上修一核对完姓名,请工作人员登记收取。

妇人没有马上松开包布,先轻声叮嘱:“劳烦你们替我跟照顾他的人说一下,他嘴里有伤,吃的要煮软一些,吃不了太硬的食物。”

川上修一让工作人员把这句话补在交接单上。

她看着字写完,等对方停笔才低声问:“我早上也来问过,能不能让我见见我孙子?我不进去也行,站在外面看他一眼就好。”

川上修一回答:“我能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但是收容期间有规定暂不允许家属探视,如果您想了解他的近况,可以另外提交申请。”

妇人似乎早就知道会得到这个回答,还是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

她说自己不是要进去添麻烦,隔着院墙也行,若能叫孙子到窗边站一站,远远看见他,见他最后一面。

妇人低着头哽咽道:“真的没有一点转机了吗?你们能不能让我见见他,我真的只是想再见他一面,他还那么年轻,努力了那么久才刚买上属于自己的房子,怎么会这样…”

妇人眼眶通红,泪水顺着眼角细密的皱纹滑落。她颤着唇,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眉眼间尽是说不出的悲凉与孤寂。

沈继想起川上山咲昨夜说过的话,患上异端几乎没有治愈的希望,在岛上,这与被判了死刑已经没什么差别了。

工作人员见她哭得哽咽,神情微微动容,放缓了声音,将一盒纸巾推到她面前。

“实在抱歉,按照现行规定,可能不能这样安排。”他顿了顿,望着妇人通红的眼睛,声音又轻了些,解释道,“收容区不是普通病房,人员进出都是有限制。”

旁边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把一张病情查询申请纸放在桌角,声音放轻了些:“您先坐一会儿吧,不着急。”

妇人没有坐下。她看着那张纸,捏了捏衣角:“我已经申请过了。”

停了片刻,又说,“但他们总是叫我等消息。”

她抬起头,望向川上修一。

“那您能不能先告诉我,他现在还在原来的收容所吗?”

川上修一翻了翻登记册,才回答:“这份登记只记录衣物交接,您孙子的去向,还需要向收容处确认,之前的申请,我会再替您催问。”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那就拜托您了。衣服里面都缝了名字,劳烦一定交到他手里。”

川上修一点头应下。她收好手里的纸,向几人欠了欠身,慢慢走出了接待室。

川上修一取过沈继填写的调阅申请,核对了一遍姓名与所需查阅的项目。

“另外,二位在岛上调查时,如果遇见疑似患上异端的病人,还请及时通知办事处。”

“好。”沈继和费利切同声应道。

川上修一点了点头,将申请纸收入待办的文件夹。

“这份我会替两位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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