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回学校的路上,许富国想了好多说服他的说辞,都没用上。孔不违一到寝室就进了厕所打电话,许富国把在寝室抄作业的黎桦和马恪赶回了教室,给孔不违留空间。
秉承着君子原则,许富国也到了隔壁寝室门口坐着,把要回寝室的人和想串寝的人都给拦了下来。拦得很成功,理由用得很烂。
“孔不违拉肚子了,中午吃了一大盘洋葱炒羊肉,拉屎放屁又骚又腥!”
张汉梁直接连退三步,说:“他这是想把你们寝室给炸了啊!给个火花就能着,快快快,把窗户关上,免得味道传过来!”
尤伦都忍不住帅哥皱眉,疑惑道:“他哪儿来的钱吃羊肉啊?助学金下来了?”
严妈妈表示了关切:“不会把肚子拉坏吧,我去买点药,再打点热水。”
只有裴重苍理解到了个中含义,难得地串了回寝,和许富国一起在隔壁寝室等孔不违出来。搞得隔壁寝室“受宠若惊”,直接以贵宾礼招待,奉上沈飞学的钓鱼凳,然后撕开笑面夺走了裴重苍写完的作业。
孔不违先给老妈打了电话,果然是关机,又给老爸打电话,还是关机,于是只好打给奶奶。奶奶也是个耳背的,打了两遍才打通,接电话第一句就是:“喂违违啊!咋了!打电话啥事?说话啊,是不是生活费没得了!”
孔不违一个没忍住就顶了回去:“哪个跟你说生活费嘛!我是要跟你说正事、说大事的!”
“啥大事,你二诊考满分撒?”
孔不违一下就哑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就是来要钱的,但是他没考好,他怎么张得开这个嘴?
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在这一瞬间被摧毁。
“算了,没得事,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孔不违回到床上躺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这期间寝室一直没来人,不应该啊,平常这个时候,孙步裴重苍他们也该来学校了啊,难道直接去教室学习了吗?唉,果然都是隐藏学霸啊,不像自己,生而菜鸡,永远菜鸡。
要是能重新投胎就好了。
哦对,现在重新投胎的机会就摆在他眼前呢,死了一了百了,说不定等他死了,他爸妈就知道想他了。也不对,爸妈应该会再生一个替代他吧,他对他们不满意,他们对他还不满意呢。
唉,思来想去,自己真的没那么重要。
要不就......不治了吧?
不知道人死要经历些什么,看电视新闻里那些病死的人都是躺在病床上走的,他既然不愿意花钱的话,估计会躺在寝室床上走。但是学校肯定不愿意,多半会觉得晦气,把他赶走。
完犊子,他不会像黎桦那死老爹一样冻死街头吧!
噢不,学校肯定还是会做点面子工程的,比方说给他登报为他筹款啦、鼓动同学们募捐啦,嘶——想想都可怕,与其被人捐助,还不如直接去死呢。
就这样胡思乱想一阵,孔不违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救了。
裴重苍耐着性子在隔壁寝室等了五分钟,然后不顾许富国的阻拦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就看到孔不违在床上把自己裹得像个毛毛虫一样,连最心爱的手机也不玩了,就直挺挺地背朝天趴着,脑袋像被割下来放在枕头上似的,直愣愣地瞪着前方距离十厘米的柜子。
许富国这就知道了,结果不妙,赶紧关门。
“咋样啊?电话打得。”虽然心里有了猜测,但还是得先问问才好。
裴重苍就没那么委婉了,也懒得听他们拉扯来拉扯去,直接说道:“你爸妈来不来?不来我给他们打电话,必须得来!”
许富国一惊:这么说会不会过于唐突和霸道了?
床上的孔不违努力撑了起来,也着急道:“你打啥电话啊,我都打了!我打过了刚才!”
许富国也急了,趁热打铁追问:“那你倒是说说,他们到底来不来啊!”
孔不违却忽然像理智回笼似的,反问道:“裴重苍你咋知道的?室长你告诉他的?你还告诉谁了?!这种事咋能到处说呢!”
许富国推推睿智的眼镜,淡定道:“不是我告诉他的,相反,是他告诉我的。”
“啥?”
“是裴重苍第一个发现你不对劲,不然你以为我为啥那天忽然问你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还一个劲劝你去医院。”许富国微微一笑,说,“其实大家都很关心你,别摆烂,知道吗?”
孔不违看看裴重苍,虽然他知道后者并不会给他任何回应,但从裴重苍的眼神中,他能看出来,许富国说的是真的。
许富国知道孔不违这会儿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于是主动上前,扶着他床边的栏杆说道:“如果你爸妈没空,我们陪你去就是了,医生都说了,早期治愈率非常高,怕什么。至于钱这方面,你更不用担心,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黎桦没爸妈了不也一样过,没饿死啊。”
“但是我查过了,放疗可费钱了,至少要四到六万,再加上什么挂号费、医药费杂七杂八的,前前后后不得投上个十万啊。”孔不违张开十根手指,“十万哎!你们知道十万是个什么概念,我一个月生活费都才八百,这是我十年的生活费啊!”
许富国老妈就在银行上班,一万块钱为一叠,十万块就是一捆。
裴重苍还记得章俨给的那张假协议,承诺年薪二十万,十万块就是半年薪酬。
于是两人互视一眼,由许富国发言:“是十万又不是一百万,虽然对现在的你来说还很遥远,但你要知道,人这辈子一直在挣钱,大不了就是预支嘛。虽然你可能一辈子也挣不到一百万,但一辈子挣个十万还是绝对可以的吧,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孔不违愣了半天,才说:“好像是哦。但是......这钱从哪儿来呢?我上哪儿预支去?”他爸妈可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许富国笑了,说:“你猪脑子吗,咱们兄弟几个难道是十万块钱就能吓退的吗?当初黎桦没钱吃饭的时候,我们也没撂下他啊。”
“这、不一样嘛。”
“没啥不一样的,看病的钱是钱,吃饭的钱也是钱,黎桦是咱兄弟,你也是。”
是兄弟吗?好肉麻的词。孔不违虽然鸡皮疙瘩乱起一身,但不得不承认有被感动到。他犹豫良久,还是忍不住再问一句:“但是你们几个也都是穷狗一条,哪儿来的钱借给我?”
裴重苍想说他就有,但许富国抢先一步,说:“这就需要我们几个坐下来一起商量了。”
“一起商量?那我是不是也得告诉他们我生病的事?”孔不违有些担心。
“当然啦。”许富国说,“撒一个谎得用一百个谎来圆,不如坦诚一点,这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你是生病了,不是去吃喝嫖赌了,他们肯定也希望把钱用在明明白白的正经地方。”
“也是。”孔不违点头。
于是在许富国的组织下,晚自习结束后,八扎黑进行了一次夜间茶话会,孔不违不好意思自己说出口的话,全有许富国来说。
听完事情原委,孙步第一个给予回应:“我有张卡,里面放的是我从小到大收的压岁钱,今年过年去存钱的时候我看过,不算利息和零头,里面有三万块钱。”
“我没什么压岁钱,只有平时攒下来的一点钱,都放在家里了,我床底下,很久没看过了,上回去云南还花了不少,估计也就剩不到一千。”严怀颖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黎桦拍拍他肩膀,说:“你别不好意思,我这一分钱没有的都还没说啥呢。”
“你脸皮厚,他怎么能跟你比。”马恪说,“我也有压岁钱,估计也有个三四万的样子,但是在我妈手里,下周末我回家拿,她肯定答应,说不定还多给我点。”
“得了吧,你妈不是刚换了新店,装修花掉不少钱,说不定早把你压岁钱挪用了!”黎桦瞅准机会就扎刀子。
“不可能!”马恪不由自主加大音量,“我妈就算要挪用也是先挪用我爸的!”
黎桦:“那你爸没私房钱了,你爸不就跑来挪用你的了吗?”
马恪:“!!!”
“好了说正事。”许富国打断他们的歪楼行为,朝尤伦抬了下下巴,“伦伦你呢?”
尤伦点头道:“我也是有压岁钱的,而且我爸妈每个月给的生活费我都没用完过,他们给我办了卡,昨天我取钱的时候才看过余额,有五万多。”
“五万?!”众人都惊了,“不是说搞科研的都没钱吗,我们看你爸妈穿得那么朴素,还以为你家过得很拮据呢!”尤傕的老桑塔纳给他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尤伦笑了下,说:“虽然他们俩工资没有做生意的那么高,但怎么说也是两个院士,国家不会亏待院士的。”
“十几年前就能买得起车的家庭,那能是一般家庭吗!”马恪一句话醍醐灌顶。
“也没有那么夸张,都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他们两个几乎不互送礼物,也不过节不旅游,连结婚纪念日都不过,还有像吃饭什么的也都是食堂刷饭卡。工资不高的,主要福利好。”尤伦解释。
孙步不由得感叹道:“没想到你爸妈居然都是院士,我旁边居然坐着院士之后,我的荣幸啊!”
尤伦尴尬捂脸,他真的很不愿意说出尤傕康苓都是院士这件事,这只会显得他更废而已。
“好了不说这个,我也有一些闲钱,但是不多,拼拼凑凑能有一万吧。”许富国将目光投向最后一个人,“裴重苍你呢?”
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裴重苍的家庭大家多多少少知道一点,也就比黎桦孔不违稍强,所以大家本来不指望他能说出多大的数字,但又记起之前他豪气送卡给黎桦的行为,还有之前去云南那回,让他们隐约觉得,裴重苍好像有个什么秘密的很厉害又有钱的朋友。
所以,对于他说出零到无穷大的任何一个数字来,他们都不奇怪。
裴重苍也思忖着,这几个人的钱加起来,保守估计也有十一二万,看来自己是没有用武之地了,财不外露,于是他说道:“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