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净还没走到树下就已经想明白了这个简单却好用的局,但他也发现了,有个人跟着他过来了,并且还一瘸一拐的。
是谢容。
喻净就这么看着她步步走近,他应该要躲开的,但是他想:凭什么呢?于是任凭谢容在他身边坐下。
谢容坐下,心中忐忑,却硬是半句话都没说。既然没有能引起他兴趣的共同话题,那就好好享受这片刻相处的平静吧,她想。
少年们活力四射地奔来跑去,肆无忌惮地大喊大叫着,炙热的阳光似乎都拿他们没办法,少年们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世界里,偶有一阵风吹来,也无人察觉。
树荫之外是暑气蒸腾,树荫之下是凉爽惬意,风的到来是搅动春心的罪魁祸首,它吹起女孩前额的碎发,拂得面痒痒,它吹干男孩胳膊上的汗珠,留下点点盐粒子。
此刻的风好温柔,谢容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呼吸声与自己的心跳声,贪恋万分,只恨自己没有早些去学画画,此情此景只能留在心中。
不能拿手机出来,只能靠发呆打发时间真难受。喻净往后坐了点,也不管脏不脏就从头到背都靠在了树干上,手一抄眼一闭就准备小憩。
好久没这样长时间相处了。谢容小心地看了眼他,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这才敢撑着头凝望他。
喻净会喜欢怎样的女孩呢?他那样的桀骜不驯,和徐意欢也那么合不来,肯定不会喜欢大女人类型的。可是要论温柔挂的话,徐意欢的闺蜜就是个中典型,喻净也不喜欢。那他应该喜欢什么样的呢,活泼开朗单纯善良的?
总之肯定不是自己吧。
倒数的日子,谢容过得无比煎熬,她不想到这里就放手,但又觉得自己肯定没希望,可是即便已经认定自己没希望了,她还是想试试。时间能改变一切,既然大家以后都会变,那为什么喻净不可以变得喜欢自己呢?
反正人还要活那么长,为什么不能试试?
喻净本来只是想闭会儿眼睛歇一歇,结果不小心真睡着了。梦里有鸟语花香,有青山绿水碧连天,而他独自站在一大片草坪上,举目四望没有别人。
真清净啊,那一瞬间他想。
风把草坪吹得像麦浪一般,喻净不想被沙迷了眼,便顺着风吹的方向慢慢走着。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两个没有脸的小人,准确来说是脸上没有五官。草都没过了他们的膝盖,他们嘻嘻哈哈地玩闹着,一会儿捉迷藏一会儿追逐战。
喻净笑了下,但没有停留,径直从他们远处走过,甚至没有要上前看清楚的打算。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一个女孩的身影,她戴着小丑的面具看着他,面具表情一半嬉笑一半哭泣。喻净停下脚步,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他看见面具变了表情,哭泣的那一半逐渐变成了凶恶。
喻净朝她走去,他看见女孩手背在背后,一定是拿了把刀,但他还是走上前去,然后在离女孩两步远的位置停下。
两人对视许久,喻净说:“手上沾了血的话,一切就都回不去了,你还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
面具突然两半都变了,变成了大笑的表情,似嘲讽似释怀。
喻净转身朝另一侧走去,经过女孩的时候,他看清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女孩,这只是一个戴面具的稻草人。
然后他继续走啊走,这回看见的是喻卿。
非常清晰的喻卿的脸。
喻卿一如既往地朝他微笑着,好像一张嘴就要说出那句“好久不见”似的。
“你出现在我梦里干嘛?滚滚滚。”喻净抬脚就准备换方向,但又因为喻卿的一句话止住脚步。
“我是来告别的。”
喻净大步上前,愤怒的情绪喷薄而出:“我他妈为了你都去相亲了,你还想怎么样!就不能让我安心点、消停点!我是不是早就劝过你低调做人、理智做事,咋就不听!你晓得我为你操了好多心,现在全都白费了!”
喻净说着说着委屈了起来,喻卿抬手想去抚他的脸,但脚下一步也迈不开,他的手就悬在空中,既努力又无力地往前够。喻净伸手也要去打掉他的手,以示愤怒。
喻卿便叹了口气,说:“可是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啊。”
喻净沉默良久,冰冷地说:“你选了一条死路,还有啥资格说为你自己活一回,你这叫临死之前还拉人下水,你想让他一辈子都记得你吗?然后还为你终身不娶?你想让他过这种孤寡的生活?”
这回换喻卿沉默,他又叹了口气,说:“他不会的。虽然他经常很任性,不听劝,做事不考虑后果,但他其实很看得开,该放手的东西他都放得很快,对我也是。”
“你是个东西?”
喻卿失笑,说:“在你眼里我确实不是个东西,不过没事,很快我就会是个东西了。”
喻净愤怒上前打了他胳膊一巴掌,说:“别他妈的乌鸦嘴了!老子不想听这些!你给我好好活到起!”
喻卿挨了打也不痛似的,反而笑着说:“弟弟,有时候关心的话可以不用这么凶巴巴地说。”
“滚。”
“比如这句,你可以说‘我就不’,听上去就舒服多了,爸也就不会老是骂你。”
“要你管!”
“哎对,这一句就好很多,虽然比不上我说的那句,但也比一个‘滚’字好多了。”
“爬开!”
“好。”喻卿笑着,身后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此时竟然已经蔓延到了喻卿脚下,就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雾气飞速增长,很快便淹没了喻卿。
“你——”
喻净想喊他,但是又不知道该喊什么,自己好像还有好多话没跟他说,但是他又很清楚这是在梦里,说了喻卿也是不知道的。
但是有些话,他真的很想说。
喻净深吸一口气,任由雾气紧接着埋没自己,被雾气包围的感觉,又湿又凉,再一睁眼,场上的游戏还没过半,连攻防方都没换过。
他在梦里走了那么久,没想到这个梦居然这么短。
他一睁眼,谢容就赶忙别过脸去,喻净又不瞎,很难不发现。谢容正心惊肉跳,期望他不要发现自己的窘迫尴尬,便听见旁边人说话了。
“你准备一直这样看着我吗?”
“啊?没、没啊。”
谢容的慌乱溢于言表,喻净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好,给了谢容可以追求自己的错觉和机会,但他知道的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能不能帮个忙?”
“啊?”谢容愣了,自己居然能有帮得上他的时候吗,可是最近她的学习成绩下降了,喻净的弱科她也不怎么强,不知道哪里帮得上他。
“好好学习。”
谢容更懵了,谁能想到,恶名在外的十三中老大,有朝一日竟然会劝人好好学习?这一瞬间谢容想到的却不止是这个,还有,这是不是说明,喻净注意到了她成绩下降,他其实也一直在默默关注自己!
然而喻净下一句话说的却是:“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会有很多种理由,但是如果你期望的是别人喜欢你,你是不是首先该考虑的是,如何成为更加优秀的自己?”
谢容还没来得及浮现的笑容僵住了。
原来在喻净眼里,自己是不够优秀的啊。谢容默默垂下头,是,她确实不够优秀,她不像赵纯,能考到年级第一,不像禇萌,有打不死的小强精神,不像葛雨攀,有天生的一张好脸蛋,不像徐意欢,有那样好的家境......
她没有能够引以为傲的优点,也没有十分突出的性格,扔到人堆里就找不着了。
从她习惯做喻净的背景板开始,她就应该意识到,自己或许永远都是别人的背景板,无论是喻净还是其他人。
这个世界容得下狂傲不驯的人,容得下处处废物的人,却容不下平凡的人。
相对无言的时间真的很漫长,谢容看着脚尖,看着看着就来人了,先是声音——“喻哥,来啊,该你们砸了!”——然后是身影——黎桦远远地朝喻净招手,在他身边有裴重苍、潘政、马恪......
这些人里,大概只有裴重苍和自己一样,惯于做别人的背景板了吧,谢容想。
不,裴重苍也不像她,裴重苍的长相太突出了,不论他多努力把自己往喻净和黎桦身后藏,总还是有不少人会注意到他令人印象深刻的俊俏脸庞。
只有她,终究只有她,在家里不如别的兄弟姐妹,在学校也不如别的同学。同样陌生的老师们,逐渐记住了班上的大部分同学,自己总是最后一拨被记住的。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想要这样。
喻净见她沉默不回应,思忖着自己刚才那番话是不是表达得有问题,但是怎么也想不出别的更温和的劝学方式了。要不,让裴重苍来试试?这小子莫名其妙开了窍,肯定也是被什么高人指点过,不知道高人说了啥这么好使,改天问问。
谢容与他是一方的,喻净该上场的话她应该也要,但喻净已经走出两步了谢容都没有跟上来。
我刚才是说了什么打击人的话吗?喻净想了想,决定耐着性子再补一句:“什么阶段做什么事,希望你能搞清楚。”
说完转身离开,走上场的过程中,喻净也在纠结,心想,谢容该不会把他的话理解成“我只是不想谈恋爱影响高考,上了大学我就会考虑你”之类的,那可就麻烦大了。但是回头再找补的话,又感觉说什么都不合适,他也只是心血来潮想做一回温柔的人,可别鼓励不成反造成打击伤害,自己不就成罪人了。
于是他决定什么也不说了,往后的日子还是各走各的,互不打扰吧。至少喻净方是这么决定了。
说实话,我写“你准备一直这样看着我吗”的时候,猎罪图鉴还没播......我虽然很久没敲键盘了,但囤稿还挺多的,而且已经快写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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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各走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