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中决定在五四青年节这一天举行高三誓师大会。
高三文理共二十四个班,各班都穿上了属于他们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班服,在山顶操场上站成了一个个小方块,整整齐齐。
“别人都是举办百日誓师大会,咱这屎都顶屁、眼儿了他才开。”黎桦小声吐槽。
十三中一向特立独行,现任校长是黎桦刚上高二的时候换来的,姓方,也是个奇人。原本是二中的副校长,调任来做了十三中的正校长——二中也是个挺有意思的学校,说起M市的好高中,都说一中七中,很少有人会想起这俩之后的二中,其实二中的总体成绩也相当不错,不过就是没怎么出过状元和天才而已。
听说方校长是主动申请调任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直接组织起了一个新的部门——德育领导小组。
组织成员有各年级主任,加上部分优秀教师及班主任,钱双就在其列。
说的是做学生干部培训、学生思想教育和心理健康教育、学生言行的规范引导、违纪学生的处理和教育等等。
然而即便是黎桦这种常年“犯事”的学生,也感受不到这个小组存在的意义。
“天天光开会不干事。”马恪是这么评价的。
“我不晓得这个部门成立有啥意义。”黄雪荧是这么说的。
旁边的老师说:“别的学校都有的,咱们学校有不是很正常吗?没有才不正常吧。”
再旁边一个老师说:“我只有一个问题,为啥咱们体育老师不能成为小组成员?要论组织能力和号召力,我们体育老师绝对是个顶个的厉害啊!”
“傻子才主动跑去当这个啥破玩意儿的小组成员。”
“啥意思?”
“又不多给钱,还没得午觉睡,你说啥意思。”
“真佩服钱老师啊,本来就那么多事了,还能干这个。”黄雪荧说。
“钱老师?哪个?”
“哎呀就是那个!黎桦他们班班主任,还有尤伦,他们两个一个班的。”
一个学校老师太多,很难互相认识,但是像黎桦和尤伦这种风云人物,却是每个老师都认识的。
“你说也趣啊,像黎桦这种的,他们班班主任管得住?还有个喻净潘政裴重苍,啧啧啧。你说这个班是咋分的,咋就能把这么多妖魔鬼怪分到一堆?”
“同类相吸的玄学呗,还有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原理,有可能那些娃儿本来没得那么烦人,接触久了就变得一样神戳戳的了。”
“是哦,听说他们几个家都是挨到的,说不定早就认得到,从小就捣蛋,然后相约一起考十三中——越想越可怕。”
“你说得十三中好像一个垃圾集中处理场一样。”
“不,最多是个中转场,从初中来,投到大学去。”
“能不能上大学都还是个未知数好吧。”
“那就投到社会中去。”
“哎呀你们这些人!”黄雪荧喝止他们的胡言乱语,“就不能盼着点娃儿好?”
“娃儿?你说他们是娃儿?!”
这下群情激愤,一个老师亮出胳膊上被某人“无意”用羽毛球拍打出的“经久不衰”的青印子,一个老师亮出被某人“无意”用篮球砸出的脑袋上的大包,一个老师亮出因为某人导致自己被批的聊天记录......
实乃惨不忍睹也,黄雪荧心道:还好不是我!
开誓师大会,每个班都得有一个举牌的,两个拉横幅的。尤伦理所应当成了最前头举牌的,黎桦和马恪在举牌的后面拉横幅,十六班的横幅是“厉兵秣马,只争朝夕”,黎桦在“厉”那头,马恪在“夕”那头,后面的学生就按身高排序跟着走。
“好他妈傻逼。”黎桦说他们拉横幅的行为。
“巨他妈傻逼。”马恪说他们身上的衣服。
不知道钱双怎么选的,挑了个大红色,胸口上黑色的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奋斗”,本来就晒太阳,穿上红色,个个都跟熟透的小番茄一样。
“黑色好看,但是黑色吸热,还是红色好,阳光又精神。”钱双在十来张样图中挑好这一张时是这么说的。
这会儿已经被头顶太阳晒成人干的孙步小声道:“红色也他妈的吸热啊......”
但最致命的不是这一点,而是——“这衣服丑得我想哭。”戚晓小的泪珠子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禇萌也委屈巴巴地说:“红色,对黄黑皮来说就是致命之色啊!”
施妮叹了口气,说:“谁让咱们是亚洲人呢,天生黄皮,改不掉的。这衣服除了冷白皮,谁都hold不住。”
“红色多精神啊,消防员就穿红色!”赵纯是唯一一个黄皮还对这衣服没意见的。
“好羡慕尤伦。”戚晓小选择性忽略不合群的某人。
禇萌、施妮:“na du。”
在整个十六班里,尤伦真的白得闪闪发光,再精致的男生女生都比不过他天生丽质。就跟基因变异似的,一家子人都没像他一样长得白、面部五官又立体深邃的。尤伦也试图通过打球等各种户外运动把自己晒黑,但是不行,晒得轻了没变化,晒狠了就脱皮,脱完还是白皮。
“看起来像个小白脸一样!”尤伦曾经对此很不满意。
不过现在他没那么在意了,大概是有了别的关注点,对自身外貌就没那么在乎了。
裴重苍和潘政站在一起,感觉潘政好像长高了一点,原本他俩一样高,心想,该不会潘政练了舞蹈形体什么的,又二次发育了吧!
他们要围绕跑道走上一整圈才能停下来,太阳过于刺眼,潘政忍住抬手的冲动,心道,可不能再被扣德育分,不然还怎么考上想去的大学!
喻净才不像他那么虚伪,直接用扇子挡住了阳光照来的方向——扇子是从黎桦桌子里拿的,黎桦是从严怀颖桌子里抢的,严怀颖是禇萌给的——扇子是折叠的,打开一面写着“不负期待,砥砺前行”,一面画着两只翩翩起舞的拟人Q版蝴蝶。
喻净觉得把字朝外太矫情,把画朝外太傻缺,于是仔细挑了角度,把蝴蝶的脸折起来,只展开两头。舒服了。
被抢扇子本人禇萌不是没发现自己的扇子到了奇怪的人手里,但她不敢说,毕竟她是送给了严怀颖,哪怕严怀颖拿去烧了扔了也是严怀颖的自由。物品所有权在严怀颖手里,如果她出面去要回来,恐怕喻净会找他麻烦。
“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校长开始讲话,底下的窃窃私语都在班主任和年级主任的眼神勒令下快速变弱。
“距离高考还剩34天,今天我们召开高三届誓师大会,骄阳似火,绿草如茵,相信大家都明白,我们此刻站在这里的意义——”
草是假的,但是这逼太阳确实他妈的似火,黎桦觉得脑袋都要被晒冒烟了。是不是所有校长讲话都跟赶驴磨面似的,一圈一圈又一圈,半天绕不到点子上!
“去年的今天,你们的学长学姐也是站在这里,回望过往的点点滴滴,也更坚定了未来的方向。三年连昏接晨的苦学,只为了意义非凡的那一天,这不仅是对你们个人而言重要的阶段,更是对你们家人来说最为重要的阶段。想想你们的父母,为了你们能够在学校里安心学习,他们独自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酸楚......”
得,开始煽情了。马恪不吃这一套,他觉得他爸妈有他没他都差不多,刘爱河女士日子过得悠哉悠哉的,没见她因为什么着急上火过,就算小学马恪考了个全班倒数,也不见她生气难过过;马小北男士更不用说,成天就围着刘爱河转,连自己儿子都嫌碍眼。
哪里酸楚?哪里有压力了?
马恪有时候都在想,他老爸会不会就是舔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的典型案例啊!
不知道是谁给校长写的稿,前言长到校长都觉得冗余,当念到“高考就是一场激烈的竞争,胜利是属于强者的,但是我们要知道强者并不都是生来就强”时,忽然不耐烦地放下稿子,脱稿了!
“我不是一个爱讲废话的人。”
此话一出,全校皆惊。本来除了台上的人,根本没其他人发现校长的脱稿行为,他这么突兀地一讲,立刻就引来了所有人的关注。
打瞌睡的醒了、说小话的停了、发呆走神的回魂了,大家都兴奋地看着台上,想看看这位初来乍到两年的校长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只有一个人战战兢兢,那就是负责给校长写稿子的人。
“我觉得你们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了,有些道理该懂还是懂,说多了也没得啥用,恐怕耳朵早就听出茧子了。”
嗯嗯嗯,就是就是!底下人纷纷赞同。
“说来说去,我们的目标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考起大学,方法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好好学习。”
嗯,话糙理不糙。喻净心想。
“你们现在可能还感觉不到,你们太年轻了,想象不到未来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但是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们:如果你们现在没有尽最大努力去学习,将来一定会后悔。一定会。”
裴重苍擦了下额头的汗,顺便把湿透的头发都往后撸。太阳太大,湿头发盖着额头难受。
正常情况下他是每半个月剪一次头,但是经常忘,头发总是长得飞快,经常等他意识到该剪了的时候,头顶已经成鸡窝了。
今天星期六,他正打算等下午放了学就去剪头发,剪完回家吃个晚饭,然后进副本。
校长说的话虽然对他没什么触动,但他觉得说得也没什么毛病。只不过,道理其实大家都会说,也都懂,但是是真的懂吗?不一定。
有些事不亲身经历,又怎么能深刻体会呢?总有人非得得到教训才知道以前哪儿做错了、以后该怎么做。
高考还能复读再考,但是人生没有回头路,一次遗憾,就会终身后悔。
裴重苍很庆幸,自己醒悟过来为时未晚。虽然成绩依旧不如人意,但以后想起来是绝对不会后悔的了。
该走的路、想做的事,他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