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模隔了一周才出成绩,出成绩那天是周六晚上。
裴重苍本来想留校,一个人默默查成绩的,但不巧的是,上周六回家的时候,谭景就跟他说了这周得回家,宗秋过生日。
裴重苍以前就对生日这件事不感兴趣,出了粟奴这档子事之后就更敏感了,生日在他看来等同于忌日。
但宗秋的生日还是得回的。
怎么说宗秋也是谭景多年来的可靠伴侣,宗琴也每年都给谭景过生日,相对的,宗秋过生日,裴重苍也得要在场才行。这种人情往来,裴重苍觉得很麻烦,但在自己能够独立出去之前,只能顺应。
到家已经是七点半,裴重苍还没进门就已经闻到了各家各户的阵阵饭香。
“小苍回来了啊。”宗秋正好端了盘菜出来,热情地招呼他赶紧洗手来吃饭,“时间正好,再一分钟鱼就出锅!”
“嗯。”裴重苍换了鞋,把书包扔进卧室,然后准备去厨房帮忙。
“哎不用你帮忙,你看这厨房都挤成什么样了。”谭景把他往外推。
七中比十三中离家近点,公交也不用转车,宗琴回来得比他早,已经在厨房忙活好一阵了,又是洗菜又是擦盘子又是蒸米饭的。
两人眼神碰撞后互相点了个头。
谭景见这两人仍旧如此客气,也是没办法,只好叫裴重苍出去看着宗棋,免得她把零食吃多了吃不下饭。
宗秋也转身进了厨房,裴重苍便和端着三碗饭的宗琴一起出去,到桌边裴重苍帮她接了一个碗,低声问她:“今天不用去教课?”
宗琴点头,说:“挪到明天早上了。”然后回头叫宗棋,“吃饭了猪猪。”
“啊。”宗棋跑到桌前坐下,眼睛却还盯着电视。
“去帮爸妈端饭。”宗琴说。
“啊......”宗棋很不情愿。
裴重苍不多说话,走到沙发前拿起遥控器,啪一下关掉了电视,然后回头看着宗棋。宗棋噔一下跳下板凳,赶紧哒哒哒跑进厨房待着了。
桌上的菜已经摆得满满当当,饭也有人端,裴重苍找不到可以帮忙的地方,于是又钻进了卧室。等出来时,发现桌上多了个小蛋糕,6寸的水果奶油蛋糕,上面插了两根数字蜡烛,表明这是宗秋的第45岁生日。
谭景宗琴宗棋已经坐好了,宗秋提了壶大枣酒出来,招呼裴重苍:“小苍喝点吗?”
“他喝啥喝!还这么小,明天还要上课。”谭景说。
“诶我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千杯不倒了!”宗秋就是传统的本国中年男人,身上有一切典型的优点和小毛病,比如踏实肯干,比如人来疯。人一多就兴奋得手舞足蹈,也不管对象是谁,拉着就让陪他喝一口。
不过宗秋不爱劝酒,他蹲在电视柜边,抽了两只玻璃小杯出来问裴重苍:“喝不?”只要裴重苍说不喝,他就立刻放回去一只。
“喝一杯吧。”鬼使神差地,裴重苍这样说道。
醇黄透明的酒咕嘟咕嘟倒进杯里,看着这比啤酒好不了多少的颜色,裴重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喝一杯。八扎黑一块吃饭喝酒的时候,都只喝啤酒,最多黎桦从喻净那儿掏半瓶红酒来,从来没喝过白的。
宗秋很高兴,与他碰杯一次又一次,但每次都提醒裴重苍,酒虽好喝但不能贪杯哦,然后自己一口干下去半杯。
裴重苍每次只抿一小口,他不像黎桦,心里没点逼数,什么都敢一口闷。虽然明天白天没课,但总得写写作业才好。
宗秋一边咂酒,一边高兴地与裴重苍聊天。一会儿问他学校生活苦不苦,吃饭吃得好不好,学习学得累不累,和朋友相处得愉不愉快,老师们都凶不凶,一会儿问他觉得这么多年他这个后爸当得称不称职,满不满他的意,没能在经济上给他坚实的保障他生不生自己的气......
前面的还好糊弄,后面的就难了。
裴重苍自己也在回想,这么多年来,他对宗秋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对谭景而言,宗秋大概是个不错的归宿,虽然算不上灵魂伴侣,但却是适合一起过日子的好男人。
对宗琴宗棋而言,宗秋是个好爸爸,虽然钱赚得不多,还有点小抠,打扮得也不甚体面,但该买的东西都给买,学习和生活上从不吝啬。
那么对自己而言呢?
他大概也是个合格的后爸吧。
虽然这么多年来,裴重苍没要过他给的生活费、零花钱,但宗秋每回都坚持给,甚至给他专门开了个存折,每个月往里打钱。但裴重苍也还是动都没动过,也没去核实过是不是每个月都有进账。
宗秋在小区门口开的小卖部,最近接入了快递代收的服务,还开通了网上买菜自提点,生意比以前好了些。据谭景说,每天一到下午,她都得过去帮忙才能忙得过来。
家里有三个孩子上学,还有一个在家待业多年的老婆,宗秋大概是感到了经济危机吧。
我以后也会成为这样的男人吗?
宗秋是个好人没错,但......他不想成为他。裴重苍看着面色潮红的宗秋,思绪难平,最终只说了句:“都挺好的。”
宗秋却像得了天大的鼓励,眼睛一亮,手就搭上了裴重苍的肩膀,不由自主大声道:“真的?哈哈!好!你过得好就好!唉,老爸没什么大本事,给不了你富裕的生活,也总是关心不到你。唉,老爸有罪啊!”
罪谈不上,不过自称老爸这番话,是不是说错对象了?裴重苍看了眼他的亲女儿宗琴。宗琴正默默给鱼挑刺,挑完把鱼肉夹给宗棋,好似没有注意他俩的推杯换盏。谭景也由得他俩牛头不对马嘴地互说一通。
裴重苍便只好硬着头皮听宗秋好一阵瞎侃,跟平时完全就是两个人,而他提起筷子不知该落到哪里。
这酒,看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不容易等到宗秋喝完杯里的酒,得了点空档,裴重苍终于有机会拿出兜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推到宗秋面前。
“啥东西?”
“剃须刀。”裴重苍在学校山下超市买的,没另外包装,往书包里一塞就背了回来。
宗秋凑近眼前看了看,喃喃道:“飞科,嗯好牌子好牌子,你确实该换一个剃须刀了,你也是大娃儿了。男娃儿到你这个年纪确实该用剃须刀了,哎呀你不跟我说,我给你买噻!老爸有钱!”
“不是,是给你的!娃儿给你买的生日礼物!”谭景都看明白了。
“啊?”宗秋还懵得很,“你给我买啥子生日礼物哦!你自己都还是学生,哪有钱买东西,这么贵的东西,我不要,你快拿去退了,我看看——嗯,包装都还是好的,可以退,这会儿、这会儿有点晚了,明天退明天退。明天我跟你一路,要是那个老板不给你退,我跟他说!”
裴重苍便眼疾手快地拆了包装,说:“不贵,你拿去用吧。”
确实不贵,学校附近的超市能卖多贵的东西,他在超市柜台上扫了一眼,选了中间价位的,150。跟他在章俨家里看到的两千多的剃须刀比起来,真的不算贵。
“不贵?不贵也不行,我哪能收娃儿的东西——”
“哎呀这是人家娃儿的一番心意,喊你收你就收到起!”谭景催促宗秋收下,又对裴重苍使了个眼色,裴重苍赶紧道:“嗯,从来没有送过东西,所以......”
“对啊爸,我给你送生日礼物的时候你咋不推辞嘞?”宗琴也帮腔。
三方夹击之下,宗秋只得讷讷收下,脸上的红云更甚,“这、这咋好意思嘛。”说着,站起来去把剃须刀放好,然后又拿了个罐子出来,晃了晃兴奋地说:“老张儿子给他买的,二春茶,他给我分了点,来,我们爷两个泡了喝!”
“呃——”裴重苍对喝茶完全没兴趣,这不是老年人才会喜欢的东西吗?修身养性什么的,他感觉自己还没到那个阶段。但是拒绝一个正在兴头上的人,说不定会让气氛整个冷掉。
还好谭景看出了他的为难,便夺过罐子,斥道:“都跟你说了他还是个娃儿,你又让他喝酒又让他喝茶的,今天晚上还睡不睡了!”
这倒是提醒了裴重苍,今天晚上还要进枪战副本,还好没多喝。
好不容易熬到家宴结束,裴重苍和宗琴都回卧室学习了,宗棋今晚跟宗琴一起睡,因为宗秋喝多了,恐怕晚上要闹人。
谭景把宗秋送进卧室,宗棋被允许在客厅额外多看十分钟电视,宗琴先去厕所洗漱了,裴重苍翻完论坛,听见宗琴从厕所出来的声音才关掉网页出来,准备去洗漱。
与宗琴在客厅相遇,宗琴忽然出声:“你二诊考得还可以吗?”
裴重苍一顿,想了想说:“应该还行,不过还是中等偏下的水平。”
宗琴点了点头,说:“我听说你的成绩每次都有稳步提升,之前我们两个学校联考的时候,你的排名也还不错。”
听说?应该是听喻净说的吧。之前联考成绩还算在裴重苍意料之内,宗琴的排名赫然在前十也在他意料之内,只不过,让他更清楚了一点,自己与优生、与名校的差距。
虽然他常说考个正经学校就行了,但也不过是安慰自己的话,名校谁不想上。
“嗯。”裴重苍敷衍道。
宗琴笑了笑,说:“爸今天挺开心的,谭姨也是,谢谢你。”
谢我?
宗琴带宗棋回了卧室,裴重苍独自在客厅愣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