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哥,吃点儿这个!”秦广泉主动把手里的东西递到他眼下。
“嚯,西瓜啊,大冷天儿的吃西瓜,你们也不嫌冻着。”话是这么说,章俨却还是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这一天下来最缺的就是水,吃饭都没喝水要紧,但是随身带水杯吧,一拧开再一合上,就成泥水了。
另一实习生把香蕉也塞了一根给他,说:“补充体力!”
章俨揣进兜里,笑眯眯地说留着早上饿了吃,这时听见有人开外卖盒的声音,扭头瞧见是凉面,便走过去问是啥味的,糖醋还是麻辣。
“还没吃呢,要不哥你先吃。”原本已经坐下准备开吃的实习生赶紧把外卖盒举过头顶双手奉上。
“这不还有吗,你吃你的,我挑个辣的。”
“哎章哥你不是不吃辣吗?”
“谁说我不吃,我不挑食,啥都能吃。”
几个实习生捂嘴笑了,上次不知道谁点的宵夜,凉拌猪肚是辣的,卤菜是辣的,就连拍黄瓜都是加辣的。当时章俨吃是吃了,但是吃完嘴巴就肿了,一边咕咚咕咚喝水一边死要面子说自己没事,就是水喝少了上火而已。
实习生赶紧吃了一口凉面,抬头说:“章哥,这可以,糖醋麻辣的,不是太甜也不是太辣,正合适!”
章俨伸手拿了一盒,笑道:“今天谁点的宵夜,这么会迎合大家的口味啊?”
“我!”一实习生举手,被章俨一望就红了脸,怯怯地缩回了手,道,“就是看大家爱吃什么看得多了,就知道该点什么而已,没啥......”
“做得不错,以后都你点吧,对了,记得开□□报销啊。”章俨又拿了个烤苕皮,临走前提醒屋里的人,“吃完把东西都收一收,散散味,手头的活赶紧干完休息去,两点多了,明儿还得早起。”
“哎知道了!”
走过板房的窗户,里面灯还亮着,章俨心想这小子还挺娇气的,到了陌生地方不敢摸黑睡觉,一扭门把手,才从渐开的门缝中瞧见,人根本就没睡。
“嗬!挑灯夜读呢?”
正在桌前写作业的裴重苍感觉到一股凉风从门缝中卷进来,带来了别样的味道,只见章俨关了门,把手里东西扔到他手边,说:“没睡那就吃点夜宵,你在学校也熬这么大夜?啧,学生可真不容易啊。”
裴重苍放下笔,抹了把疲惫的脸,这才想起自己没吃晚饭,没闻着味还好,一闻着味肚子就奏起了交响乐。
章俨屁股靠在桌边,笑了下,说:“不会是害怕睡不着吧?”
裴重苍都懒得搭理他,选择先吃凉面,凉面顶饱,两三口吃完又拿起烤苕皮,啊呜一口咬下半块。
“不辣吗?啥味的?”
裴重苍斜看他,说:“你给我带的吃的你不知道是啥?”
“又不是我点的,我只管拿了吃,谁管买的啥味道啊。”
“甜的。”
“甜的?不是糖醋麻辣的吗?”章俨拿起空盒子闻了闻。
“想吃你就舔舔底子过个嘴瘾——”裴重苍忽然意识到章俨可能还没吃,手里拿着烤苕皮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思忖良久,才说,“要不我重新给你点一份,这我啃过了。”
“哟,这么有良心呢?”章俨伸手去拿,“我不嫌弃。”
裴重苍却没松手,两个大小伙子就着半块烤苕皮角力起来,最终还是吃白食的裴重苍选择了让步,说:“那你吃完,别只吃一口又留给我。”
“我啥时候没吃完留给你过。”
裴重苍清了清嗓子,说:“有点辣,你注意点。”
“被苕皮辣着了?”章俨得意地掏出兜里的香蕉,说,“就说我聪不聪明!给,拿去解辣。”
“不是。”裴重苍把香蕉推了回去,“我不觉得辣,说的是你。”
“哦。”章俨又把香蕉揣了回去,“那我留着明天早上吃。”结果吃完苕皮后,“果然辣。”香蕉没能留到第二天早上。
吃完香蕉,章俨催促裴重苍赶紧睡觉,别年纪轻轻的就把身体搞坏了。裴重苍反问他早上几点起,章俨说既然要送他俩走,估计早上六点就得起。
“那别睡了。”
“你想我死?”
裴重苍一边收拾书本纸笔一边说:“我就知道你们都想打发我,你也是,要不是左二,我恐怕到死都来不了这里。你说过会告诉我一切,那现在就抓紧时间说吧。”
章俨沉思片刻,叹了口气,说:“跟我出来。”
“不能在这儿说?还要去哪。”
“板房的隔音你还没体验到?”
“哦。”
这板房隔音确实不咋的,在等章俨的这段时间里,裴重苍深有体会。
他刚从水管子那儿冒死洗了个脸,路过第三个板房间的时候一对夫妻开了窗,叫他用水节约点。裴重苍当时还寻思,他就洗了个脸,连脚都没洗,也没一直开着水龙头哗哗流,咋就不节约了!
然后他就看到有个人拿着盆子过去接水,流出来的水声又细又长,力争一丁点水也不溅到地上。他懂了。
整日轰隆作响的工地终于在凌晨两点迎来了平静,除了稀稀拉拉有几个人走动以外,没有任何大型机器还在运作了。灯只留了几个照明灯,能大致看清周围和地面,章俨说:“我上大学军训那会儿,就是这种灯,特别高特别亮。”
“你读的哪个大学?”
“重大。”
重庆啊,不远。裴重苍又问:“那你学哪个专业的?”
“工程造价。”
工程造价,好像很少听说有人学这个,不知道分数线高不高。不过既然是重大的话,就算工程造价不是王牌专业、不是国家级省级一流专业,那重大也是重庆市最好的大学,不管怎么调剂,也得先过学校的收分线才行。
没等他问呢,章俨先说了:“别想了,你不行,一流专业,我考的时候就六百多收分线了,你才能考多少。”
上次月考考了432的小辣鸡立刻感觉被针对了,抬头横他一眼,说:“打击学习法是不对的!现在都流行鼓励式学习!”
章俨双手一摊,说:“我鼓励你?你看我像吗?”
裴重苍收回眼神,不像。
“我站在这里,就是你学习的典范。我自学高考六百多分进重大,我来鼓励你,你觉得可信吗?不会觉得讽刺吗?”
裴重苍好一阵没吭声,章俨也一时没说话,两人只是默默地在工地走着。从这里走到那里,再从那里走到另一处。
“你想知道一切,但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章俨终于进入正题,“你爸那事发生的时候我没在,不清楚细节,所有我知道的,无论是从在场的人那里听说还是从不在场的人那里听说,都是道听途说。你都听着,但别都信。”
章俨抬肘碰了下裴重苍的肩膀,“知道了吗?”
“晓得。”
裴重苍声音仍闷闷的,但章俨却没顾及他的情绪,顺着自己的节奏把要讲的事娓娓道来。
“二零一零年夏天,献云山,明府执行组去了三人,壹肆伍,两名负责人随行,分别是狸骨和林昼。对外声称是地震,其实是粟奴复苏引起,原本粟奴经过多次投胎重生磨练,已经消去不少戾气,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似乎是某样东西激起了他的杀性。有人说是树有问题,有人说是山有问题,有人说是人有问题,说什么的都有。”
裴名州......
“经过多方暗地排查,可以确认是人为诱导所致,那人混在支教队伍里,多年来四处探查,终于找到了献云山——放心,不是你父亲。不得不说这人是有点能力和幸运的,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没找到,叫他给找到了。但你父亲在其中也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他是个普通人,却很敏锐地发现了不对之处,即便他不明白应该怎样阻止、不阻止的话会发生什么,他还是决定阻止。”
人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遇险的第一反应是逃跑自保,其次才会想到是否能够救下他人。裴名州如果早就发现的话,为什么不找人帮忙?就算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至少也给他们母子俩留下点遗言啊!
“你父亲暗中盯着那个人,并把过程和猜测都记录了下来,是一本很有收藏价值的手册。”
“手册在哪儿?”裴重苍盯着章俨,他说的这个册子,他不仅没在裴名州的遗物中见过,爷爷奶奶家的大箱子里也没有。
“现已存放于藏宝阁,我没有权限拿给你。而且我认为,它放在藏宝阁比放在你那里要安全,毕竟里面记录了太多反人类的事。”
裴重苍沉默着,章俨稍稍安慰道:“你若想看,择日再上风峤山看就是——现在不行。”
裴重苍知道,风峤山不是个他可以来去自如的地方,他倒也并不是执念于“遗物”这两个字。人活一辈子留下的东西太多了,就像骨灰,用那样大的火烧了,也还是有大骨棒子支愣在台子上,你只能选一些放到骨灰罐里,其余的都只能拂去。
还有他平时写的作业,才一个月就能摞得老高,等他死了都是遗物。但那些都是废纸,废纸的归宿,只能是爷爷奶奶家的灶孔。
他们只能选择一些作为遗物。
遗物可以是有纪念意义的,也可以是极具生活气息的。就像这个世界容不下所有人都无穷尽地活着,每天都会死去一些没有用的,和一些很有用的。
裴重苍只是在想,会不会裴名州留的遗言,就在那册子里呢?
谭景惦念了裴名州许多年,遗言即便晚到,至少......或许会让她心里不那么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