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重苍很久没有过这种灰头土脸的体验了。
原本广阔的大体院，现在在他的视角里就是一座九十度横过来的躺校，真实地做到了“看人先看脚尖”。脸下是一点也不芬芳的泥土和枯叶，脸上是两张厚实的长了茧子的大手，紧贴着皮肤，他能感受到这两只手的主人们此刻是多么的躁动，心跳顺着血管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脸皮上。
原来，当时被他抓到的小偷的心情是这样的。裴重苍心想。
纵然他在枪战副本中身经百战，在高校混混中独占鳌头，裴重苍，作为一名业余散打选手加普通高中学生，终究没能拧过两名训练有素的体校保安。
宗棋不是来学游泳的吗，为什么这里的保安会这么能打？
裴重苍想不明白，但他觉得自己一定得问明白！于是他呲着牙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还会擒拿手，这里不是体校吗？”又不是武校！
“嘿嘿！”
不知道是哪个保安得意地笑了声，说：“好久没有敢闯我们学校的愣头青了，你是今年第一个，开门红啊！”
开你妈个屁的门红啊！回答问题啊！裴重苍不想再问一遍，于是打算听听看，他们两个总会有点交流的吧。
果然，另一个说道：“可不是嘛，终于可以正大光明按人了，小伙子，你这体格不行啊，起码得再练个三年五载的再来试才有希望，晓得吧？”
还有一个站着的，手里拿着对讲机，一直在跟东大门的保安通话，从头到尾没动过手。拿对讲机的一声令下，那俩人就朝自己冲过来了，裴重苍一个急刹转弯，差点弄了个漂移，直接漂人怀里去。
但结果也没好到哪儿去，这帮人就趁着他起步慢，三步并作两步跑得比自行车还快，而且好像把腿当铁腿使似的，一个扫堂腿就冲着他后轮过来了。
也亏得这自行车结实，那保安的腿没怎么着，自行车也没怎么着，只是倒了，非常不体面地倒了。而裴重苍也非常不体面地跟着倒了。
本来按照裴重苍的反应力，他是可以两腿着地顺着惯性往前小跑几步的，但对方的团队协作力显然比他预计的要强。一个扫倒自行车，一个一点不减速地扑了上来，裴重苍就这样被扑倒在地。
像打橄榄球。
扑倒他的保安身形与章俨近似，估摸着块儿也不会小，裴重苍被压倒在地的那一刻，感觉自己胸腔压力骤增，似乎下一秒就会因腔内压力过大而爆体。
还好，对方反应也很快，压倒裴重苍之后，几乎是立刻便直起上身，改用膝盖顶住裴重苍的后背，并将他的双手反锁起来，同时意气大喊：“哈哈！被我抓到了吧！”
裴重苍只觉得自己脑门黑线与冷汗并流，这学校的保安都是脑子有包吗！
很快，东大门的保安A便赶过来围观，而裴重苍还被他们很不客气地压在地上。
“喂，好歹把人放起来说话吧。”裴重苍说。
“松手，让他起来。”拿对讲机的那个人说。
裴重苍缓慢动作起了身，坐在草坪上，一边摸自己的骨骼确认没有错位也没有受过大的伤，一边调整呼吸，以免让自己看上去那么狼狈。
“小子，现在可以说了吧，你是来干嘛的！”
裴重苍这会儿其实已经清醒很多了。
他从东大门一路骑过来，别说学生了，猫猫狗狗都没看到几条，再想起今天是星期六，他就明白了，有人在整他。
宗棋周五就放假了，怎么会周六还在学校跟人打架，也怪他自己，习惯了周六放假，所以忘记了一般学校是不会今天还在上课的。
然后是谭景。
先不说十三中和体校的距离，就算真近到门挨门，谭景也不可能让自己去处理宗棋打架的事。一，他不算宗棋的监护人，去了也没人搭理他把他当回事，二，裴重苍自己就打架，脾气也不好，要让他去了，说不定还会造成二次事故！
再有，如果谭景想要联系自己，首选肯定是黎桦，当然整他的人也想到了这一点，在电话里跟他说先联系过了黎桦。但有一点不对，如果黎桦接到谭景打来找自己的电话，而自己不在，他会第一时间在Q、Q上联系自己，而不是让谭景把电话打到昌羿的手机上。
毕竟，谁能知道昌羿那会儿在教室楼下，是离自己最近的人呢。
裴重苍知道，这事没点能力干不出来，所以跟肖秋这类的小卒子肯定是没干系的。把他骗到这里，是想干什么呢？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体校放了假，空旷无比，除了留校的几个学生和保安，谁会到处走动呢，有游泳池有攀岩墙有足球场，随便哪个地方都有过恐怖传说。
裴重苍不想再和这群保安纠缠下去了。
“放我走。”
左右两边监视着他一举一动的保安互视一眼，像听了个笑话，边笑边说：“哈哈哈你小子脑子瓦特了吧，是不是刚才那一下撞坏了？来我看看——嘶，怎么还打人呢！”
裴重苍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冷静重复道：“放我走。”
如果想要整他的人是左二——不，左二不会这样大费周章，也不会耍这种阴招。那么时落崖？他也不会，他已经那么强了，一斧子就能解决的事绝不会拿菜刀细细地切。难道是环人想要借刀杀人？
未免太早，现在三月都还没结束，他们怎么会毫不顾忌那个所谓的未成年保护协定，除非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意外。
只要环人敢破这项协定，明府就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啊，明府。
是了，应该就是明府了。
裴重苍看了眼逐渐黑透的天，这几个穿着保安服的也只剩身上几道杠杠亮得刺眼，那四个人叽叽喳喳的在说什么他没听清楚，或者说他没兴趣听清楚。
“要么你们就把我送派出所，就当我是来偷东西的吧。”裴重苍说，脸上的表情很是淡定。
那几个保安也傻了，没见过这样自投罗网的人，莫不是有什么大病，死之前放飞自我？还是磕了药，脑子不清醒？总之肯定是大脑方面的毛病，这一点他们都很确信。
“喂喂喂，该换班了啊，我可是坐足了时间，另一个我就不知道了，要延时别延我的啊。”保安B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
保安A坐不住了，抬手就是一顿嘴炮输出，裴重苍就着他的骂声继续说道：“我说了，要么送我去派出所，要么放我走。”
“小伙子，你看看这是几？”
扫堂腿保安在他面前伸出手指晃啊晃，天黑得很，他一会儿伸两根一会儿伸三根。
裴重苍心道，有本事你别晃，看我给不给你弄折了！
千斤顶保安再次伸手想摸他额头被他躲过，担忧地说道：“小朋友，天黑了可不能乱跑，你今年读小学几年级啊，是不是作业太多跑出来的？没事儿，有困难跟叔叔讲，叔叔帮你打电话给你爸妈说。来，把你爸爸妈妈电话告诉俺、不是，我。”
裴重苍真的有点想打人了。
“你他妈瞎啊，这能是小学生吗！头发这么长！胡子都冒出来了！”
“现在的小学生都发育得很早啊，我老家一表弟，今年才十岁，都快赶上我高了！”
算了，这人看来是家传的骨骼清奇，打不过打不过。
裴重苍站了起来。
“哎哎哎你站起来干啥！坐下！”
裴重苍斜他，“怕啊？我站起来对你有威胁？”
扫堂腿保安手一叉腰道：“放屁！老子能怕你？老子是怕你再想逃，这回哥们可不会手软！”
“哦呵呵，我可真是害怕呢。”裴重苍故意换上了这副挑衅的口气，真的麻烦死了，赶紧结束吧，别再在这儿耗时间了。于是他转身就跑。
“站住！”
裴重苍在暗黑的天幕下漫无目的地奔逃，身后是四个熟手，他们甚至想左右包夹他。对他来说，唯一的出路就是，找墙。
翻、墙是他最拿手的事之一，另一件是睡觉。
这体校确实太空旷了，放眼望去全是死路。穿过了一个又一个训练场地，裴重苍终于看见了一堵墙——三米高。
所以这真的是体校不是武校吗？
为什么墙要修这么高啊！是怕人飞檐走壁，还是怕人受不了艰苦的训练半夜出逃啊！
于是他只好继续跑，好在他刚才坐的那会儿，体力已经有所恢复，毕竟是个大小伙子，就算他们几个保安是练武的，也不代表他们就跑得快。只不过裴重苍必须速战速决了，再耗下去他肯定会输。
半个小时后，裴重苍喘着粗气站在了职院门口。
旁边就是学生巷，租车的小店还亮着灯开着门，但他知道自己以后再也不能来了，那五十块钱也打了水漂。
那可是一张崭新的五十大钞啊！
职院门口人来人往，和刚才在体校的景致天壤之别。
天黑之后的体校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慌乱无知的人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而天黑之后的职院就像一盏明亮的灯笼，在夜间被点亮，也在夜间释放活力。
这个世界还是亮起来、闹起来的好。
裴重苍站在一个水果摊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啊——嗯，橘子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