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重苍从食堂出来,迎面就撞见了从活动楼出来的左二,眉毛一抬打了招呼:“吃了吗?”
左二看着他的脚,走近了问:“不去医务室处理下?”
“医务室没开门。”裴重苍晃了晃右脚,说,“没咋着,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肿那么高,你确定?”
裴重苍穿的拖鞋出来,虽然还穿了长裤加袜子,但一走起来,左二就看见了他左右脚明显脚踝不一样粗。
裴重苍还以为是自己走姿不顺畅被看出来的,原来是看到脚踝了啊,于是笑着转移话题:“你刚才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左二抬手示意他往操场上去,裴重苍看了眼他身后,“蔡勤居然没跟着你。”
“英语老师叫他去了。”
“他是英语课代表?”
“嗯。”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操场入口,这会儿操场上的人远没有下午打比赛时那么多,都回教室赶作业去了,不然就是吃晚饭去了。
左二越过跑道,径直走向空旷的足球场内,夹带砂砾的草皮在两人脚下咵嚓作响,站在球门旁,距离他们最近的路人也有五十米远。
左二每次找他说话都这么神神秘秘的,搞得气氛很奇怪。裴重苍这么想着,耐心等他开口。
“我知道你的事了。”
一句话就让裴重苍愣在当场。
左二没有卖关子的爱好,他继续说道:“有人不想你死,所以告诉我的,但是你就别问是谁了,我不能说。”
好心的神秘人?裴重苍心想不会是章俨吧,这龟孙提前跟自己说了那时间他不会过来,还说要送他个大礼,结果就这?
“你知道有啥用?”裴重苍真心疑惑,左二到底知道多少,是只知道他过生日那几天有人要害他,还是知道他被害的原因,以及环人和盛怿的事。就算全都知道,左二除了能看见鬼以外也没啥用吧。就因为他是盛怿的儿子,就能把控全局?咋可能。
“这你就别操心了,你只需要好好复习准备高考,还有——”左二指指他的脚,“把伤养好。”
裴重苍双手抱胸,说道:“那你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不然我怎么相信你。”
左二凝视他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说:“你果然倔得很,好吧,我知道你是粟奴宿主,而粟奴是环人和明府要的东西,准确来说是很多人都想要的东西,只不过目前看起来最强劲的黑手就这两个。”
裴重苍拧眉,怎么听上去是个立场中立的人告诉他的呢?
如果是章俨拜托左二,不应该提到明府,因为章俨确信明府是会保他的。如果是良心尚存的环人拜托左二,倒还有可能。但是裴重苍所知道的环人中,这种人根本不存在啊,总不能是喻净,喻净连环人和明府是啥都还不知道呢。
“这样你肯信了?”
裴重苍思索一阵没有结果,于是又问道:“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说过吗,你有难我一定会帮。”
裴重苍摇头,说:“除了这个。”
左二微微低头,沉默良久,裴重苍也叹了口气,说:“你做人能不能坦荡一点,别给自己上那么多高帽子,戴起来不累吗?”
左二看他一眼,没吭声。
裴重苍就又说:“我知道你习惯了做好事不求回报,但是等价交换是我的做人原则之一,你就当行行好,让我接受得心安理得一点,OK?”
天色已渐暗,五十米开外的路人也离开了操场,原本就灰蒙蒙的天变得阴沉起来,仿佛黑云压顶,裴重苍莫名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我总是重复做同一个梦——”
裴重苍心里一咯噔,完了,要开始讲故事了!之前在浮济寺里躲过去了,没想到在这儿等着他!
左二却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裴重苍的异样,他望着远处的矮墙。十三中离机场很近,军训的时候大家都很爱躺在草地上看闪着红点的飞机从上空飞过,那道矮墙就是飞机出现的地方。
“梦里我在一个洞穴里,入口很长很黑,但是里面却又亮又宽敞。我看到有个白衣服的男的在缝补衣裳,不知道为什么,他跟我明明长得不像,但我就是知道那是我。”
裴重苍心想,那不会就是你的前世吧,原来人和前世是长得不一样的吗。
“然后我看他把缝好的衣服递给了一个女的,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长什么样。但是他们应该不是夫妻,或许是兄妹什么的,住在不同的房间。”
古时候缝补这类针线活不都是女人做吗,这兄长得比妹妹大多少啊,才会替妹妹做针线活。还有,他们没有父母吗,还是说家境比较贫寒,所以啥都得自己做。
“然后他们两个就站在了擂台上,一人拿着把剑,那剑都快比女孩身高长了,但是使起剑来气势如虹,居然把我打败了!”
裴重苍能从他的口气中听出,也能从他眼睛里看出,左二是真的很震惊,剑比人高,那那个女孩难道才五六岁?跟宗棋一样高?
他想象不到宗棋拿起剑来挥舞的样子,感觉应该会很搞笑。
“然后就是一场大火,一下就把她淹没了,我甚至能清楚闻到她头发被烧焦的味道,但听不见她呼救。很快,连擂台都被烧得一干二净,洞穴里就剩了我一个,拿着剑不知所措,四周的灯也暗了。”
灯?裴重苍皱起眉,不是说慈禧太后是全中国第一个使用电灯的人吗,他还能比慈禧先用上?哦不对,难道故事发生在清代?清代的人也不好使剑吧,已经是武术逐渐没落的时代,而且被鬼子扫荡过的本国,还有那么安全又隐蔽的洞穴存在吗?牵电灯不得用电线啊,地道战?
裴重苍无法看到左二看到的场景,所以只能根据他的只言片语瞎猜一通。
“黑暗里找不到出口,也没人回应,然后我就醒了。”
裴重苍歪头,咋,这就结束了?有我啥事?总不能你梦里那个女的是我的前世吧,那可太恐怖了。他宁愿自己上辈子是根草。
哦,也有可能放火的那个是他,这样一想还比较合理。
左二终于讲完故事看向他,没有了讲故事时的紧张急迫,恢复了平心静气道:“你之前见过的那个女生,我原以为就是我要找的人,但后来发现不是,直到我看到网上的一张照片。”
之前见过的那个女生......裴重苍知道他说的是谁,也明白了为什么那时候左二说“她不需要我来保护”,原来是前世被打败的记忆深深刻在了脑海中啊。
左二调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来,裴重苍看了眼愣住了,这不是吴充和耑彐被马恪偷拍的那张照片吗,本来只发在了寝室群里,什么时候传到网上去的?
不过这照片也有些时间了,左二现在才看见吗,果然是一心学习不冲浪不瞎玩的新时代好少年啊。
“就是她。”左二指着耑彐说,“虽然和梦里也长得不一样了,但我很确定,就是她。”
“凭感觉?”还是他能从这张照片上看出什么来?
左二十分笃定地再次说道:“我的直觉告诉我,我要找的人就是她。你知道她在哪里是不是?”
裴重苍一边思忖着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谁会知道自己和耑彐认识,却不知道耑彐住哪儿呢?
......草,时落崖!
裴重苍强压胸中愤懑,打算抛开时落崖,先把左二的情况搞清楚,便问道:“你找她干嘛?”
这一问仿佛把左二给问住了,他怔怔地喃喃自语“找她干嘛”好几遍,好一阵才回神,说道:“我也不知道,她应该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不知道找到她之后要做什么,但是......我必须找到她!”
“说不定那把火就是她放的呢?为的就是不想见你。我要是告诉了你她的位置,你找上门去砍人咋办,我不就成了帮凶?”
“不,不会,我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不会再错过这个找到她的机会。”左二目光坚定又悲凉,“她一个人孤独地活在这个世上,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我想她见到我也一定会高兴的。”
裴重苍原本还想着他可能还不知道耑彐是个活了几千年的妖人呢,原来知道啊。于是他咬咬牙残忍说道:“你既然知道她活了那么多年,她那么厉害,想找谁找不到,她要是想找你的话,还等得到你苦苦找她吗?”
这一闷棍,左二吃下了。
裴重苍还担心自己说得会不会太过分,谁知左二仅仅是低头沉默了一阵子,就重新抬头说道:“她可以不在乎我,但我必须依照我的内心行事,只要能找到她,付出什么我都在所不惜!”
裴重苍也沉默了,他实在无法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人像疯魔了一样不顾一切也要做成一件事。要是家国大事也就罢了,仅仅是追寻一个人?恕他年少识浅,这种情况,如果不是上辈子耑彐给左二下了蛊,否则无法解释。
“这忙我没法帮。”
“为什么?”
“不为什么,别人的事就不应该作为我获利的筹码。”
裴重苍当然不是这种正人君子,这就是个说辞而已。如果是随随便便什么人倒好说,偏偏是耑彐,时落崖究竟对这个女人有什么执念啊,不惜联合左二一起逼迫他。
“就算你已经命在旦夕,也一定要保守秘密吗?”
“不说是死,说也是个死,我就算是炮灰,也不做动画里说完秘密就被杀的傻子炮灰。”
左二顿了下,说:“或许你想过没有,除了我,没人能救你。”
裴重苍笑了笑,说:“数学题都还有多解呢,我这人运气还不错,遇到的贵人够多,我相信,只要他们肯救我,就一定有办法。如果实在没办法......那就当我运气还不够好吧,下辈子重新活一道也挺好的。”
“并不是每一个人死后都能入轮回的。”
“嗐我就这么一说,谁真的在乎身后事啊,”裴重苍挥挥手背身离开,“死了这条心吧,也小心别被时落崖利用了。”
左二看着他一瘸一拐地离开,从刚才起,裴重苍就靠在球门上时不时地换脚站立。这个人,比想象中更能忍耐,也更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