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秦嘉誉确定完时间后，童珂就又睡了过去，将贴子的事情忘到了脑后。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打开手机，冯诺曼的消息已经堆了上百条。最新的一条是凌晨四点发的，只有四个字：【人越来越多了，咋办！】
帖子发酵的速度比童珂预想的更快。
童珂揉了揉眼睛，点开同城论坛。那个帖子已经被顶到了首页头条，回复突破了两千条。她往下翻了翻，看见有人把帖子转到了微博，话题#江市瓷二代打人#已经冲上了本地热搜。
评论区里，骂声一片。
【这种人也配继承非遗？丢人现眼。】
【听说她还在京市混过，估计是混不下去了回来的吧。】
【童家窑的东西以后坚决不买，人品不好烧出来的瓷能好到哪去？】
【有没有人一起去童家窑门口讨说法的？这种人不能惯着！】
下面有人响应，说今天下午要去童家窑“抗议”。
童珂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起床洗漱。
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色还行，昨晚睡得不错。最近消耗的精气神，回来了大半，管惠那个女人，童珂觉得她真的是跟她八字犯冲。
就为了顾子光这种男的，在前面给他冲锋陷阵，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处，就算他们俩到一起，童珂也不认为会能有多好，顾子光这种精致利己主义者，碰上管惠这种，一天不干八仗，真都过不去。
下楼的时候，苏绍明已经等在门口，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
“小珂，你看网上的消息了吗？”
“看了。”童珂往窑口走，步子不紧不慢。
苏绍明跟上来有些担忧道：“有人说今天要来窑口闹事。要不要今天先关一天？”
“关什么？”童珂头也没回，“该烧的窑照烧，该开的工照开。童家窑开了上百年，不是被人骂两句就能关的。”
苏绍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童珂一个眼神止住。
“师兄，东西好，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些人来闹，闹够了就走了。我们要是关了门，反倒显得心虚。”
苏绍明被眼前的小姑娘气势给震住了，跟在一旁也不吭气了。
童珂知道师兄是好心，但是确实没必要不是，她们童家窑这么大的窑口，因为一片帖子就关门，得被同行笑掉大牙。
况且她觉得这背后肯定有推手，估计是对家在煽风点火，这就更不可能关门了。
一直到下午两点，果然来了人。
童珂正在釉料间里调一批新釉，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个小工过来喊她，她放下手里的工具，擦了擦手，走出去。
门口聚了十几个人，比早上看到的组织帖里说的还多。男女都有，年纪不大，手里举着手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直播。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个相机，看见童珂出来，立刻把镜头对准她。
“你就是童珂？”他的声音很大，带着质问的语气，“网上说你打人、靠男人上位、抛弃青梅竹马，你有什么想说的？”
童珂站在门槛内，抱着臂，冷冷得看着他，声音很平：“你是谁？”
那人愣了一下：“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连名字都不敢说，跑来问我要说法？”童珂打断他，“要说法，先自报家门。”
旁边有人起哄：“我们是来讨公道的！你打人还有理了？”
童珂看向那个人，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公道？你亲眼看见我打人了？”
那人被噎了一下，嗫嚅道：“网上都传遍了”
“网上传的就是真的？”童珂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你回家问问你妈，网上说她跟隔壁王叔叔有一腿，是不是真的？”
门口安静了一瞬。
举着相机的人反应过来，把镜头又怼近了一点：“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打人还有理了？”
童珂看着他，忽然笑了：“我什么态度？你跑到我家门口，举着相机对着我，问一些你根本不知道真假的事，你指望我什么态度？端茶倒水？夹道欢迎？”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人。
“我告诉你们，童家窑开了上百年，什么没经历过，从来不是靠跟人吵架活下来的。你们要拍，随便拍。要骂，随便骂。但想让我关门，不可能。”
说完，她转身往里走。身后传来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喊了几句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听。
苏绍明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小珂，他们还在门口直播呢。”
“让他们播。”童珂走回釉料间，重新拿起工具，“免费的宣传，不要白不要。”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直播的、拍照的、看热闹的，把童家窑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个被童珂怼的男人把直播切片画面被传到网上，弹幕和评论像潮水一样涌来
【这女的太嚣张了吧？打人还这么横？】
【什么态度啊，果然是人品有问题。】
【童家窑一生黑。】
【有没有人管管啊？这种人就该被封杀！】
冯诺曼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都劈了：“珂珂！你看到没有？那些人把你直播的视频传到网上了，现在骂你的人更多了！”
童珂靠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釉料勺：“看到了。”
“你就不急？”
“急什么？”童珂把釉料勺放下，“我说的话哪句不对？他们跑到我家门口闹事，我还得给他们赔笑脸？”
冯诺曼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那些人不管这些啊。他们只知道你在视频里很凶，不知道前因后果。”
“我倒想看看，他们还能做到什么程度”童珂起身看向门口，眸子里没有半分惧色。
秦嘉誉正在实验室里看一份釉料检测报告。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是左杰的消息，给他发了个文章链接。点开链接，秦嘉誉扫了一眼标题便皱起眉。
彼时帖子已经摞了两千多条，他指尖划过屏幕，评论区里满是情绪化指控。
紧接着发来的就是直播切片，看见童珂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槛上。她穿着简单的衬衫，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一个人对着十几个人，声音不紧不慢，没有一句软话。
秦嘉誉看完了整段视频。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左杰的电话正好打进来：“你看到网上的消息了？童家窑那边”
“我在去路上。”秦嘉誉说。
左杰愣了一下：“你这就去了？不是说周六吗？”
“改今天了。”
左杰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行行行，你去吧。对了，监控的事我帮你问了，屏苍山那边说可以调，但要走流程”
“来不及了。”秦嘉誉打断他，“我先过去。”
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一路出城朝着童珂昨天发的定位驶去。
童珂正在釉料间里记录数据，听见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比刚才更大。苏绍明跑进来，脸色不太好：“小珂，外面又来了几个人，说要见你。领头那个，看着跟那些凑热闹的主播不太一样”
“哪个？”童珂手上活没停，随口接着话便问道。
“不认识，但看着不太好惹。要不你先从后门走？”
童珂放下笔，站起来，这个形容倒是给她勾起来了些好奇心：“走什么走？我走了窑口怎么办？我去看看，到底什么人物。”
她走出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有些耳熟
“让一下。”
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周围人愤慨激昂的人群瞬间哑了火，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童珂抬起头。确实有些吃惊来人了，也确实是一个大人物，苏绍明说的没有错。秦嘉誉一身深灰风衣，肩线利落，步履沉稳，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落在童珂身上。
他身后没有人，就他一个。他站在那里，和周围这群举着手机的人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像山和雾的区别。
目前这个场景属实有些头疼了，好嘛，绯闻男女主凑一起了。童珂想撞墙的心都有了。恰好有些眼尖的，有人认出了他，开始交头接耳。
“这是谁啊？”
“好像是秦氏的那个”
“就是帖子里说的那个大老板？”
秦嘉誉没看那些人，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童珂脸上。她站在门槛内，手里还沾着釉料的痕迹，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但脊背挺得很直。
“童小姐。”他的声音很淡，和之前在屏苍山里一样。
童珂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有无奈，也有一丝猝不及防的坦然。
“秦先生。”她说，“不是说周六吗？”
秦嘉誉迈过门槛，走到她身边。他站的位置刚好挡住那些镜头，像一堵墙。
“今天有空。”他说。
旁边举着相机的人反应过来，把镜头对准秦嘉誉：“你就是那个秦氏的老板？网上说你跟童珂关系不一般，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嘉誉偏过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目光不重，但那人举着相机的手莫名其妙地放低了一点。
“让开。”
不是“请你让开”，也不是“麻烦让一下”。就是两个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男人背后感觉一凉，不自觉的就向一旁挪了一步，让出了位置。
秦嘉誉转回头，看向童珂：“进去说？”
童珂点点头，转身往院子里走。秦嘉誉跟在她身后，深灰风衣的下摆扫过门槛，把那些镜头和声音都挡在了外面。
身后的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想跟进来，被苏绍明和几个工人拦住了。
“私人窑口，闲人免进。”
进了院子，童珂带着秦嘉誉往会客室走。路上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
会客室里，童珂给他倒了杯茶。
“秦先生，今天的事”她顿了顿，“谢谢。”
秦嘉誉在童珂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你有些多管闲事的味道”，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不用谢。我本来就答应今天来。”
童珂看了他一眼。昨晚发消息的时候，他答应的明明是周六。
但她没戳破，只是点点头：“那正好，我带您转转？”
她知道秦嘉誉应该是看到了帖子或者视频才赶了过来，不过童珂心里还是感谢的，毕竟以今天这个情况，多数都是落井下石的，只有秦嘉誉是除了她最亲近的人之外，唯一一个来帮她的。
秦嘉誉站起来身来，高大的身影把童珂完全给笼罩在其中：“好。”
童珂走在前，只觉得身后这个压迫感，完全不能忽视，脑子里寻思过了一遍计划书里内容。
他们从釉料间开始看，走到成品区，走到窑炉边。童珂一路走一路讲，讲她做的数据化方案，讲她想保留传统手作区、新建数字智造区的想法。讲的时候她没看他的反应，只是说，像在自言自语。
秦嘉誉跟在她身后，偶尔问一句：“釉料配比的数据记录了吗？”“烧成曲线有没有建模？”
童珂一一回答，答得很细。给童珂最顶的工作状态都发挥出来了。
走到承远炉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炉壁上斑驳的痕迹。
“这座炉，”她笑着说道：“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在用了。一千多次煅烧，出过无数传世的江瓷。”
秦嘉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指尖触在炉壁上的模样。阳光从窑炉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照出细小的绒毛和安静的神情。
“你会做得比他好。”他说。
童珂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站在两步之外，表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她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借您吉言。”
逛完一圈，回到会客室，童珂把那件干洗好的大衣拿出来，递给他。
“谢谢秦先生。那天晚上，多亏了这件衣服。”童珂少了那晚的羞耻与难堪，大方感谢将衣服递了过去。
秦嘉誉接过大衣，指尖碰到她白皙的手，一触即离。
“不客气。”他说。
童珂想了想，又说：“网上的那些事，您不用担心。东西好，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些人闹两天就散了。”
秦嘉誉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他说。
他没有告诉她，他今天来，是因为他看见了那些帖子，看见了她被一群人围在门口，看见了她一个人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他想来看看她。
不是因为她需要帮忙，而是因为…他想来。
但他没说。他只是站起来：“我先走了。有什么事，联系我。”
童珂本想开口请秦嘉誉吃饭算作感谢，想了想又觉得现在这个场景确实不太合适。
童珂送他到门口这才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等解决这些，请秦先生吃饭，届时还请赏脸”
“好”秦嘉誉被童珂逗的轻笑了一声，眼底浮起一点温润的光，“我记下了。”
门口的人还没散，但比刚才少了一些。看见秦嘉誉出来，又有人举起手机，但被他一个眼神扫过去，讪讪地放下了。
秦嘉誉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童珂站在门槛上，和刚才一样，脊背挺得很直。阳光落在她肩上，她冲他点了点头。
他点了下头，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驶出村口，后视镜里，童家窑的大门越来越远
车座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左杰的消息：【怎么样？见到人了？英雄救美成功了没？】
秦嘉誉没回。
左杰又发：【监控的事我搞定了，屏苍山那边说随时可以去拷。你什么时候要？】
秦嘉誉想了想，打字：【明天。我去拿。】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今天她状态还行。】
左杰秒回：【什么叫“还行”？你专门跑过去，就为了看看她“还行不行”？】
秦嘉誉没回。
左杰又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行行行，我懂了。明天监控给你，你自己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