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珂一手抓自己技术，一手也没放弃改革，一有时间就开始写自己的计划书做ppt，想以简单直观的方式给长辈们呈现窑口转型思路。
她把数据图表嵌进每页幻灯片，连釉色对比都用实物小样拍照附注，深夜台灯下反复修改措辞，删掉所有术语，只留“烧成率提升12%”“成本压降8%”这样扎眼的数字。
演练多次后童珂总算下定决心开会，股东会议定在童家窑的议事厅里。
说是股东会议，其实来的都是村里入股的长辈，年纪最小的也有五十多岁。童珂提前半小时到场，把投影仪调试好，把数据图表准备好，又把连夜做的PPT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苏绍明帮她搬设备的时候看了几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会议开始，童珂站在投影幕前，把之前和爷爷、苏绍明商量过的改革方案，条理清晰地讲了一遍。
她讲了市场数据的下滑曲线，讲了传统手作区的保留价值，讲了数字智造区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讲了线上线下结合的销售渠道，最后讲到釉料合作的升级，提到秦氏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秦氏实验室的仿古釉料技术是目前行业最顶尖的，如果能达成合作，对我们江瓷的品质提升会有很大帮助。”
这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展厅初遇时童珂对秦嘉誉他们的成品还没有一个质的认识，最近她恶补知识之后才了解，为啥顾子光会特意推崇秦氏。
确实有人家的过人之处，秦氏的釉料不仅复刻古法神韵，更在稳定性与量产适配性上突破行业瓶颈。
话音落下，坐在前排的三叔公先开了口。
“小珂啊，你说的这些，我们听不太懂。”他磕了磕烟杆，语气不紧不慢，“什么数字、什么线上，我们烧了一辈子瓷，就知道火候到了就开窑，火候不到就砸了重来。你弄那些洋玩意儿，还是江瓷吗？”
童珂耐心解释：“三叔公，传统工艺我们保留，只是增加一个辅助区域，帮助稳定品质、降低成本”
“降低成本？”旁边的大伯接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们童家窑一百多年，靠的就是手艺。你把窑交给机器，那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都回家种地？”
桌上响起几声附和，嗡嗡的，像夏天的蚊蝇。
童珂没有急，把PPT翻到收益预测的那一页：“叔伯们，我知道大家担心手艺失传。但你们看这个数据，如果改革成功，年底分红至少能翻一倍，手作区依旧保留，老师傅还是可以带徒，而新的现代工艺量产，届时需要的人肯定更多。”
“翻一倍？”三叔公嗤了一声，“你爷爷都不敢跟我们保证翻一倍。你一个小丫头，在外面上了几年班，回来就指手画脚？你烧过几窑瓷？”
这话说得重了，桌上的议论声大了起来。
苏绍明皱了皱眉，想开口，被童珂一个眼神止住。
“三叔公，”童珂的声音放得很平，不卑不亢，“我确实烧得不多。但我在外面这几年还是学过一些的。这些图表不是凭空画的，是咱们童家窑这三年的真实账目。我一条一条对的，一笔一笔算的。”
童珂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
“我知道大家不放心，觉得我年轻，觉得我懂什么。但这个方案，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童家窑现在的账本告诉我的，更是现在市场告诫我们大家的。如果不改，三年之内，咱们的利润会被挤压到零。到时候不是机器抢大家饭碗，是市场砸大家饭碗。”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三叔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大伯咳嗽一声，别过脸去。
童珂看着他们的反应，知道今天不可能有结果了。这些长辈们烧了一辈子瓷，让他们接受改变，不是一次会议能做到的。
“这样吧，”她合上电脑，“方案我放在这里，大家回去想想。不急，慢慢考虑。”
散会后，人走空了，只剩下她和苏绍明。
童珂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苏绍明给她倒了杯茶，放在手边：“别急，他们需要时间。”
“我知道。”童珂端起茶，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但时间不等人。”
苏绍明看着她，没说话。
童珂放下茶杯，忽然笑了：“师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行？”
苏绍明回了一个温和得笑，摇摇头：“不是。我是觉得，你比你爷爷想的，走得快了点。但方向是对的。”
童珂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底淡淡的青黑。她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夜，做方案、对数据、算账目，几乎没怎么合眼。
苏绍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回到家的童珂先给自己补了个觉，这一睡睁眼就到晚上的九点了，手机震动声给她吵醒了。
是冯诺曼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消息提示音都跟不上了。童珂还有些不清醒，揉着酸涩的眼睛，眯着眼点开对话框。
【珂珂！你看同城了没？】
【管惠那个贱人在本地论坛发帖黑你呢！】
【我截图给你看，你千万别生气，别理她！】
童珂点开冯诺曼发来的链接，是一个本地生活类论坛的帖子。发帖人用的是小号，但帖子里的内容，字字句句都指向她。
标题起得很炸眼：《江市某“瓷二代”真面目：脾气暴躁、忘恩负义、靠男人上位，抛弃青梅竹马恋人勾引有钱人！！！》
主楼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措辞一套一套的
“某童姓女子，仗着家里有点老底子，从北京灰溜溜回来，对老同学动手打人，脾气暴躁得很。”
“并且刚回来就勾搭上某大公司老板，难怪脾气这么大，有人撑腰嘛。”
“忘恩负义的东西，也不想想当初谁帮她的。转头就把青梅竹马的恋人给一脚踹了，在一起那么些年，心可狠了”
主楼里贴了一张照片，管惠捂着脸坐在地上的那张，配文“被她打的”。下面跟了几张聊天记录截图，是管惠和别人的私聊，被她掐头去尾，截得只剩她自己的委屈卖惨，看着像是童珂仗势欺人、无缘无故动手。
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跟风了。
【这个童姓是谁啊？童家窑的？】
【我听说童家窑最近换人接手了，是个年轻女孩，原来是这样的人啊。】
【啧啧，脾气这么差，还打人，这也太嚣张了吧。】
【听说她跟秦氏的人走得很近，难怪这么横。】
【青梅竹马的恋人都能一脚踹了，这种女人谁敢要？】
【童家窑的东西以后不敢买了，谁知道是人品不好的人烧出来的。】
【抵制童家窑 1】
童珂扫了几眼，把手机扔在一旁，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手机又震了。冯诺曼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
【珂珂！你看到没有！他们说要去童家窑门口抗议！】
【你就不生气吗？】
【你倒是说句话啊！】
童珂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慢悠悠地打字：【生什么气？东西好，身正不怕影子斜。爱骂骂去。】
冯诺曼秒回一串感叹号：【你心也太大了！！！他们说要抵制童家窑！你就不怕订单受影响？】
童珂想了想，打字：【怕什么。童家窑烧了上百年，不是靠几个帖子就能毁掉的。真金不怕火炼，东西好不好，买家心里有数。那些跟风骂的，本来也不会买我们的东西。】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再说了，管惠那种人，蹦跶不了几天。】
冯诺曼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行吧行吧，你心态好。不过说真的，要不要我找人把帖子删了？】
【不用。删了反而显得心虚。让它挂着，到时候打脸才疼。】
冯诺曼：【你哪来的证据打脸？】
想要找证据不难，当时附近有监控，她们发生肢体接触又在门口，应该是将事件全貌拍了下来，但是童珂心里还是觉得应该翻不起太大的水花，寻思着应当明天热度下去就没事了。
事态应该可控，童珂躺倒在床上，在柔软的大床上翻滚了两圈，有些烦闷，刚想拿起手机给冯诺曼回消息，一侧头看着衣架上的黑色大衣。
羊绒大衣光泽度完美，童珂想起秦嘉誉穿在身上的模样，简直就跟秀场的顶级超模一样，想到此处，童珂这才想起，给人答应了还大衣，这一忙彻底忘脑后了。
赶忙编辑了条短信：【秦先生，那件大衣我已经干洗好了。周六方便吗？我给您送过去？】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心里却是在寻思着要不要趁热打铁，把秦嘉誉邀请来童家窑看看，毕竟这么好的机会，浪费了有些可惜。
一不做二不休，想了想童珂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抄起手机编辑【上次一见闻您似对江窑颇感兴趣，想诚挚邀请您周六来参观童家窑，品尝我们地方特色菜，也算是感谢您的援手，盼复”
与此同时，江市另一端。
秦嘉誉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正靠在沙发上看一份实验报告，随手拿起手机，点开消息。
只一眼，便给秦嘉誉定住了，仔细盯着屏幕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几分钟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的笑。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点，很快又压下去，像怕被谁看见似的。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实验报告。看了两行，又放下，拿起手机，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茶几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打了一个字：“好。”发完，又补了一句：“周六几点？”
那边很快回了：“上午十点。我把定位发给您。”
秦嘉誉盯着那行字，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没有压下去，维持了大概两秒，才恢复如常。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行。”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把定位消息保存了。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像是怕自己再看。
靠在沙发上，他拿起实验报告，试图继续看。但那些数据在眼前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秦嘉誉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一排大衣。他蹙着眉，扫了一眼，感觉每一件都好似不是很满意。
“周六…”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没说下去。回到客厅，他拿起手机，翻到左杰的对话框。
【周六有事吗？】
左杰秒回：【没有。怎么了？】
秦嘉誉打字：【没什么。童珂邀请我去童家窑看看。】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等了两秒。
左杰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所以？】
秦嘉誉盯着那个“所以”看了两秒，又打字：【她主动邀请的。】
左杰：【然后呢？】
秦嘉誉：【没然后。就是告诉你一声。】
左杰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你就是在跟我炫耀吧？】
秦嘉誉嘴角微微翘起，打字：【没有。就是随便说说。】
左杰：【…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随便说说’的时候，都是在炫耀？上次实验室拿了奖你说‘随便说说’，上回拍卖会拍到那件汝窑你说‘随便说说’，现在人家姑娘邀请你去窑口，你也‘随便说说’？】
秦嘉誉没回。
左杰又发：【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人家主动邀请你的，你开心了吧？】
秦嘉誉盯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但他没有承认，只是回了一句：【你想多了。】
左杰：【我多想没多想你自己清楚。不过说真的，人家邀请你去窑口，你就打算空着手去？】
秦嘉誉顿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左杰又发：【我帮你准备点东西，算是见面礼。】
秦嘉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退出对话框，锁了屏。他知道左杰肯定会帮他打点好，但是他还想给童珂专门准备个礼物，准备什么好呢。
靠在沙发上，他看着天花板，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下去。
闷骚小秦在线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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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Chapter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