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世

从天上俯瞰下棠,几乎看不见一丝彩色。整片城中村,像一块被形状不规则积木挤爆的灰色洼地。东边是缓慢生长的高楼大厦,譬如那座日后被称作小蛮腰的高塔,此刻还在地下等待萌芽。西边则矮下去,洼地的边缘反而透出点绿,那是还没来得及被城市吞没的菜地和鱼塘。

一辆红色摩托在楼缝里歪七扭八钻来钻去,像一条迷宫游戏里闯关的的小红短线。越往西,楼越密,路越窄,红线的速度慢下来,时而消失时而出现,最终消失在一片褐色矮房丛里。

这里的巷子窄得像被刀切开,楼间距不足一米,楼顶的天光被晾衣绳挤占,各色衣物挂在半空,风一吹,像一排排晃来晃去的旗帜。

引擎声在巷口的小卖部骤然收窄,最后“嗡”的一声轻颤,归于沉寂。

红摩托稳稳停住,樊星长腿一撑,翻身下来。

“李哥,车暂时停你这啊,晚点我过来取,你可别跟人说是我的。”

被唤作李哥的中年男人目光黏在电视机前,嘴里念念有词:“冲啊快点冲啊!”

樊星好奇撩开蚊帘,伸头看了一眼,只见电视正在播放一档跨栏比赛。他伸手拍了下对方肩膀,“李哥!”

“哎呦卧槽。”李哥吓得一惊,下意识扭头,发现是他后,无奈道:“臭小子,你吓我做咩啫?你老爸找你回去。”

“知道了,你家这——”樊星在手撑在玻璃柜上,指着下面一盒椰树牌的烟,刚要说点什么就被打断。

“诶诶,别撑别撑,那玻璃很容易碎的。”

樊星立马举手投降,“李哥你看什么这么入迷呢,喊你都不答应,你家东西被人偷了估计都不知道。”

李哥笑笑,再次把目光投向电视机:“我听着呢,这不是要冲刺了,最后关头——”

话音未落,电视里炸开数道怒吼,掌声如轰雷爆开。

“12秒91!!12秒91!!!这个风一样的年轻人 !他不断超越!永不言败……”

樊星愣愣看着,“他赢了?”

李哥乐呵呵关掉电视机,“赢了!!意料之中,意料之中啊!你想买什么,今天李哥高兴,都给你免单。”

樊星倒退一步,张开双手,也不客气:“我能买下你整个小卖部吗?”

李哥怒瞪了他一眼,作势要揍他。

“扑街仔。你小子寻我开心是吧?以后有新碟,我就不租给你了。”

樊星连忙抱住他的胳膊,笑道:“别别别,开玩笑开玩笑!李哥,我的好哥哥,我天下第一好的好大哥。我还给你挑片子呢,大家互帮互助,团结友爱嘛。”

李哥甩开他的手,扶了下眼镜,伸手探进玻璃柜,把刚才樊星指的椰树烟和旁边的烟盒拿出来,“你小子对别人就嘴甜,在家嘴甜一点,你爸对你还能好点。”

樊星掂量了两个烟盒,闻言哼笑了声:“对他嘴甜,等他下辈子投胎成猪啰。”

李哥坐在小马扎,小卖部的挂壁风扇嘎吱嘎吱晃着头,散出一丝丝热风。他拿着蒲扇扇风,闻言摇头:“那你买烟不是给他?你如果买给自己抽,我就不卖你了。”

见樊星没回答,他语重心长道:“你先至几大就学人食烟?食烟嘅人肺都系黑??,等到老咗,几多钱都换唔返条好命。”

说完他在烟灰缸里拨了拨,突然翻出一截还剩小半截的烟头,顿时轻“哎哟”一声,忙不迭凑到嘴边,把最后一口烟狠狠吸尽。

樊星看得嘴角一抽,“我不抽。”

“那就好,你也别拿那盒,拿那包红双喜的,那个好抽点。”

樊星一挑眉,“都多少钱?”

“蓝色椰树那个2块5,红双喜那个是6块5。要最贵底下的还有,那硬红五叶神,要20,还有湖南芙蓉王——”

“24块。”这个他知道,ktv的老板基本喜欢抽这个,烟味确实比劣质烟轻。

李哥点头,也疑惑问道:“我听你爸说你已经快一周没回家了,差点要报警,你干什么去了?”

樊星点着那盒红双喜,面露讽刺:“报警?樊少康也会管我死活?我还以为他长的人心早被狗吃了。”

严格来说,樊少康不算是他父亲,至少生理上不是,顶多算后爸。

据闻当年,他生母抱着尚不满月的他,随他生父从贵州一路南下建厂。但人生地不熟,他生父信错朋友,砸了大钱换回一堆废铜烂铁,工厂开张不足一个月就被迫关停。资金链断裂,他不但赔光了家底,还背上一屁股烂债。这个可怜的男人后来性情大变,最后选择在某个暗夜命丧鱼塘。听说次日血水染红整片池塘,连个完整的尸身都没给他们留。

他那素未谋面的生母更是个狠人,听说债主上门讨债,她直接挥刀而出。别人还不了钱是拿刀砍债主,她是拿刀砍自个儿,不是表演以死相逼的行为艺术,她老人家就喜欢纯砍。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一招倒是吓退好些债主。

听闻他生母只有八根手指,缺了两根小拇指,也不知真假。后来他偷偷翻看过樊少康和她的结婚照,仅存的照片里,那面色愁闷的女人一直戴着手套,看起来欲盖弥彰。

但樊星是信的,因为他右手无名指第一指节处有道细长疤,像枚细圈套在指根。若认真比对左右手指节长度,右手无名指短了将近五分之一指节长度,还微微有些弯。后来他问过医生,医生说左右手指误差已超正常范围,从疤痕看,幼年确实受过刀伤,伤及指骨甚至关节,庆幸的是那一刀没彻底切到底。

当时樊星听完,觉得医生用“庆幸”二字就概括浓缩他这段往事,真是妙不可言,也极具讽刺。

但无论真相如何,他生母确实疯了,却疯得很平静,至少在跟樊少康结婚的头两年,没人看出端倪。

她和樊少康是熟人介绍,相亲不到半月匆匆扯了证,仿佛双方都生怕对方跑了。他生母是怕人发现自己有病,樊少康怕人知道他嗜赌成性。樊少康的赌,不是打牌搓麻,也不是买几张□□,他是拿命借高利贷,跟人撬杠杆对赌。

刚结婚时他走狗屎运,赢过几笔,安分过一阵,但不久故态复萌,迅速输光所有家底。不过樊少康不愧是上世纪末的大学生,他借高利贷用的全是假身份,连对外的姓用的也是他生母的。事发前他谎称出差,其实独自逃去了外地,那些放贷的没费多少功夫,便找上他们母子。他生母这辈子,看来不是跟男人六字不合,而是跟讨债的犯冲。

那时他还太小,基本都啥记忆,但那次事情太过严重,甚至上了省报新闻。具体细节不可考证,但报纸上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以及记者娓娓道来的冰冷文字,让他似乎想起了一点。

他记得那天刮台风,整个屋子跟荡秋千一样,呼呼啦啦地摇来摇去。他记得那女人貌似穿了条白黑斑点裙,记得当时满屋子弥漫着一股很臭很臭的味道。

报纸上说当晚现场死了三个人,重伤一人,存活一人。他生母死了,活着的人是他,他是从厨房的高压锅里救出来的。

至于他生母为什么要把他放进高压锅里,没人知道。或许如报纸上所说,受人类与生俱来的母爱驱使,这位伟大的母亲选择牺牲自己前急中生智,护下亲生骨肉。当然,樊星更倾向于她其实是想炖了他,不凑巧那晚碰上债主上门没成想,不然无法解释为何当时那高压锅底还铺了层油水。

后来他看过那几个讨债者的黑白遗像,各个五大三粗,面相凶恶。有时他翻着那些老照片,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一米六不到的瘦弱女人,究竟是怎么杀得了那几号人的?既然连他们都杀得,又怎会被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樊少康耍得团团转?

当然客观来说,年轻的樊少康长得十分人模狗样,配上那张大学毕业证,称得上一句高知精英,任谁都会高看信任几分。

后来樊少康被关了几年,很快就被放了出来,但坚持抚养他。别人都以为他洗心革面好好做人,只有樊星知道,这人其实生不了孩子,又怕老了没人养,虚情假意养着自己,可从小到大除了打骂就没再管过他。

而且上周他发现樊少康偷了他的钱拿去赌博,爆发争吵后他离家一周没回去。

他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终有一天,他会像那女人一样,被樊少康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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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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