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黄色的灯光打在布满尘垢的镜面，中间光亮处模糊反射出个人脸。
眉目俊逸，眼窝深邃，鼻梁正挺，但面色苍白，目光无神，活像吊死鬼。还是穷得交不上房租，一块去年的月饼都要掰成十八瓣吃的那种穷鬼。
他很反感自己现在这副穷酸相。
樊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垂头拧开水龙头，泼了捧水浇到脸上，再拧上。疲惫地用指腹揉搓着额角。
昨天他陪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卡座喝啤酒玩骰子玩了一宿，那帮学生仔酒没喝几两就尽数吐到了他身上，他折腾了一夜。好不容易挨得天明，紧接着来了好几波大老板，他临时被拉去另一个包厢伺候了一早，等到这会儿才有空出来洗把脸，此刻他早已困得眼皮都睁不开。
换掉工作服走出卫生间，便是休息室。
金乡佳丽部的休息室位于ktv四楼拐角，呈T字形，屋子被塑料凳子和化妆镜挤满。他抬脚绕过散乱在地的女性内衣和裙子，斑驳黏腻的墙面上贴满各式各样的酒水单，以及90年末欧美女星的裸/露海报，他蹙眉收回目光，只匆匆取下衣钩上自己的衣服。
下棠位于城中村与市中接壤处，金乡是下棠最大的ktv，这附近工厂林立，鱼龙混杂。天刚亮，工厂机器的运作声响得比鸡鸣还早，人声也跟着喧杂起来。
他站在KTV后门，把挎包从胯骨拽到腹前。
等了一会儿，巷尾有引擎声拱出来，轰隆隆的，越来越近。远远看见那辆红色摩托车，车上立着根人，人脑袋上顶着个乱七八糟的鸟窝，整个朝他杵过来，活像根成了精的火柴。
樊星讶异挑眉，车还没在他面前停稳，他已然长腿一跨，利落落坐后座，随手捞过系在车旁的头盔扣在头上。
前面的瘦个少年见他坐好，又是一拧油门飞了出去。
头盔有股霉味，戴了一会儿樊星嫌闷也摘了。
他冲前面的人嫌弃道：“皮猴儿你这是什么造型？怎么搞了个鸟窝，要孵蛋吗你。”
少年在前面翻了个白眼，当场就叫了起来。
“什么叫鸟窝啊，你懂不懂什么叫时尚？这叫烟花烫，可贵了花了老子五十，坐了快三个小时烫的，老子屁股都快坐冒烟了。”
樊星仔细观察了下他的头发，果然不像之前看过的爆炸头，而是一缕缕的头发，确实像烟花一样炸开。
樊星不懂这个时尚，对他来说五十块省吃俭用能花一个星期，作死才要搞个这么丑的发型。不能吃不好看，纯找罪受。
“真是闲得蛋疼。”
他摸了摸自己半长的头发，总算没那么刺手。
他向来不爱去理发店，嫌贵又费时间还难看，头发长了就自己对着镜子拿推子剪。只是上次剪发时没拿捏好手劲，手寸剃多了一块，他斗鸡眼对着正中的地中海，左遮右遮遮不住。他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推平，给自己整了个寸头。
他五官凌厉，不笑的时候就有些凶相，留这么个发型看上去更不好惹。
“不说这个了，你上学的事怎么说啊？怎么还在这破地方上班啊，实在不行，我找亲戚家凑——”
樊星翻了个白眼，懒洋洋打断他：“我还没死呢，凑什么份子。”
皮猴：“……”
“呸呸呸，你他妈就犟吧你就，樊星星你迟早要把自己犟死，你这牛脾气看你以后怎么娶老婆。”
樊星仗着长得帅不怕，“反弹。”
皮猴翻了个白眼，不情愿道：“去哪吃早饭啊？你不说我怎么开呀。”
樊星此时过了困劲，就是懒，懒得动弹。于是贫嘴道：“那就别吃，饿死算了，还省钱环保，为地球做贡献了。”
皮猴无奈，但早已习惯此人这臭脾气。
“掉钱眼里了你，你为地球做贡献，地球给你颁发三好学生奖状吗？肠粉吃不吃？还是豆浆油条三件套？小笼包？北京路新开了家河南人开的早餐店，要不去试一试？”
樊星不想那么早回去，那人估计还没睡醒。
天边漫开一片绚烂云霞，太阳将出未出，天光半明半暗。
他收回目光，突然抬手撑着皮猴的肩膀，踩着车蹬子站了起来。
皮猴还想到他突然来这一出，车头立刻歪七扭八，他赶忙压低车速。
“卧槽，你个衰仔，我真系前世欠你??！”
樊星一脸严肃，莫名道：“亚古兽进化！暴龙兽！”
皮猴：？
然而樊星依旧自顾自道：“亚古兽超进化！机械暴龙兽！”
皮猴：……
“你在发什么颠啊？”
“亚古兽究极进化！”
皮猴没等来下一句，侧头看了他一眼，樊星满脸肃穆，宛如要把手中圣剑传递给他。
“……黑旋风暴龙兽？”
许久没一起看了，现在他自己都忘了台词。
樊星：“你爹的黑旋风，黑旋风是李逵。再来！亚古兽究极进化！战斗暴王龙！”
皮猴回身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他妈都说完还让我说个屁？”
“亚古兽究极进化！”
皮猴不情不愿接上：“战斗暴王龙，耶。”
樊星莫名被自己燃醒，突然精神亢奋起来！
“如果我们不战斗，现在就会死。但如果战斗，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因为我们还有明天！”
真幼稚。
皮猴被他逗笑，正要说些什么应和下气氛，突然侧后面响起尖锐的喇叭声，吓得他们俩身子同时一抖，差点齐齐摔下车。
“两个衰仔，揸车揸到咁狼死系咪想死啊！”（两个衰仔，这么开车是找死啊！）
樊星拍了下皮猴让他开快点，少年正疑惑，就听樊星对着身后人大喊：
“关你咩事啊阿叔？我揸车使鬼你教？我屋企人点管我，轮得到你出声？睇好你自己条路啦！”
（关你什么事啊大叔？我开车需要你教？我家里都没人管我你管我？看好你自己的路吧！）
不出所料，皮猴从后视镜见他们后边那辆白色大众桑塔纳像是被惹毛的公鸡，一溜烟立马黏了上来。
“卧槽樊星星你他妈真会惹事！要是被揍了，我肯定先把你扔下去！”
樊星却兴奋起来，“你说我们像不像在拍《无间道》，街头飙车，酷。”
皮猴心想酷你妹个蛋啊。
“你个死仔有种唔好走！我今日就要教你做人！”
话音未落，老桑塔纳引擎轰得震天响，一副要追到底的架势。
樊星往前一坐，头盔一压，眉梢挑得又野又拽。
“想追我？阿叔，你部车都够年纪做我要死的阿爸啦。”
皮猴无语片刻，“这车是我向我表哥借的，这下我要被他骂死了！”
桑塔纳刚冲上来，樊星拍开皮猴的手，掌控车把，“让我来。”
但他被皮猴头上的鸟窝挡住部分视线，没留神油门拧过紧，摩托车一股子飞窜出去，差点给两人甩飞。
皮猴的灵魂脱离□□两秒，他愣了下，立马抱住油箱，破口大骂：“樊星星你他妈要死别拉上我啊！你开过摩托车嘛你就开！”
樊星面上倒是淡定得很，“废话，当然开过，别挡着。”
皮猴将信将疑，努力把自己缩小，以免挡樊星的视线。
樊星适应了手感，猛地一扭车把，借着车身小巧，贴着路边擦身窜出，在几个巷口穿插，灵活得像条游鱼。
皮猴见他开得稳当，甚至比他好，心刚放下却又提了起来，因为不远处就是一条不足人高的电线路障！
“卧槽，边个用电线做晾衫架??！缺德到死！”
樊星一刻没停，两人齐齐低头躲过，但奈何皮猴的鸟窝目标太大，头顶勾住了条红色四角裤，险些成了吊死鬼。
樊星抬手帮他甩到了后面，贱兮兮道：“阿叔，本命年嚟啦，送条红底裤给你挡煞！”
“慢慢追啦，阿叔——”
轰鸣声一转，彻底消失在街角。
老桑塔纳车身笨重，转弯慢半拍，等拐过来，早追不上那道嚣张的声音。
皮猴在车上笑得喘不上气，咏鹅了半天，一直都没到“曲项向天歌”。
摩托车稳稳刹停，车身微微一斜，樊星长腿支地，裤线绷紧细长笔直的小腿。
他指尖勾住头盔边沿，动作干脆单手将头盔往后一掀，露出冷硬分明的下颌线。眼神抬起来的瞬间，漫不经心中带着些许不易接近的压迫感。
“笑够了吗？口水都笑出来了，下车，老子撑得腿要断了。”
皮猴连忙跳下车，接过塞到他怀里的头盔，“诶星星我都没见过你开摩托，你怎么会开？咦，赵记肠粉！我的最爱！你怎么知道我也想吃这家！赵姨，我要叉烧肠加三只蛋！”
所谓赵记肠粉并非是一家真正的早餐店，而是一家杂货铺，什么都卖。经营这家店的叫赵姨，是他们另一个同学大壮的妈妈。
樊星在肠粉摊掰开叠放一起的塑料矮凳，刚要递给皮猴，闻言嘴角一抽，“五个蛋小心撑死你。”
皮猴接过凳子坐下，顺手抽纸擦桌子，不解道：“什么五个蛋啊，我说的是三个蛋。你要吃自己点，提前说好自己付自己的。”
樊星哼笑了声，“你身上那两个难道还不够吃？赵姐，我要一份素的，谢谢姐！大壮还没起呢？”
“啊星星和小皮你们来了呀。他早起了，一大早去进货了。”
皮猴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立刻面红耳赤，被恶心得不行：“卧槽，你他妈能不能文明点，别吃饭讲这个？”
樊星托着下巴，故意笑得一脸荡漾：“你文明，给你颁个文明流动红旗。请好好保持，再‘你他妈’小心我就收回喔。”
皮猴啧了一声，倒了碗热水，抽出木筷涮了一遍，“惯你这臭毛病。你还没说你怎么学的摩托车，早知道你会我就让你教我了。”
樊星接过他洗完的筷子，“这玩意儿还要学吗？不是有手就会？”
“卧槽，听听这都什么话。”皮猴见赵姨把肠粉端过来，抬手接到桌上，请她评评理，“姨你听听这人吹牛逼，自行车都要学，摩托车难道不用学就会？”
赵姨笑得腼腆：“星星聪明嘛，听我家大壮说上学期又拿了全班第一。”
皮猴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拆台：“那是语文全班第一，但数学倒数第一，偏科偏到他奶奶家——哎呦！！你他——拿筷子打我干嘛？！”
樊星收回筷子，又在热水里烫了烫，“你怎么能在女士面前诋毁一位风趣幽默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绅士的名声呢？是不是姐~”
赵姨乐不可支，“酱油自己加，粉不够的话姨再给你们添点。”
“谢谢赵姨！/谢谢赵姐！”
赵姨走后，皮猴收起和善的嘴脸，控诉道：“卑鄙无耻！厚颜无耻！”
樊星给肠粉戳几个洞，发现里头又夹了个蛋，他拿筷子拨了回去，把酱油铺上去，边边缝缝都填满了，才满意道：“呦，还是成语，有进步。”
皮猴吃法跟他完全不一样，他把酱油倒进一个白瓷碗里，把肠粉都扔进去泡澡，看得樊星眼睛疼。
他埋头猛吃，跟猪拱食似的，话音有些模糊：“你怎么每次都来这招，按辈分你得叫赵姨。还姐姐，总撒娇，不要脸。”
樊星吃饭很快，一口一大半，随口道：“不叫姐那叫什么？我又没妈。”
皮猴咬着叉烧一顿，有些不是滋味：“我没说这个。”
樊星两口草草吃完，抽出两块钱压在盘底，抬头抽纸抹了下嘴：“我也没说这个，我是说大壮和你都是我亲儿子，按辈分不叫姐难道叫妹？”
皮猴：“……”
艹，丫的还真说不过这个语文全班第一。
“不说这个了，你是不是很久没回家了，前几天我碰见你爸，他还问我来着。”
樊星不想提这人：“好好吃你的粉，提这种倒胃口的人做什么。”
皮猴也就没再提了，刚要提另一件事，就听店里头传来赵姨的喊声：“星星啊，你爸来电话了，让你快点回去！”
说曹操曹操到。
樊星无语瞪了皮猴一眼，答道：“知道了姐！”
皮猴连忙把剩下一段肠粉吸溜进去，狼吞虎咽差点把自己噎死。
“饿死鬼投胎呢？你慢点吃，我先回去了。”
皮猴见他神情并无变化，梗着脖子喝了口水才顺下去：“你等会儿吧，我送你回去。”
樊星起身，掸了掸坐皱的衣服，闻言蹙眉道：“又不是小姑娘，送什么送？”
皮猴搁下筷子，有些欲言又止。
樊星最烦别人操心自己的事，更烦别人因为他的事吊丧着一张脸，于是烦上加烦，超级烦。
“我一个人行。”说完他朝赵姨问道：“姐，那人还说了其他没有？”
赵姨摇了摇头，“只说了这句，没等我回话就挂了。”
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而且通一次话得一块钱，要不是真有急事找他，那人也不会特地去村口小卖部打电话过来。
于是他向皮猴借走摩托，说晚上还他时再聚。临走前他像是想起什么，朝还在单独挑蛋吃的皮猴道：“你不是想知道我哪里学的摩托吗？”
皮猴嘬着肠粉的汤汁，把蛋留在最后吃。抬眸看他：“是啊，然后呢？刚才问你你又不说。”
樊星扣上头盔，下半张脸只露出个邪笑。
“有空去大华西路的大世界，你就知道了。”
说完摁下防风罩，一溜烟走了，只留下个车屁股渐去渐远，要多快就有多快。
皮猴呆愣片刻，脑筋没转过来。
大华西路他知道，他们以前放学老去那玩，但大世界不就是——
皮猴恶狠狠咬下嘴里的蛋，觉得浑身里里外外都蛋疼。
卧槽，大世界他妈的是大华西路最大的电玩城，樊星你他妈是在电玩城里学他妈的开摩托?!!!!
你给我死回来啊!!!!!!!!!
时间线大概是21世纪初那个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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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