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夏天悄然而至，草木疯长。
家家户户都到谷地里除草浇水。
大家都是相处几十年的老乡亲，手上忙活着，嘴上互相打趣唠家常。
所有人守着这片不大的土地，种下一年四季的指望。
这是陈璟动身去工地前，最后一回下地除草。
他暗自盘算，这次打理妥当，能撑上十天半个月。
日头升到正中，众人歇下手脚垫垫肚子。
不少男人倚着田埂，等着家里媳妇送饭来。
大壮手里活不停，目光频频往远处路口望，一心等英子给他送吃的。
唯独陈璟，自始至终没有抬过头。
他没有谁可以等。
饿了，就停下手里的活，啃一块饼子。
没一会，英子提着小竹篮从远处走过来。
大壮眼睛一亮，脸上瞬间漾开笑意。
“陈璟，过来一起吃点？”大壮朝着田埂那头扬声喊他。
陈璟摇头，应声：“我带吃的了。”
“你那干巴巴的饼子，还没吃腻？”大壮笑着打趣，“你也该学学我，找个贴心，饭做得香的媳妇。”
英子脸颊一红，赶忙把馒头塞进大壮嘴里，堵住他没完没了的话。
边上一个村民听见，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弄：“谁能看上他啊，家里穷成那样，还拖着个年幼的弟弟，嫁过去怕是要跟着挨饿。”
话音落下，旁边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陈璟牙关紧了紧，手上除草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一下一下铲着野草。
这话刺耳，却也是摆在眼前的实情。
他堵不住旁人的嘴，只能装作听不见，不搭一句话。
又过了一阵，陈璟肚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咕咕的声响。
他放下铲子，席地坐下，准备啃饼子充饥。
不远处，一道清亮的少女声传过来：“陈璟，我来啦。”
陈璟抬眼，是喻寻。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食盒。
这个场面有一点似曾相识，很多次出现在他的幻想里。
陈璟下意识眨了眨眼，再看向来人。
喻寻好好站在那里，一步步朝他走近。
这一次，不是幻觉。
看着陈璟呆愣愣坐在地头，喻寻把食盒递到他跟前：“打开看看吧。”
“你怎么来了？”陈璟这才回过神，伸手接过盒子。
“当然是怕你饿着。”喻寻蹲下身，凑到他旁边，“里面都是我平时爱吃的。”
陈璟掀开盒盖，里面摆着几样速食和糕点。
都是他从没见过，叫不上名字的吃食。
“快尝尝。”喻寻仰着脸，眼里带着期待。
一股暖意慢慢漫上陈璟心口。
他咬了一小口，声音放得很低：“很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喻寻就安安静静，直直望着他。
陈璟轻扬起唇角，点了点头。
田地里的村民瞧见这一幕，都面露讶异。
“实在搞不懂，大小姐怎么愿意住在这穷小子家里。”
“可不是，还特意给他送饭。”
“该不会是看上他了？”
“他哪有这个福气，我看也就是可怜他。”
“跟怜悯路边的流浪狗差不多。”
众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还有些人一言不发，眼底藏着嫉妒，生怕大小姐的好处都落到陈璟身上，自己捞不到半点。
细碎的议论一句句飘进陈璟耳中，他眸色沉了沉，侧头看了眼身侧的喻寻。
她依旧浅浅笑着，一副无害的样子望着他。
陈璟抿紧唇，不去理会那些恶意。
大小姐送来的饭，足够抚平他心底所有酸涩。
……
夜幕落下来，陈璟正要合上院门，村长骑着小三轮匆匆赶来了。
“等一下。”
陈璟停下动作，有些疑惑：“怎么了？”
“我今天去镇上邮局，刚好看见这个大包裹，上面写着大小姐的名字。”村长说着，从车斗往下搬箱子。
箱子很大，看着就沉，他搬得有些费劲。
陈璟打算上前搭把手，村长却绕开他，像护着什么贵重物件，小心翼翼踏进院子。
“大小姐，我给你送东西来了！”村长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高声喊。
喻寻听见动静走出来。
她心里清楚，这是交代周磊寄过来的东西。
“放这儿就行。”喻寻指了指院里的木桌。
随即她看向村长，语气淡淡的：“没别的事，你先回去吧。”
“别啊大小姐，你可不知道，我把这箱子运回村里费了好大功夫。”
村长的目光一直黏在箱子上，心里不停揣测，猜想里面装的是现金或是别的值钱物件，“我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能不能打开让我开开眼界？”
喻寻望着他一脸期待的模样，没有拒绝：“好啊。”
她朝陈璟招了招手：“你来帮我把箱子打开吧。”
陈璟拿过剪刀走上前，心里暗自猜想，大小姐向来精致，里面该是从京市寄来的生活用品。
箱盖掀开的一瞬，陈璟怔住了。
一旁的村长也愣在原地。
“哎哟，这都是些啥？”村长原本满心以为是现钱，入眼却是满满一箱书。
他识不得几个字，这个村长的位子本就是托关系花钱得来的。
盯着封面上的字磕磕绊绊地念：“牛王？工日几十？”
见不是什么值钱宝贝，他瞬间没了兴致，随便跟喻寻打了声招呼，便转身离开了。
陈璟的目光，却牢牢钉在箱中的书页上。
刚才村长说的其实是《建筑物理》和《空间设计》两本书。
“陈璟，都拿出来吧，底下还有不少。”喻寻声音柔和。
陈璟一本本将书取出来，大半都是建筑相关的课本，还有一套完整的高三教材。
“怎么寄这些过来？”陈璟心里摸不透她的用意。
“当然是送给你的。”
喻寻走近，望着眼前盯着书本、眼里盛着光亮的少年，“你过阵子就要去工地了，多学点技能，也好傍身。”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自打上次跟着陈璟去过工地，喻寻就在心里筹划这件事。
她清楚陈璟没能读完书，底子薄弱，这些书于他而言只有好处，不会影响到他后续的事业走向。
“真的吗？”陈璟眉眼微敛，带着一点无措的惊喜，自己何德何能，能让大小姐惦记。
在没得到答案之前，他没想过这一箱子的东西会是送给自己的。
就连打开的那一刻，看到书封上的文字也不敢确信。
“真的，那天你救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声谢谢。”
喻寻抬眸，对上少年的眼睛：“这些送给你，你一定会喜欢。”
初夏的晚风温软，拂过陈璟的脸颊。
他听着她语气笃定，说他一定会喜欢。
他从没想过，平日里看着娇气不得了的大小姐，心思竟细到这份上。
她一定是留意到了自己夜里悄悄翻书的模样。
陈璟突然想起春时，大雨滂沱里头顶多出的那把彩虹色的伞。
此刻给自己撑伞的人，站在自己的面前，一如昨日。
大小姐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他心里翻涌着疑问。
他不知道，可是他好开心。
……
陈璟收到书时那份欣喜与动容，喻寻全都看在眼里。
她原以为，陈璟的心已经被她稳稳攥住，只差一句直白的心意没有说出口。
可事情并未如她预想的那样。
陈璟去工地没几日，对待她又变回往日的冷淡。
常常天还没亮就出门，夜里等喻寻睡熟了才归家。
偶尔回来得早，也不多言语，只是安静做好饭菜。
喻寻好几次望着他，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分明藏着心事，可无论怎么试探，都问不出半句。
……
夜色沉沉，陈璟踏着月色回来。
一整天繁重的活计压在身上，只剩满身疲惫。
他轻手轻脚推开屋门，透着月色抬眼发现喻寻的房门没有关严。
往里一瞥，她已经睡熟了。
陈璟站在门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下来。
这几天，也只有等她睡着，他才能这样静静看她一会。
村长前几天的话反复在他耳边回响。
他知晓了镇上巷子里喻寻遇到混混的事，指着他厉声呵斥：“喻家大小姐但凡出一点差错，你有几条命赔？”
陈璟当初还固执地回话，语气笃定：“我会护好她。”
村长一声嗤笑：“你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护她？实话跟你说，大小姐不过是来乡下镀金，过些日子就要回京市的。别以为她送你几本书，就是对你上心了，还想攀高枝当凤凰男？简直痴心妄想。”
陈璟一时哑口无言。
他从没有想过去高攀她，更谈不上做什么凤凰男。
可村长说的，也是戳破现实的实话，他确实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喻寻。
这段日子，村里人的闲话愈发刺耳。
他又想起大壮在工地上跟他说的话：“陈璟，你不会真对大小姐动了别的心思吧？”
“我之前劝你找个知冷知热的媳妇，可不是让你去攀这么高的山。”
“你得看清现实。”
这些都是摆在眼前的道理，他心里一直都明白。
他清楚自己微不足道的能力，为了大小姐的人身安全，他答应村长尽快说服大小姐搬到村长家去。
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那句话他始终说不出口。
到底是怕惹她生气，还是心底舍不得，他自己也分不清。
院外断断续续几声虫鸣，拉回了陈璟纷乱的思绪。
他转身正要回房，一道清软的声音忽然叫住他。
“陈璟，你回来了。”
喻寻睁开惺忪睡眼，下床朝他走过来。
“嗯。”陈璟站着没动，看着她走近。
她身上那件藕粉色睡衣，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一眼就能看出料子名贵。
“这几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她问。
陈璟避开这个问题，喉结轻轻滚了滚，低声开口：“工地事情多，明天起，你搬去村长家住。”
喻寻的困意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
“我没时间照看你，去那边，你更安全。”陈璟抿紧唇。
“我不搬，我在这里住习惯了。”喻寻随口找了理由，她绝不可能走。
“大小姐，你乖一点。”他的声音裹着化不开的沙哑与疲惫。
喻寻望着他，满眼不解：“可你之前说过，会一直保护我的。”
“之前是我不自量力。”
他还有许多话哽在胸口，闷得发疼，末了只留下一句淡淡的交代，“明天村长过来帮你搬行李。”
说完，他转身往屋里走。
喻寻心里一阵发紧，实在想不通陈璟到底是怎么了。
本来事态发展已经在她的掌握之中，怎么一朝回到解放前了呢？
她不相信。
在陈璟马上开门进屋的前一刻，喻寻骤然开口：“陈璟，你把我当什么？”
“妹妹。”
他不在犹豫，哽咽出声，喻寻比自己小两岁，这么说再合适不过。
“可我没把你当哥哥。”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委屈。
陈璟顿住，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语气松了些：“那当什么？”
“当……”喻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清楚陈璟最近情绪不对，如果直白说出口，他未必会信，两人之间非但不会拉进距离，很可能适得其反，变得尴尬。
她慢慢吁出一口气，改口：“当保镖。”
“就像周磊那样。”
她想赌一赌。
陈璟会不会为这样的回答难过。
听见这样的回答，陈璟心口悬着的那块巨石落地，他真害怕大小姐说点自己承受不起的角色。
可不知道为什么，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闷涩。
这样的答案不才是最正确的吗？
她是繁华都市的大小姐。
自己是贫瘠之地的普通人。
她把自己当保镖，情理之中。
可心里无端空下去一块。
那点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碎得无声无息。
是深夜的黑暗，掩盖了陈璟挂在脸上不那么体面的神情。
他点点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挺好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进屋子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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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