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知后觉地把那两双极为相似的棕色调眼睛联系到一起。
整一天我都精神恍惚,偏偏还有一节公开课要上。强打精神上完课,一进家门就栽到床上不愿再动。
怎么会有如此抓马的事情啊喂!
天色渐渐暗下来,电话铃响把我从短暂的睡梦中吵醒。我以为是临时加班,有气无力地接起电话:“喂。”
“……阿晏。”
我的瞌睡顿时醒了大半:“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点。”
话虽如此,酒气却满得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遥遥说…今天在课上念了作文,你表扬了她,还…教训了欺负她的男同学。”对面深吸一口气,“谢谢。”
“不用。你妹妹很乖很优秀,应该的。”我如是说。
对面不再应声,只传来急促的,破碎的呼吸。
“还有事吗?没事我就挂了。”我攥紧了手机,不知应该期待哪个回答。
呼吸声停滞了一秒,阮越的声线带上哽咽的颤抖:“阿晏,我们……”她似乎是再也说不下去,我想象她粘着酒渍的唇,蒙着水雾带着醉意的眼,下意识捏了捏耳垂。
“以后遥遥多拜托你了,林老师。”
她不等我再回答,匆匆挂断电话。我近乎赌气般把脸埋在枕头里,连门口的外卖都没心情去拿。
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呢?我在心里问自己。
手机的震动再次传来,我没有勇气点开,但铃声一遍又一遍坚持不懈地响起。
“喂,小林,阮遥打电话给我,说她姐姐还没回来。她就住你隔壁小区,能拜托你过去暂时安抚一下吗?”
章老师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那双棕色的眼睛瞬间浮现在我眼前,是我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眼睛,如今真真切切在我眼前。
“小林?”
我忙不迭地应声。章老师告诉了地址,又嘱咐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风扇的送风声,冰箱的嗡鸣,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所有这些噪音都退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只有心跳声很清晰,咚咚,咚咚,敲在肋骨上。
我坐起来,腿垂在床边。地板很凉,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孩子一个人在家,害怕,老师打来电话拜托——这些都是无法拒绝的理由。
可是我知道不只是这样。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不止因为章老师的委托,不止因为阮遥是我的学生,还因为那句被酒气浸润的,未说完的我们,因为那句淹没在雨声里的对不起,因为很多年前那个雨天,耳垂上尖锐的刺痛。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随手抓了件外套披上,头发用橡皮筋胡乱扎起来。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阴影。我凑近镜子,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很纯粹的黑,像深秋的潭水,底下沉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抓起钥匙和手机,出门。
电梯还是坏的。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楼道灯应声亮起,又在我身后熄灭,一层一层把我送进黑暗里。
推开单元门,夜风迎面扑来。雨已经停了,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味。路灯光在水洼里破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犹豫着,叩响了防盗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床上爬起来,拖鞋摩擦地板,啪嗒,啪嗒,由远及近。然后门上的猫眼暗了一下——有人在里面往外看。接着是女孩子还略显稚嫩的嗓音:
“是谁呀?”
“是我,林老师。”
门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缝,阮遥站在门口,穿着印着小熊图案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红又肿。看到我嘴一扁,眼泪又涌了出来。
“林老师……”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事了。”我说,声音不自觉放软,“老师来了。”
她侧身让我进去。我走进门,顺手带上门。玄关很窄,地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粉色的儿童拖鞋,一双黑色的、边缘已经磨损的成人拖鞋。我换上那双粉色的,有点小,后脚跟露在外面。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客厅里一盏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温暖。房间不大,两室一厅的老式结构,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布,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长势很好。
“姐姐还没回来。”阮遥跟在我身后,小声说。
我揉揉她的头:“我知道了,章老师给我打电话了。你姐姐可能有事耽误了,老师陪你等她,好不好?”
她乖巧地点点头,有些拘束地挨着我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帮阮遥检查完今天的作业,夜已经深了。
阮越还没回来。
她会在哪里?是不是还在喝酒?是因为……我吗?
我知道阮越是个有自主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她可能只是喝多了在外头散散心,可能只是有工作要忙,晚点回来,可能只是……
但我不想去赌那个可能性。
阮遥开始打哈欠,一个接一个,眼睛眯起,又强迫自己睁开。
“去睡吧,老师在这里等。”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林老师,姐姐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转过头。“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我在作文里写她了。但姐姐不喜欢我说我是她的拖累,也不喜欢我告诉别人她的职业。可是……”
她抬起头,眼睛里又蓄起泪水,“姐姐今天出去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因为我的作文被别人笑话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
原来孩子什么都懂。他们看见的比我们想象的多,感受到的比我们以为的深。只是他们不懂得怎么表达,只能把那些细碎的、尖锐的感受吞进肚子里,化成眼泪,或者沉默。
“你姐姐没有生你的气。”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可信,“她很骄傲。她今天还跟我说,你写的作文很好。”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实话。那双棕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清澈见底,我能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映在里面——一个脸色苍白、神情疲惫的大人,说着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事实的话。
但她选择相信。
因为我是老师。因为大人说的话,孩子总是倾向于相信。
我也曾如此信任阮越。相信她会永远在那棵大樟树下等我放学,相信我们永远彼此相爱。我把她当成依靠,把她当成所有对长大的幻想。
心中一动,我蹲下身,视线尽可能与她齐平:“老师可能知道你姐姐在哪了。我去找找,你乖乖呆在家,好不好?”
“可是……”
“我很快回来。”
我站起身穿上外套,掩上门,对仍站在门廊里一脸担忧的阮遥安抚地笑了笑,勉强得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脚下的路走了成百上千遍,这次却格外漫长。到最后我几乎是跑起来,停在树下,撑着膝盖喘气。
那里有一个蜷缩着身子的人。
地上堆满了易拉罐,阮越的手指还紧紧攥着拉环,指尖压出红痕。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眯起眼辨认来人。
看清是我,便摇摇晃晃站起来,倚着树痴痴地笑:“阿晏,我等你放学,等了好久了。”
我知道她醉得厉害,可还是没忍住一把揪住她的衣领:“你妹妹一个人在家这么害怕,你在这儿耍什么酒疯,嗯?”
阮越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清明,被泪水浸湿的睫毛颤了颤:“我有事耽误了。”
“什么事?”我问,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看着我,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照出眼下的青色阴影和嘴角紧绷的线条。
“你妹妹以为你生她的气了。因为那篇作文。”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我没有。”
我还想说点什么,她却一把把我揽进怀里,脸颊埋在我的侧颈,
她的手臂环住我的肩膀,那么用力,指节隔着薄薄的衣料抵在我的肩胛骨上。酒气混着她身上那种熟悉的、带着金属和消毒水味道的气息涌过来,把我裹住。我的呼吸卡在喉咙里,想推开,手抬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因为她在发抖,像深秋要落不落的枯叶。
“……放开。”我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她没有放,反而抱得更紧,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颈侧,带着酒气的潮湿。“阿晏。”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阿晏。”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剐着心脏。
很多年前,她更喜欢连名带姓地喊我林晏,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温柔。
只有捏着我的耳垂把玩,或者用同一副耳机听歌时,她才会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那样叫我阿晏,声音里带着笑意
那时的我会在她一声比一声暧昧缱绻的阿晏中偷偷红了脸,嗔怪地瞪她。
现在从她醉醺醺的嘴里说出来,却是那么可笑。
“阮越。”我强迫自己冷静,手抵在她肩上,微微用力,“你醉了。松手。
她慢慢松开手,身子晃了一下,后背重新抵在樟树粗糙的树干上。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斑块。
“阮遥还在家里等你,快……”
“林老师,”她打断我,笑得支离破碎,
“带我回家,好不好。”
我的身子僵住了,只来得及伸手支撑住她将将滑落的身子。
“好。”
我听见自己说。
耳洞恢复得差不多之后,我没想过会再遇见阮越。
日子记不太清了,我像往常一样在晚上偷偷溜出家门,带着罐子去樟树下喂流浪猫。
三花,狸花,大橘,我给每只猫取了不一样的名字,一叫就会屁颠屁颠跑过来。
那天的夜色格外浓,我本就有些心惊胆战,听到树后面传来的动静更是魂飞魄散:
“谁,是谁在那儿!”
“别喊了,是我。”
有人从灌木的阴影里走出来,停在我面前。
“上次来打耳洞的小姑娘?”她挑挑眉,有些恶劣地勾起唇角:
“那天晚上,站在街对面冲楼上看的,是不是你?”
我的脸滚烫,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得逞般愉悦地笑起来,摆摆手示意她不在意。
大概是喝了不少酒,她的话多了不少,也有心情和我东扯西扯。
“……那家店的房租贵一点,但是地段更好……”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还沉浸在秘密被发现的惶恐里。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不再说话了,蹲下身开了个罐头喂猫。
那些没良心的小东西呼啦一下从我脚边散开,投入她的怀抱。
“小白,小白。”她唤那只吃得最欢的奶牛猫。
“她叫芝麻,小白是她旁边那只。”我开口。
”你管一只黑猫叫小白?”
她又笑起来,是真正开怀的笑,眼角泛起了泪花。
我努力保持镇定,终于还是忍不住抿起唇笑了。
春日的晚风还带着凉意,等罐头全部分完,我的脸已经冻得有些发疼。
“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吗?”
她收拾罐头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蜷了蜷。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我自知说错了话,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没有家了。”她看着我,眼神是清明的,没有丝毫醉意:
“你带我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