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避免地梦到了阮越。
第一次见她,也是在雨天。我推开挂着“xx纹身”木牌的店门,叼着烟的店主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我的校服,手中的打火机转了转,向角落里安静整理器械的身影招招手:“阮越,过来招待客人,我出去抽根烟。”
背对着我们的少女随即转过身来。店里的光线不算亮,先撞进我眼里的是她耳骨上一小排细密的银光。稍显凌乱的刘海向两边分开,露出精致的眉眼。眼角微微下垂,竟透着几分柔顺。再往下,皮质的choker箍住白皙修长的脖颈,把刚刚那份乖巧的错觉冲淡不少。
“纹身还是穿孔?”声音清澈,还未被烟草浸染。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即将消耗殆尽,我稳住声音,说出在内心排演数遍的台词:“穿孔,耳垂。”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还背着书包,笨拙地卸下来,抱在胸前,像个可笑的盾牌。
阮越点点头,引着我在椅子上坐下,转身走向工作台,黑色卫衣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
“第一次来这种店吧?”
“嗯。”话出口的瞬间,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这么怕为什么还要来?”
为什么……是因为想证明我的生命中不只有成绩和排名,不只有顺从和妥协,是因为……我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她似乎也没有真的期待我回答什么,只是例行公事与客人搭话。
“先定位。”微凉的手指蹭过我的耳垂,引起一阵颤栗。
“这个位置可以吗?”她拿了镜子给我。镜面映照出我微红的脸,和她俯下身垂落在脸侧的发丝。
她顿了顿,又退远了一点。
“可以。”
“那我们就开始了。进针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现在是试针。”
我的耳垂传来金属流连的触感,然后停住。
“开始了。”尖锐的刺痛传来,随着她推杆的动作,刺痛又转为酸胀。耳朵一阵又一阵发热,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红得厉害。
另一边耳朵是怎样打完的,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退开一段距离,正在处理用过的器械,耳垂上的胀痛感还在,带着脉搏的节奏一下下跳动。我想碰,又不敢。
“别摸。”阮越像后脑长了眼睛,“刚穿完容易感染。”
她转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这里面是护理液和注意事项。每天消毒两次,六周内不要换首饰,不要游泳,洗澡后要擦干。”
我接过袋子,触碰到她的手指,不似隔着橡胶手套般冰冷,而是温热的,带着生命的朝气。
“谢谢。”我迅速按照价目表给了钱,低头准备离开,推门时没忍住回头再次看向她。
阮越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久很久,久到我能看清她虹膜的颜色。不是纯粹的黑,带着点棕色,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下次想证明什么的时候,不必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她开口,语气有些生硬,似乎也踌躇了许久。
我攥着书包带子,没再回头,逃也似的出了店。店主还在屋檐下躲着雨抽烟,见我出来促狭地笑了笑:“小妹妹,脸这么红,做什么坏事了?”
我没搭理他,撑着伞往学校走。左手不自觉地悬在耳侧,感受着那处新生的、微小的疼痛。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我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钛合金的珠子很小,只有特定的角度,特定的人才能看得见。
那天的晚自习,我罕见地没有犯困。
耳垂的胀痛感持续到第三节晚课才渐渐消退,变成一种温热的、隐约的存在感。我坐在教室后排,书页被我揉得发皱。
雨停了,玻璃上残留的水迹把路灯的光晕拉成长长的泪痕。
同桌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你下午去哪了?老班来查人,我说你去医务室了。”
“谢谢。”我说,“有点不舒服。”
“耳朵怎么了?”她眼睛很尖。
我一惊,下意识想捂,又忍住:“什么?”
“你摸了好几次左耳。”她凑近,仔细看了看,“咦,你打耳洞了?!”
“嘘——”我紧张地看向讲台。老师正在写板书,背对着我们。
同桌瞪大了眼睛,表情混合着惊讶和钦佩:“你居然敢!在哪打的?疼不疼?”
“还好。”我含糊地说,“就……街上。”
“哪个店?我也想去打。”
我张了张嘴,突然不想说出那个地方。那个昏暗的、飘着消毒水气息的空间,那排耳骨上的银光,那条黑色的,边缘磨得发亮的项圈,还有那双棕色的眼睛——我的私心让我不想与别人分享这个秘密。
“忘了店名。”我说,“很小的店。”
同桌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兴奋起来:“那你什么时候能戴漂亮的耳环?我们可以一起去挑。”
“……六周内不要换首饰。”直到下课,我脑子里仍盘旋着她的话,她的模样。
收拾书包的动作尽可能比平时快了些,出来时走廊里仍挤满了人。我被推搡着前进,耳垂在拥挤中偶尔被碰到,引起细微的刺痛。
这刺痛让我想起她的手指,隔着橡胶手套,固定我耳垂时的温度和力道。
在校门口,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按平时回家的路线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这条小路会绕远,但会经过那排临街的店铺。
门已经关上了,木牌上的字样被雨水渲染得更深。二楼应该是住人的地方,窗帘没拉严,正透着淡淡的黄色光晕。
我抬起头站在那里,说不清在等待什么。直到那点光熄灭,小楼彻底陷入黑暗,我才转身离开。
那晚睡前,我按照说明给耳洞消毒。棉签沾着护理液触碰到伤口时,刺痛感让我轻轻吸气。镜子里,我的脸在台灯下显得不太真实。珠子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关上灯,躺在床上,我的手搭在耳朵边。
耳朵上的刺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持续的存在。像有人在那里轻轻按着一盏不会熄灭的小灯。
阮越,这个名字像一枚耳钉,埋在我循规蹈矩了十七年的生命里,带来隐秘的疼痛,吸引我不断摩挲,提醒我做了人生中第一件属于我自己的事。
闹钟的声音将我吵醒,我带着梦里的余韵睁开眼。
窗外真的在下雨,和多年前一样的、绵绵不绝的雨。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过了很久才慢慢抬手,摸了摸左耳垂。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耳洞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长合,留下一粒几乎摸不出来的、小小的硬结,像皮肤记住了某个不该记住的秘密。
我坐起身,看了眼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得过分。锁屏壁纸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的合照,孩子们笑得像一排刚刚开放的向日葵。
今天是周五,我还有早自习要看。
我关掉手机,起身洗漱。
雨声还在继续,像无数细小的叹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满整个世界。
电动车昨天放在学校,我只得搭同事的顺风车上班。路过保安亭,我下意识回过头,只看见保安向我挥挥手。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被强压下去,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教室门。
“同学们,我们今天把上周布置的作文讲一下。”
学生们似乎总是对新来的代课老师格外不尊重,底下玩笔的玩笔,聊天的聊天,只有角落里一个短发小姑娘仰着脸,认真地望向我。
无奈叹了口气,我敲敲桌子再次开口:“有没有同学愿意朗读一下自己的作文?”
仍然没有什么人搭理我,那个小姑娘举起了手,满脸期待。我心中一动,对着位置翻名册:“阮遥……”
这个名字好熟悉…是…那个写梦想成为穿孔师的孩子。
不等我说完,阮遥已经迫不及待地走上讲台,找出自己的作文本,开始念。
六年级的孩子,懂的已经不少。台下慢慢传来窃窃私语,偶尔有怪笑响起,我敲黑板制止,小姑娘倒是不受影响,声音坚定地念完了全篇。
“大家给阮遥鼓掌!”我带头拍起手,底下仍只有稀稀拉拉的笑声。有男孩子在喊:“没爸妈养的东西就只能写姐姐喽!”“老师你别以为她姐姐真是什么好东西…”
心头的火苗在看见小姑娘泛红的眼眶时窜起,我点了几个带头的男同学:“下课到我办公室来,老师教你怎么尊重同学。再学不会,别怪我通知班主任叫家长!”
嬉笑声终于笑了下去。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上课。脑子里的思绪格外杂乱,险些放错ppt。
教训完几个闹事的男孩,班主任章老师拍了拍我的肩:“小林,我和你聊聊阮遥的事。”
阮遥是上个月刚刚转来的,转学手续都是她姐姐一手操办,连家长会都只有姐姐露面。
“但是她那个姐姐不是什么正经人,爸妈又一直不出现,总是被我们班那几个……唉,明明是特别聪明的孩子,也懂事儿,你平时上课啊,要多关注照顾她一点。”章老师叹着气说。
这个时间点,这个描述……心中的预感越发强烈——但如果真的是她,又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她有个妹妹?
“章老师,不好意思,能不能问一下,她姐姐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阮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