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车祸

九月十号,秋高气爽,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今天是胡漫的十八岁生日,一个于她而言意义非凡的日子——成年,以及,重生后和程南枝一起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就算第二次的十八岁,胡漫一样还是很期待的。上辈子她没能跟程南枝一起过生日,这一次她一定要补回来!

程南枝显然精心准备了礼物。她递给胡漫一个细长的、包装精致的丝绒盒子,表情看似平静,但微微抿起的唇角和眼底不易察觉的期待泄露了她的紧张。

胡漫带着雀跃的心情小心拆开,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条银质的项链,吊坠是一枚设计极其精巧的银杏叶,叶脉清晰,边缘镶嵌着细碎的、如同星辰般的微小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银杏叶,象征着坚韧与永恒的爱。

“喜欢吗?”程南枝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喜欢!太喜欢了!”胡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整个星辰,她迫不及待地拿起项链,“帮我戴上!”

程南枝嘴角弯起一抹清浅却真实的弧度,仔细地帮她扣好搭扣。微凉的银质贴服在胡漫的锁骨皮肤上,带着程南枝指尖的温度,让她觉得无比安心和幸福。

“我们要去哪里庆祝?”胡漫摸着胸前的银杏叶,兴奋地问。

“保密。”程南枝难得地卖了个关子,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两人坐进后排,报了地址。司机是个看起来有些沉默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按下计价器。

车辆平稳地汇入车流。胡漫还沉浸在生日喜悦和收到礼物的甜蜜中,叽叽喳喳地和程南枝说着话。程南枝耐心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胡漫神采飞扬的脸上。

然而,就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出租车缓缓停下等待时,一股毫无征兆的、强烈的心悸突然传来,胡漫已经很久没有心悸了,这让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感觉熟悉而恐怖,像是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短暂的窒息和恐慌。她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怎么了?”程南枝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尖有些冰凉。

“……没事,”那心悸来得快,去得也快,短短几秒钟就消失了,仿佛只是一个错觉。胡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对程南枝笑了笑,“可能刚才太兴奋了,有点心跳过速。”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过去。

重生以来,她一直小心翼翼,规避了所有上辈子可能导致意外的因素。她也一直避免坐出租车但是这次因为她太兴奋没能注意,程南枝已经打好了车,她也不想因为自己就扫兴。

她确认过无数次,是绝对安全的。或许真的只是错觉吧?今天是她生日,她不该胡思乱想。

程南枝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确认她似乎真的缓过来了,才稍稍放下心,但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绿灯亮起,出租车重新启动。

或许是下午的阳光太暖,或许是程南枝在身边让她安心,又或许是那短暂的心悸消耗了精力,胡漫渐渐感到一阵难以抗拒的困意袭来。她靠在程南枝肩头,眼皮越来越沉。

“困了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程南枝轻声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嗯……”胡漫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逐渐模糊。

但在陷入沉睡的边缘,一种极其细微却尖锐的不安感,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潜意识深处。

胡漫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将自己从昏沉的边缘拽了回来。她倏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尚未完全聚焦,透过车前窗玻璃,她看到的是一辆巨大的、仿佛失控般的货车,正朝着她们所在的出租车,以一种碾压一切的、绝望的速度,迎面冲来。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变慢。

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中那场夺走一切的惨烈车祸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绝望,同样的……死亡气息。

xxx931的车牌号或许没有出现,但这毁灭性的撞击方式,这扑面而来的死亡威胁,一模一样。

上辈子,程南枝在她面前血肉模糊的画面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脑海,带来了几乎让她心脏骤停的剧痛。

胡漫的身体却先于她的大脑做出了反应。那不是思考后的选择,而是刻入骨髓、融入灵魂的本能。

是上辈子程南枝死后,她在无数个悔恨交加、痛不欲生的夜晚,在脑海中疯狂演练了千百遍却永远失去机会的动作。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扑向身旁的程南枝。死死地将程南枝整个身体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的怀里。

用自己的后背,对准了那即将到来的、毁灭性的撞击方向。

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轰!!!

巨大的、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猛地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尖啸声瞬间吞噬了一切。

恍惚间,胡漫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的车祸,一样的货车一样的绝望。

不一样的是她这一次保护了程南枝。胡漫的视线与意识都在慢慢模糊。

胡漫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秒她还在想,自己这个样子会不会吓到程南枝。

她想让程南枝不要害怕,可还没来得及就已经陷入昏迷。

恍惚间,时空扭曲。

她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的那场车祸。一样的庞大货车,一样的绝望,一样的血腥,令人作呕。

混乱的视野和剧痛中,她感到一个温热的、带着熟悉清冷气息的身体,以一种决绝而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覆在了她的身上。

是程南枝。

上辈子……是程南枝保护了她。

那些模糊的、被她归结为噩梦的片段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刺眼的远光灯,尖锐的刹车声,然后是天旋地转的翻滚和撞击。她被困在变形的车厢里,头痛欲裂,耳边是嗡嗡的耳鸣,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血色滤镜。

她艰难地侧过头,看到的是一生都无法忘却的景象。

程南枝就在她身上,额角破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她苍白的脸颊和散落的黑发,甚至滴落在了胡漫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她那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涣散无光,却固执地、努力地看向胡漫的方向。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鲜血却不断从嘴角溢出。

胡漫当时吓傻了,巨大的恐惧和疼痛让她无法思考,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想去碰碰她,想去擦干净程南枝脸上的血,可是血越来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她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看到程南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对她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笑容。像每一次她不高兴时程南枝对她笑。

接着,那染血的、气若游丝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烙印进了胡漫濒临昏迷的意识里:

“阿漫……别怕……”

“爱……你……”

……

“阿漫,我爱你。”

这五个字,如同最终解锁的密码,携带着上辈子所有被遗忘的痛楚、绝望与深沉爱意,如同海啸般轰然冲垮了记忆的堤坝,瞬间淹没了胡漫昏迷中的意识。

原来在她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话语,是程南枝濒死的告白。

而她……而她竟然忘记了,忘记了南枝最后那句用尽全部力气的告白亦或是告别。

可是她忘记了,她不记得了。上辈子到死她都以为这段感情是她的暗恋。为什么忘记了。胡漫,你怎么能忘记。

巨大的悲痛和迟来的认知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在她混沌的意识里疯狂搅动,带来比身体上任何一处伤口都更剧烈的疼痛。

昏迷中的胡漫,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角无法控制地渗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混合着额角伤口渗出的血迹,滚落在洁白的枕头上。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跨越了两辈子、刻入灵魂深处的告白。是她在无数个悔恨的夜里,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疯狂演练了千百遍却永远无法实现的动作。

程南枝……南枝……

她在意识深处无声地嘶喊,灵魂因为那复苏的记忆而剧烈颤抖。

上辈子,你护我身死。

这辈子,我护你周全。

程南枝,胡漫的这辈子就是来爱你的。

她想告诉她的栀子,别怕,别哭,我没事。

她想回应上辈子那句没来得及回应的“我爱你”。

可是,沉重的黑暗再次袭来,将她拖入更深的昏迷之中。只有那不断溢出的眼泪和紧蹙的眉头,昭示着她在无意识中正承受着怎样巨大的身心煎熬。

而那场迟到了两辈子的回应,只能暂时压抑在沉寂之下,等待着苏醒的时刻。

“阿漫?阿漫!”程南枝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无助地抱着压在她身上、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胡漫。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不断从胡漫的额头、手臂渗出,染红了她自己的衣服,也染红了她的视线。

怎么会这样?

几分钟前,她们还在出租车里,带着生日约会的甜蜜和期待。胡漫还兴奋地摸着锁骨上的银杏叶项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为什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天翻地覆,世界只剩下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玻璃碎裂声,还有怀里人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巨大的撞击力让车辆侧翻,她们被挤压在变形的车厢底部。程南枝自己的手臂和后背也传来剧痛,可能骨折了,可能划伤了,但她完全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全都聚焦在怀里那个好像了无生气的身上。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几乎要让她窒息。

“阿漫……你别吓我……你醒醒……”她徒劳地用手去捂胡漫头上不断流血的伤口,可那鲜血却像是止不住一样,从她的指缝间不断溢出,烫得她心慌意乱。

外面传来了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还有人大声呼喊着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不顾一切地朝着车外透进光线的缝隙声嘶力竭地哭喊:“救命!救救她!求求你们!救救她!”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而尖锐嘶哑,带着泣血的哀恸,穿透了混乱的现场。

很快,外面有人回应:“里面有人!快!打电话叫120!叫消防!”

“坚持住!我们马上救你们出来!”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程南枝紧紧抱着胡漫,不停地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阿漫……你坚持住……听到没有……你不准有事……今天是你生日啊……我们还没切蛋糕……”

“你说过要永远陪着我的……你不能骗我……”

“胡漫……求你……”

救援人员很快赶到,消防员用专业工具艰难地破拆变形的车门。每一声金属切割的巨响都让程南枝心脏紧缩,她死死护着胡漫,生怕二次伤害。

当救援人员终于将她们从废墟中小心地抬出来时,程南枝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跟着担架。她的腿软得厉害,身上到处都是伤,却浑然不觉。

看到医护人员围着胡漫进行紧急处理,看着胡漫那张毫无血色、沾满血污的脸,程南枝最后的坚强彻底崩溃了。她跪倒在满是碎玻璃和残渣的地上,抓住一个医生的白大褂下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泪汹涌而出,语无伦次地哀求:

“医生!求求你们!救救她!一定要救救她!她不能有事!求求你们了!”

她的额头几乎要磕到地上,被医护人员急忙扶住。“孩子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你快起来,你也在流血!”

程南枝被半扶半抱着送上了另一辆救护车,但她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旁边担架上的胡漫。

救护车呼啸着驶向医院。车厢里,灯光刺眼。程南枝不顾自己手臂的剧痛,挣扎着伸出手,紧紧握住胡漫冰凉的手,那手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她不停地说话,声音嘶哑而颤抖,仿佛只要不停下,就能留住胡漫逐渐消散的意识:

“阿漫……你听到我说话吗?”

“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你会没事的……”

“你不是最喜欢我了吗?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生日快乐,阿漫……我的礼物你还没拆完呢……”

“我爱你……阿漫……我真的很爱你……你听到了吗?”

然而,无论她如何呼唤,如何哀求,胡漫始终紧闭双眼,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监测仪上那微弱跳动的心电波形,证明着她还顽强地活着。

程南枝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巨大的无助和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她颤抖地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想要贴在自己的脸上,汲取一点点虚假的温暖,却又害怕弄疼她。

她的手抬起,又因为无力而落下。

再抬起,再落下。

每一次抬起都带着卑微的希望,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更深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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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枝
连载中桐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