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看着手中已然黑屏的手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与胡漫那通短暂通话的微妙触感。那个同样从未来归来的女孩,带着与她相似的伤痕与使命,以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与她结成了隐秘的同盟。这或许是她重活一世,除了复仇之外,得到的唯一一丝暖意和支撑。
她久久不语,最后,却突兀地、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她在笑什么?
苏安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笑命运弄人,给了她们这般残酷的第二次机会;或许是笑谢伟阳机关算尽,最终却败给了他最看不起的女人;又或许,仅仅是觉得,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在这个终于看到一丝曙光的时刻,她应该笑一笑,哪怕这笑容里浸满了过往的血与泪。
又或者是在笑阮云枫,怎么能比她早死这么多年。
然而,这声轻笑却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最黑暗、最血腥的门。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耳边那死寂的安静被尖锐的耳鸣和狂暴的怒吼取代。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绝望的夜晚。
“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死心!”
谢伟阳的咆哮震耳欲聋,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猩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暴戾和掌控一切的得意。他粗壮的手指死死揪着苏安的头发,巨大的力量让她毫无反抗之力,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那时的她,刚刚经历了第三次逃跑失败的打击。眼神早已像一潭死水,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麻木的灰败。身体上的疼痛对她来说已经近乎麻木,真正摧毁她的是又一次希望破灭带来的彻骨寒意。
谢伟阳看着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他把她拖到冰冷的墙壁前,抓着她的脑袋,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往坚硬的墙面撞去!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每一声都伴随着苏安意识的模糊和额角传来的剧痛。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不知是血还是泪。
“跑?还想跑去找那个老不死的?”谢伟阳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充满了恶毒的嘲讽,
“我告诉你,苏安,你这辈子都别想飞出我的手掌心!你不是想你妈吗?我送你一份大礼怎么样?”
苏安涣散的眼神因“妈妈”这个词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谢伟阳捕捉到这一点,脸上露出一种变态的、满足的笑容。他停止了撞击,粗暴地扳过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然后一字一句,如同凌迟般说道:“你那个好妈妈,听说你跑了,急急忙忙下楼想去找你,结果啊……一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苏安的身体猛地一僵,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裂开一丝惊恐。
谢伟阳笑得更加畅快:“啧啧,摔得可真惨,听说半身不遂,以后就只能瘫在床上了。怎么样?这份礼物喜欢吗?我帮你尽孝了,不用谢我。”
“啊——!!!” 苏安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所有的麻木和死寂在瞬间被巨大的痛苦和绝望撕碎!她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指甲在谢伟阳手臂上抓出深深的血痕,“畜生!谢伟阳你是畜生!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可她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只是徒劳。谢伟阳轻而易举地制住她,欣赏着她彻底崩溃的模样,精神上获得了巨大的满足。
“想死?没那么容易!”谢伟阳狞笑着,“你要是敢死,我就让你那个瘫了的妈和你那个野种女儿下去陪你!我说到做到!”
“野种女儿”——这四个字像最冰冷的镣铐,瞬间铐住了苏安所有的疯狂和求死之心。
南枝……她的南枝……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可以忍受母亲因自己而瘫痪的噩耗,但她绝不能连累南枝!
刚刚燃起的、与谢伟阳同归于尽的决绝火焰,被这盆冰水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所有的嘶吼和挣扎都停止了,苏安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眼神重新变回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彻底碾碎。
爱,成了她最沉重的枷锁。对母亲的爱,对女儿的爱,成了谢伟阳完美拿捏她、让她永坠地狱的工具。
从那以后,苏安彻底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她不再反抗,不再试图逃跑,甚至不再流露出任何情绪。她麻木地承受着谢伟阳时而暴力、时而温情的折磨,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确保远方的女儿能平安长大,哪怕她甚至无法亲眼去看她一眼。
这种绝望的平衡,一直持续到程南枝二十三岁那年。
逐渐长大的南枝,似乎隐约察觉到了外婆瘫痪的隐情,开始尝试用各种方式让外婆清醒一会告诉她、探究真相。
这些事情她做的很隐蔽连胡漫都不知道。但谢伟阳这只老狐狸立刻察觉到了苗头。他绝不允许自己精心打造的牢笼出现任何裂痕,绝不允许苏安还有任何指望。
于是,一场“意外”的车祸发生了。消息传来时,苏安的世界彻底崩塌了。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心脏的位置变成了一个黑洞,吞噬着她最后一丝活气。
几个月后,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她听到了谢伟阳在书房里压低声音打电话,语气冷静地吩咐对方处理掉车祸的首尾,确保永远没有人能查到真相。
那一刻,所有的悲恸、所有的绝望、所有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恨意,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她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爱人,现在连女儿也失去了!
而这个恶魔,竟然连女儿的死亡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
以爱形成的枷锁,彻底断裂。当爱全部被剥夺,剩下的,只有毁灭的勇气。
她抓起桌上最锋利的一把裁纸刀,如同扑火的飞蛾,尖叫着冲向谢伟阳,只想与他同归于尽。
然而,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崩溃早已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她的攻击在谢伟阳眼里如同儿戏。轻易地被夺过刀,推搡之间,她的额头重重撞在了坚硬的桌角上……
最后的意识里,她看到的不是谢伟惊慌的脸,而阮云枫抵着她的额头摸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轻声说:“我希望我们的孩子像你一点。”
……
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安猛地从那段血腥痛苦的回忆中抽离,额角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她深吸了几口气,胸腔里却依旧弥漫着上辈子濒死时的冰冷和绝望。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光洁的额角,那里没有任何伤痕。但那份剧痛和绝望,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灵魂里。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冰冷、重燃恨意的自己,嘴角那丝莫名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毒的坚定。
爱,曾是谢伟阳用来锁住她的最坚固的枷锁。
但如今,这份爱,也化为了她复仇的最疯狂的勇气。
这辈子,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女儿。所有潜在的威胁,所有曾经的仇怨,都将被她彻底清算。
xxx931。
那辆夺走南枝生命的货车……谢伟阳,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一个都跑不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无力反抗、只能被动承受的囚鸟。
可是她似乎也忘了,重生一次确实让她更厉害却无法削弱谢伟阳。
第一次是谢伟阳没有设防。
以后呢?
所有的所有就这样平息了吗?
至少胡漫程南枝是平静的踏入了高三。
高三开学,重生什么都好,就是这反反复复的高三,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劲再来一遍啊!
她侧过头,看向旁边那位雷打不动、仿佛天生为学习而生的同桌简如枫。对方正襟危坐,笔记做得一丝不苟,侧脸线条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
“诶,”胡漫实在闲得发慌,忍不住用笔帽那头轻轻戳了戳简如枫的手臂,压低声音,“能不能跟我说说话?就一句?”
简如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笔下不停,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胡漫一噎,撇撇嘴,小声嘟囔,“怎么说我们也当了一个学期的同桌了,你好冷酷好无情好无理取闹。”
这次,简如枫终于停下了笔,转过头,语气平静无波,说出的话却让胡漫瞬间石化:“你女朋友会瞪我。”
说完,她若无其事地把做好笔记的书本收回抽屉,精准地拿出对应的练习册,翻开,继续沉浸式刷题,完全没有要跟胡漫继续讲小话的意思。
胡漫:“!!!”
胡漫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酥又麻。
她怎么知道?!
她和栀子明明……明明很隐蔽啊!
而且栀子真的会瞪她吗?
栀子会瞪人吗?
放学铃声响起,胡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收拾好书包,等到程南枝如同往常一样自然地走到她课桌旁,两人一起并肩走出教学楼时,她还没完全从那种又羞又窘又带着点莫名甜意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夕阳给校园铺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空气中漂浮着夏末的燥热。胡漫亦步亦趋地跟在程南枝身边,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偷偷地往旁边瞟。
程南枝今天扎着高马尾,露出白皙优美的脖颈,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精致。胡漫看着看着,心里就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
一次,两次,三次……在胡漫第五次偷偷瞄过来时,程南枝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眼眸亮晶晶地看着胡漫:“看什么?看得清吗?要不要凑近点看?”说着,还故意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被抓包的胡漫脸更红了,眼神飘忽,手指下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把憋了一路的问题问出口:“那个简如枫说……说你老是瞪她,真的假的啊?”问完,又赶紧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我、我就是好奇问问,可不是在帮她说话!”
程南枝闻言,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一瞬,语气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坦然的意味:“嗯。”她非常诚实地承认了。
“为什么呀?”胡漫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也忘了害羞,往前凑近一步,仰起脸看着程南枝,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呼吸几乎可闻。
程南枝看着眼前放大版的、写满好奇和纯净的脸庞,那双总是带着点冷感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她微微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不高兴。”
“不高兴什么?”
“我不高兴自己的女朋友,跟别人讲话笑得那么开心。”程南枝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胡漫的心尖。
原来真的是吃醋了啊。胡漫先是一愣,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感如同泡泡般咕嘟咕嘟地从心底冒出来。所以,栀子也会因为她而拥有这样的小情绪吗。
她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程南枝的鼻尖,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追问道:“那……你为什么只瞪她,不瞪我呀?”问完,她屏住呼吸,期待着答案。
程南枝看着近在咫尺的、带着坏笑又满眼期待的女孩,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带着对眼前人无限的纵容。她微微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无比郑重的珍视:
“舍不得。”
三个字,轻轻落下。
像是最柔软的羽毛,不偏不倚地搔刮在她心尖最敏感的那一处。
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涌向了脸颊和耳朵,心跳声如同擂鼓,在耳边咚咚作响,震得她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胡漫头脑发晕,几乎无法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踮起脚尖,飞快地在程南枝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在程南枝还没反应过来,亲完就跑,那速度跟有怪兽追她似的。
“喂!阿漫!”
程南枝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脸颊上被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湿润而柔软的触感。她愣在原地,几秒后,忍不住抬手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随即,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缓缓在她唇角漾开,越来越深,最终染亮了整双眼眸。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将前方那个越跑越远、还不忘回头让程南枝来追的女孩的身影照的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