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修鬼道,这得追溯到几年前。
世人常说事有因果报应,人心难测,可往往被伤害的总是那些无权无势之人。
同样,鬼术的修成意味着天下将会一片混乱。
当一个人被逼迫,被伤害至此,他什么都能做出来。
哪怕粉身碎骨,也不会后悔。
他管不了他人的死活,他也不会想管,因为他本就是一个苦命的人。
而这个人,便是相思子口中的道清明,也是恶鬼被释放出来的开端者。
*
“打死他!”
深夜,一声怒吼打破了深山的岑寂,惊的乌鸦四处逃窜。
乌鸦越过云层,月色映着春雪发出亮光。
瞬目而望,只见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周围聚集了村民。他们手拿着火把,火光四溢,围绕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他胳膊上的红色划痕,密集的让人心惊。
那人说着,弯腰从树上折了枝带有刺尖的棍子。
“我要打死这个畜生!”男人吼道,朝那位少年打去。
男人的声音夹杂着淡淡的忧伤,眼睛气得发红:“要不是因为这个灾星一直赖在我们村子不走!我今年不可能再一次失败!都是因为他!要不是他来到我们这里,哪有那么多祸事?!”
这人是青泊村里有名的秀才,名为王文山。
他每年都进京赶考,但却年年落榜。许是因为村里人大多数都没有文化,所以觉得王文山是个能成大事的,以后富贵了,好能拉他们一把。
杀意在此刻,不管他说什么,村民都认为是对的。
王文山拳头上沾满了鲜血,仍然不停手的揍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
“文山你别冲动!”这时王文山的老母匆忙赶来,拉住他的手劝慰道,“你今年四十有六了,别再折腾了!”
“要能成还至于拖到现在吗?!”
“况且你也不用非得进京!”
王文山在今年赶考,好不容易得了探花,满心欢喜的到处吹捧,却在启程进京的前一晚被学堂的人告知规章制度改了,如若想进修,只能在明年秋试了。
王文山怒不可遏,摔碎茶盏,心中窝着火就闯进老林,找到少年所在的居所。
少年当时还在吃着东西,嘴角残留着食物的碎渣。
山村里有好心的姑娘前些天给他送了几桂花糕,这是他第一次吃到好吃的东西,可还没有细细品味出味道就被王文山拖了出去。
王文山拽着少年的头发用力甩到庙宇的的石壁上。
没等少年反应过来就再次被王文山狠狠踹了肚子,这一力度可不轻,少年疼的直直的躺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他望向他的眼眸很干净,像清水,他并不知晓发生了何事,但他也并没有感到奇怪。
似乎被打,早已是他的家常便饭。
周围围观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制止。
有人掩面笑意,看着那少年任由王文山打骂,哪怕打到吐血,他们也没有管。其中倒也有人看得少年的惨样表情狰狞,但依旧怕祸事缠身,没有阻止。
王文山在这个山村有个称号:花君子。
此行此景,哪像个君子做出的事?
简直恶心至极。
事实则是,王文山只会表面功夫,从不深究。
对外拿着书做样子,对内,好吃懒做,而探花则是王家用钱买来的。这一年,新上任的考官倒是个有道义的,把那些贪污腐化的老官一并打压,而后严肃处理京城内外每一位考生的面卷,得知王文山的探花如何而来,一气之下废了他终身考学之路,以儆效尤。
被打的少年名为道清明,听他说是菩萨所赐。
他生不逢时,儿时被父母抛弃在深山。丢弃那天,天降大雨,深山的激流涌动,当时他五岁,差点被卷入河流漩涡。
他小心翼翼摸索着,慢慢靠近临近的山村。
但那夜出现了血月,村民都不敢出门,传言,血月之夜,笑面女现。
以至于没有一个人敢为他开门,视他为凶兆,他只能独自一人爬到老庙宇,吃贡品,睡草堆。
少年模样生的极好,特别是那双眼睛,型若桃花,睫毛浓密自然卷翘,身形虽薄瘦,但修长高大,梳着高高的马尾系着一缕蓝色发带。
如今他年已十九,可村里人越发的害怕他。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近来的山村事事不顺当,去年罕见的发大水,死伤无数、饿死的、房屋被冲塌压死的、以及没有住所被冻死的,于此,村民便就迁怒于他,他们说:“道清明就是个祸害!”
青泊村不似京城那般繁华热闹,这里常年安静,碧水青天,远处的山被雾气笼罩,山如天梯一般层层往上,似是通天路。
山顶坐处亭,传说仙人在此停留,便此称之为:远仙亭。
而在山脚下,正是道清明居住的破庙宇。
老母拉扯着王文山,示意他就此作罢。
王文山满眼恨意,往道清明身上吐了口恶痰,愤愤甩袖而去,众人见此,也不敢再笑了。
渐渐的,深山安静下来,只剩下月色的冷影与黑暗中少年孤独的背影,相互缠绕,似乎在给给予彼此安慰。
少年撑起身,望着那皎洁如玉的明月,嘴角微微勾起,熟练的抹了嘴角的血,一瘸一拐地走向破宇老庙。
这种事,道清明已经不在意了,甚至有点麻木。
他知道,自己不该活在这世道,活的不像人,连牲畜都不如。
村民只要稍微不顺心,他就多一块伤痕。
道清明来到此处后,与野物争食,他硬是把自己糙养到了十七岁,自此,村里便不太平。
王思兮家的女儿前些天被糟蹋而死,王思兮就带着一群人来庙宇来讨伐道清明。
道清明看到一大群人围住他,他下意识把自己养了一只小兔子紧紧抱住,只见王思兮大力扇了道清明的嫩脸,随即捏住兔子的喉管,当着道清明的面就把兔子掐死了。
王思兮看着满脸泥垢的道清明,嘲讽道:“妖物怎可配养善物?”
“我女儿王芸芸,定是受了你的邪气才会自缢!后日她便能嫁到京城的陆府,荣华富贵尽她所享,而现在…”男人声音发颤,“道清明,你真是个祸害啊!”
听到王思兮所言,道清明满脸震惊。
听到王芸芸儿子,道清明失惊道:“芸儿姐出什么事?!”
声音沙哑。
王思兮怒道:“闭嘴!你还有脸说!都是因为你!”
王思兮说完,一声令下,后面的人就拿着鞭子往他身上鞭策,他穿着黑布麻衣,很快,脊背上几条黑色斑纹越发明显,衣服被抽烂了,他们才停手。
血浊铺满了草地,绿里渗红。
少年被人打的喘不过来气。
道清明趴在地上,抱着那只死去的兔子,放声大哭,嘴里一直念叨着:“芸儿姐...芸儿姐.....”
王思兮没管他的哀怨,出完气径直的离开深山。
王思兮心里知道,王芸芸的死不是因为道清明,而是因为自己。
糟蹋她的人是王思兮自己安排的,因为那个人就是京城陆府的陆渊。王芸芸相貌生的好,性格又很温柔,村里的男人垂涎欲滴。
王思兮是个生意人,卖盐的,但近年来行情不怎么好。后来听道途说,京城的陆府是现在最大的盐商,各家官员都从他那里买盐,不论王思兮盐价如何降,别人都不稀罕看他一眼。
卖的贵了,人们会明语说他王思兮是个什么东西?人家陆府家大业大盐价都没有涨,怎的就他的贵?难道他家盐掺金子了?
卖的便宜了,人们会在背后说他的盐有问题,虽说是谣传,但却越传越远,渐渐的,王思兮的盐铺就无人问津了。
而后,王思兮花了大把银子私下和陆渊见面,两人暗处勾结,王思兮吹捧自己的家世,好说歹说让陆渊和王芸芸见了面,哪知陆渊是个浪荡的纨绔公子哥儿。
也是,富商怎么看得上穷商无途的村民呢?
糟蹋完王芸芸就消失了,王思兮本想让王芸芸嫁入陆府好让自己的家业发扬光大,可等他去陆府讨说法的时候就被人乱棍打出来了。
这下好了,钱丢,人也丢了。
王思兮气不过就去深山找道清明。
尽管被人虐至如此,但道清明一点也没有怨过世人半分,时不时抱着柴火来山村换些吃食,因为他在深山只能吃些野果。
道清明从十六那年就常来山村,是因为村里的一位老者。老者不仅给他饼,还喂他吃粥,让道清明感受世间第二暖意。
老者的住所很清陋,或是因为竹子很多,所以就盖了竹屋,里面有一张床,老者就经常让道清明躺下歇息。
在他睡着的间隙,老者给他打野物。
道清明瘦的要命,瘦弱的身躯挂不住衣物,但好说歹说,少年生的绝色,明明是男儿,却有点女儿之美,连仙上的露水喂给他喝都不足为过。
老者背佝偻,直不起来腰,经常去深山采竹,道清明也是一直跟着他,帮他采竹。
但,窃窃私语扰人心啊。
村里人毫不避讳地说着老者的闲话,有人说:“看着那老头本本分分的,哪知他竟然干的了这般肮脏事?”
也有人挑唆道:“你看他对山里那妖物这般好,说不定就是他私生的野种,怕被别人发现就抛却在深山了。”
更有人口不择言道:“如若再不除尽那两只妖物,怕是要天下大乱啊!”
青泊村年景一年不如一年,连至京城。
渐渐的百姓怨气颇重。
*
一月后,戌时。
青泊村山内外下起了春雨,清冷夹杂着淡淡寒意,被雾气笼罩。
道清明回到庙宇,放下竹笼,里面有新鲜的嫩笋。
抬起眼,不经意间一瞧,瞬间后背发凉,瞳孔放大。
一只半人半鬼的东西蹲在神像前正在吃着什么,道清明颤颤巍巍凑近一看。
竟是颗人头!
那怪物披头散发,又狠狠啃了一口。
那头颅的眼睛被迫力挤掉一颗,滚落到道清明的前方。
道清明定睛一看,这个人好熟悉,好像是..陆渊?
他的嘴大口张着像是在呼救,左脸颊已经被那东西撕了一块,一张皮血淋淋的正在她嘴里咀嚼着。
在这寂静的山林,看到这幅情景,道清明吓得不敢呼吸。
神像前,食人尸。
道清明强装镇定,他咽了口唾沫,拿起竹条准备离开,听到动静,啃食人头的东西眸中闪现出红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道清明不敢再动,镇镇的看着那东西。
她是个女子,衣着粉色,只不过裙摆被什么人给撕烂了,发髻上戴着银钗,看样子,生前是个富贵人家出身。
深夜浓时,道清明后背被冷汗浸湿,只见她苍白的脸露出狰狞的笑容,嘴里都是黑血,露着瘆人的笑容直对着道清明,她大口将剩下的那颗半张脸咽肚,咯吱的骨头碎响,而后腾空翻越爬到神像的肩上,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滴,滴落在神像的眼角。
这样一看,神像流了血泪。
许久。
“请问…你是何人?”道清明怯怯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