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电流声刺入耳膜,带着老式留声机卡顿般的杂音:
【滋——检测到玩家队伍……滋……人数确认:5人……正在匹配副本……】
【匹配成功】
【难度评估:A】
【恭喜玩家通过第一关,接下来欢迎玩家,进入副本:无声剧场】
【玩家人数:5人】
【时间限制:剧目上演期间(约3小时)】
【通关条件:完成剧目《人偶挽歌》的演出,并存活至谢幕】
【失败惩罚:永久成为剧场‘藏品’】
【特别提示:本剧场追求极致的真实。请务必沉浸于角色,任何‘出戏’行为都将受到严厉惩罚】
【当前分配角色(系统根据玩家特质自动匹配):
晏停——人偶师维克多
谢尘鞅——人偶‘阿莉西亚’
盛朝明——剧院老板克罗尔
许清梨——女主角伊莎贝拉
叶锦棠——新人演员索菲亚】
【演出将在五分钟后开始,请各位前往后台准备】
【愿诸位的表演……足够打动人心】
电流声戛然而止。
五人站在一个昏暗、散发着霉味和陈旧木质香气的空间里。头顶裸露的灯泡光线昏黄,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这是一个典型的老式剧院后台。两侧是斑驳的化妆镜,镜面模糊,映出扭曲变形的人影。衣架上挂着各种戏服——华丽的长裙、笔挺的礼服、沾着可疑暗色污渍的白衬衫。空气中混合着化妆品、灰尘和某种更深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
“演出副本……”盛朝明低声说,快速扫视四周,“三小时,演完就行?听起来太简单了,肯定有陷阱。”
“关键在于‘沉浸角色’和‘出戏’的定义。”许清梨已经走到最近的化妆台前,拿起一张泛黄的剧本,“《人偶挽歌》……没听说过的剧目。”
叶锦棠脸色苍白,紧紧抓着许清梨的袖子:“我、我从来没演过戏……”
晏停没说话。他已经走到谢尘鞅身边,目光锐利地扫过阴影处。后台深处有一扇厚重的深红色绒布门帘,上面用金线绣着扭曲的花体字:舞台。
谢尘鞅正盯着对面墙上的一面全身镜。
镜子里,他穿着一条精致的维多利亚风格白色长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繁复的蕾丝。金色长发垂到腰际,眼睛是玻璃珠般的深蓝色,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瓷器。
而他身边的晏停,镜中形象是穿着黑色燕尾服、手持细长手杖的绅士,戴着单边眼镜,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但现实中,他们明明还穿着进入副本前的衣服。
“镜子在预告……”谢尘鞅低声说。
“或者说,在强迫我们接受角色设定。”晏停转身,这时那扇深红色门帘突然自动向两侧掀开。
门后不是舞台,而是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无数肖像画,画中人物都穿着戏服,摆出夸张的舞台姿势。但他们的脸……全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平滑的、苍白的皮肤,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微光。
走廊尽头,一点烛火在晃动。
“看来是要我们过去。”盛朝明深吸一口气,“走。抓紧时间看剧本。”
五人沿着走廊向前。脚步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还带着轻微的回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模仿他们的步伐。
两侧的空白肖像画,在他们经过时,会发出极其细微的、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谢尘鞅用余光瞥见,离他最近的那幅画上,空白的面部开始浮现出模糊的轮廓——是他的轮廓,但表情是僵硬的、人偶般的微笑。
“别看画。”晏停低声道,声音紧绷。
谢尘鞅感到手腕一紧——晏停握住了他的手腕。肌肤相触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冰冷从接触点蔓延开来。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发生变化——皮肤变得更白,更细腻,关节处出现细微的、人偶般的球形纹路。
“角色同化开始了。”许清梨的声音还算冷静,但她举起的手也在变化,指甲变长,染上了暗红色的蔻丹,“我们必须尽快搞清楚剧情,控制同化速度。如果完全变成角色……”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走廊终于到了尽头。那点烛火来自一盏老式的银制烛台,烛台下是一张桃花心木小圆桌,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剧本。
封面上用烫金的花体字写着:《人偶挽歌——三幕悲剧》。
盛朝明第一个拿起剧本翻开。纸张泛黄脆弱,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墨迹深黑,有些地方还晕开了,像是被水渍或……暗红色的液体沾染过。
“故事概要……”他快速浏览,声音越来越沉,“人偶师维克多穷尽毕生心血,制作了完美人偶阿莉西亚,视她为艺术的巅峰。但阿莉西亚在长期陪伴中产生了朦胧的自我意识,开始渴望自由和真实的情感。维克多发现后,陷入疯狂,既骄傲于自己的造物拥有了‘灵魂’,又恐惧她会脱离掌控……”
“剧院老板克罗尔觊觎阿莉西亚的美貌,想将她据为己有。女主角伊莎贝拉嫉妒阿莉西亚夺走了所有关注。新人演员索菲亚崇拜阿莉西亚却又感到恐惧。”
“典型的多线悲剧。”晏停冷静分析,“所以我和谢尘鞅要演控制与反抗的戏码?”
“第三幕是**。”盛朝明继续念,脸色发白,“阿莉西亚在维克多的折磨下彻底觉醒,在演出中当众反抗。维克多暴怒之下想拆毁她,却被阿莉西亚用削尖的发簪刺穿喉咙。但阿莉西亚在胜利后发现自己终究不是人类,无法流泪,无法真正感受喜悦或悲伤,最终在绝望中走上舞台,在众目睽睽下……自行拆解。”
“全员死亡结局。”许清梨总结,“我们需要改变结局才能通关?”
【滋——】
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
【特别提示追加:本剧场追求‘极致真实’。请严格按照剧本完成演出,任何擅自改动剧情、台词、行为逻辑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出戏’,会立即受到惩罚。】
【重复:请务必‘沉浸’。】
【演出即将开始,请各位演员前往指定位置准备。】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后台剧烈震动。
两侧的墙壁向后退去,天花板升高,露出复杂的绳索系统和吱呀作响的吊杆。无数盏舞台灯在头顶次第亮起,刺目的白光让人睁不开眼。
等视线恢复时,他们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巨大而华丽的舞台上。
深红色的绒布幕布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摩擦声。面前是漆黑一片的观众席——但并不是空的。黑暗中,隐约能看见无数模糊的人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寂静无声。
他们身上穿着戏服。
谢尘鞅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那套白色长裙,沉重繁复,勒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金色的假发垂在肩头,带着化学香精的味道。他抬起手,手指纤细苍白,关节处有明显的球形纹路——那纹路正在缓慢地向手腕蔓延。
他真的在变成“阿莉西亚”。
“晏停……”他低声唤道,声音出口的瞬间,变成了清冷、空灵的、带着细微机械质感的少女音色。
晏停站在他身边,已经是一身黑色燕尾服,戴着单边眼镜,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手杖。他转过头看谢尘鞅,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人偶师维克多的偏执和冰冷,但也有一丝属于晏停本人的锐利。
“保持清醒。”晏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记住你是谁。”
舞台上,其他几人也完成了变身。盛朝明变成了大腹便便、穿着条纹西装的中年老板,手里捏着雪茄。许清梨是一身酒红色天鹅绒长裙的女主演,妆容艳丽,眼神高傲。叶锦棠则变成了怯生生的新人演员,穿着朴素的棉布裙,紧张地绞着手指。
“第一幕,第一场!”一个尖利、非男非女的声音在剧场穹顶响起,带着老式留声机特有的杂音,“开始!”
舞台灯光骤然聚焦在谢尘鞅和晏停身上。
晏停——或者说,维克多——上前一步,伸手抬起谢尘鞅的下巴。他的手指很冷,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控制欲。
“阿莉西亚,我完美的造物。”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告诉我,你今天感觉如何?”
谢尘鞅按照剧本要求,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这个动作本身就有一种不自然的、机械般的精准感。他用那种空洞、毫无起伏的语调回答:“很好,主人。关节润滑充足,发条运转正常。”
“很好。”维克多笑了,那笑容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那么,为我跳支舞吧。像真正的淑女那样。”
音乐响起——是老旧音乐盒发出的、有些走调的圆舞曲,音色单薄,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带着诡异的空旷感。
谢尘鞅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不是他在控制,是“阿莉西亚”这个角色在控制他。他提起裙摆,迈出舞步,旋转,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但也僵硬得不似活人。裙摆在灯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
他能感觉到观众席上那些模糊人影的“注视”。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但那种被凝视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盯着他每一个不自然的关节转动,盯着他脸上僵硬的表情。
一曲终了,维克多鼓掌。掌声在空旷的剧场里孤零零地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完美。”他说,但眼神渐渐冷了下来,那点虚假的温柔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审视,“太完美了,阿莉西亚。完美到……让我有些不安。”
他走上前,手指划过谢尘鞅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古董:“你知道吗,真正的人类跳舞时,会出汗,会呼吸急促,会犯小错误。左脚踩到右脚,转圈时头晕,裙摆被自己绊到……这些可爱的、不完美的小瑕疵。”
他的手指停在谢尘鞅的左胸位置——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
“但你永远不会。你永远完美,永远精确,永远……”他凑近,呼吸喷在谢尘鞅脸上,是冰冷的、带着金属锈味和某种陈旧油脂的气息,“永远没有心跳。”
舞台灯光猛地变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维克多的表情扭曲了。那属于晏停的部分在挣扎——谢尘鞅能看见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紧绷,但属于角色的部分占了上风。维克多猛地抓住谢尘鞅的手臂,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骨头。谢尘鞅能感觉到自己手臂内的“结构”在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但昨天,我看到了。”维克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狂热的颤抖,“我在给你调试发声齿轮时,你……躲了一下。虽然只有0.3秒,虽然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你真的躲了。”
他另一只手抚上谢尘鞅的脖颈,拇指按在喉部的“发声装置”位置:“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有点痒’。痒……阿莉西亚,你知道‘痒’是什么感觉吗?一个由木头、齿轮、发条和瓷片组成的东西,会知道‘痒’是什么感觉吗?”
谢尘鞅想回答“不知道”,想说这只是角色设定。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剧本上的台词,带着那种人偶特有的、平板无波的语调:
“我不明白,主人。我只是……感觉到那里有东西在动。”
“感觉到。”维克多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剧场里回荡,“你‘感觉到’!我的阿莉西亚会‘感觉到’!”
他突然止住笑声,脸色阴沉下来:“这很危险,亲爱的。非常危险。人偶不该有感觉。人偶只需要完美,只需要服从,只需要……被欣赏。”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舞台一侧的工作台。台上摆满了各种工具——锉刀,刻针,小锤,还有一排闪着寒光的手术刀和齿轮钳。在暗红色的灯光下,那些工具泛着冷硬的、不祥的光泽。
“维克多先生!”许清梨扮演的伊莎贝拉突然走上舞台,按照剧本要求打断,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您不能这样!阿莉西亚是艺术品!是剧院的珍宝!”
“艺术品?”维克多头也不回,拿起一把最小、最锋利的刻刀,刀尖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寒星,“不,伊莎贝拉小姐。艺术品是完成的,是死的。它们被摆在玻璃柜里,蒙上灰尘,被人遗忘。而阿莉西亚……”
他转身,刻刀在指尖转动:“她正在活过来。这很美妙,也很……危险。我必须纠正这个错误。在她……毁掉自己之前。”
“但她是您的杰作!”
“正因为她是我的杰作。”维克多走近,刻刀的寒光映在他冰冷的镜片上,“我才必须确保她……保持完美。”
他走向谢尘鞅。
每一步,舞台地板都发出沉重的、令人心悸的声响,像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观众席上,那些模糊的人影似乎微微前倾。黑暗中,能听见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还有……吞咽口水的声音。不止一个,是无数个,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谢尘鞅强迫自己冷静。他在快速回忆剧本——这一幕,维克多会用刻刀在阿莉西亚的手臂上刻下一道“瑕疵”,作为“纠正”的开始。但之后阿莉西亚会因为疼痛而第一次“流泪”,这眼泪会让维克多陷入更深的疯狂。
他必须演下去,但也要尽可能减轻伤害——如果这里的“伤害”是真实的。
“跪下,阿莉西亚。”维克多命令,声音平静得可怕。
谢尘鞅跪下。沉重的裙摆铺开在积满灰尘的舞台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维克多蹲下身,握住他的左手,将白色的蕾丝袖口推到手肘。苍白的皮肤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像上好的瓷器,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类似血管的纹路——但仔细看,那纹路太过规整,是画上去的,或者是雕刻的。
刻刀贴上皮肤。
冰冷的,锋利的。刀尖压下去的瞬间,谢尘鞅感到真实的、尖锐的刺痛。
不是演戏。刀真的切进了皮肤,切开了某种……结构。没有血流出来,但切口处露出了底下精密的、闪着金属冷光的齿轮和咬合的轴件。细小的润滑油从切口渗出,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看啊。”维克多的声音里带着病态的满足,他歪着头,像在欣赏什么绝世名画,“完美的内部结构。我花了三年时间调整这些齿轮的咬合精度。每0.1毫米的误差都要修正。但现在……”
他用刀尖轻轻拨动一个齿轮。齿轮转动,发出细微的、高精度的咔哒声。
谢尘鞅浑身一颤。不是表演,是真实的反应——齿轮被拨动的瞬间,他感觉到左手的控制出现了0.1秒的延迟。手指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感觉到了,对不对?”维克多轻声说,几乎是耳语,“这个齿轮控制你左手无名指的微小屈伸。我刚刚让它错位了0.05毫米。现在,试着动动你的无名指。”
谢尘鞅尝试。无名指僵硬地、不自然地弯曲了15度,然后卡住了。
“完美。”维克多微笑,但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凉,“不完美中的完美。一点小小的、可控的缺陷。这才是安全的,阿莉西亚。有缺陷,但缺陷在我的控制之中。而不是你自发产生的、我不知道的、危险的‘感觉’。”
他站起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抹了点切口处渗出的润滑油,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从那种病态的满足,变成了……震惊,然后是更深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狂热。
“味道变了。”他喃喃道,声音在颤抖,“润滑油的配方是固定的,我亲自调的。但这个味道……多了一点东西。一点点……有机质**的甜腥味。”
他猛地看向谢尘鞅,单边眼镜后的眼睛瞪大到极致:“你在变化。从内部开始变化。齿轮在生锈?不,不是锈……是别的。是……”
“维克多先生!”盛朝明扮演的克罗尔老板适时走上舞台,按照剧本,他此刻应该被阿莉西亚“残缺的美”所吸引,想要将她据为己有,“请您适可而止!阿莉西亚是剧院的财产!您没有权利这样损坏她!”
“财产?”维克多猛地转身,刻刀在手中握紧,“她是我的造物!从一块木头开始,每一个齿轮,每一根发条,每一片瓷骨,都是我一双手做出来的!她是我的!永远都是!”
“但剧院付了钱!”克罗尔挺着肚子,脸上的肥肉在灯光下抖动,“我买下了她!合同上白纸黑字——”
“合同?”维克多笑了,那笑声尖锐得像玻璃碎裂,“那就让合同见鬼去吧。我的阿莉西亚……正在活过来。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奇迹!意味着我,维克多·莱茵,创造了生命!真正的、会感觉、会痛苦、会……恐惧的生命!”
他转向观众席,张开双臂,像是在向黑暗中的无数身影宣告:
“你们看见了吗?我的造物!她在变化!她在……觉醒!”
观众席一片死寂。
但黑暗中,响起了掌声。
起初是零星的,像是试探。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终汇成震耳欲聋的声浪。但那不是人类鼓掌的声音——更像是无数木制关节在碰撞,无数陶瓷手指在敲击,无数生锈齿轮在转动时发出的、杂乱而尖锐的摩擦声。
那些模糊的人影,在鼓掌。或者说,在用它们的方式“鼓掌”。
“第一幕,结束!”那个尖利的声音在掌声中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中场休息十五分钟!请各位演员保持状态!不要‘出戏’!”
灯光骤暗。
在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秒,谢尘鞅看见晏停冲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快速撕下自己衬衫的袖口——那布料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丝质光泽。晏停用撕下的布料紧紧按在他手臂的切口上,动作快而稳,但谢尘鞅能感觉到晏停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黑暗彻底吞没视线时,他听见晏停在他耳边,用压低到极致、几乎只剩气音的声音说:
“伤口不深,齿轮没坏。撑住,别完全变成她。”
然后黑暗变成了更深的黑暗,带着浓重的、陈年灰尘和腐朽木材的气味。
中场休息的十五分钟,是折磨。
他们被“固定”在舞台上,无法移动,无法交流,只能站在黑暗中,听着观众席传来的、那些模糊人影发出的、意义不明的窸窣声和摩擦声。像无数昆虫在黑暗中爬行,又像是无数具木偶在调整姿势。
谢尘鞅能感觉到手臂切口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细密的刺痛。不是剧痛,而是一种存在感极强的、提醒他“这身体不是你的”的异物感。他能“感觉”到那个被拨错位的齿轮,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动它轻微转动,每一次转动都会让左手无名指产生0.1秒的延迟反应。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理解”阿莉西亚的感受了。
那种被创造、被拥有、被展示、被随意修改的无力感。那种渴望被当做一个“存在”而非“物品”的卑微祈求。那种对创造者既依赖又恐惧、既想靠近又想逃离的矛盾情感。
这不是演技,是角色同化在加深。他在变成她。
“第二幕准备——”那个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迫不及待的催促,“灯光!音乐!演员就位!”
灯光骤然亮起。
这次是冰冷的、惨白的顶光,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将舞台上的每一处细节照得无所遁形。
谢尘鞅还跪在原地,手臂上的“包扎”已经不见了,切口暴露在灯光下,里面的齿轮结构清晰可见。维克多站在他面前,手里多了一个小巧的、精密的工具箱。
“第二幕,第一场!”声音宣布,“维克多继续‘调试’阿莉西亚!”
音乐响起——这次是尖锐的、不和谐的小提琴独奏,音调越来越高,越来越刺耳,像用指甲刮擦玻璃。
维克多打开工具箱,里面是更精细的工具:微型的螺丝刀,镊子,放大镜,还有一小瓶透明的、粘稠的液体。
“我们需要谈谈,阿莉西亚。”维克多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关于你昨天的……‘表演’。”
他蹲下身,用镊子夹起一小块沾了透明液体的棉团,轻轻擦拭谢尘鞅手臂的切口。液体接触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冷伴随着剧烈的、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神经的痛感炸开!
谢尘鞅猛地仰起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气声。
“这是高纯度润滑清洁剂。”维克多轻声解释,像在给学生上课,“能溶解一切非标准杂质。如果那些‘变化’是外来的污染,它会被溶解。如果是你内部产生的……”
他没有说完,但谢尘鞅明白了。
如果是阿莉西亚自身产生的“变化”,这液体会直接腐蚀她的内部结构。
痛感在加剧。谢尘鞅感觉到那些液体正在沿着切口向内部渗透,所到之处,齿轮的转动变得滞涩,发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某种……“生长”被强行抑制的痛苦。像是嫩芽被滚水浇灌,像是试图愈合的伤口被再次撕开。
“看来是内部的。”维克多观察着他的反应,点了点头,像是在记录实验数据,“很好。那么我们就需要更彻底的……‘清理’。”
他放下镊子,拿起微型螺丝刀,开始拆卸谢尘鞅手臂内部的一个主要传动齿轮组。
每一个螺丝被拧下,都伴随着一阵肢体控制权的丧失。谢尘鞅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正在“死去”——从指尖开始,麻木感向上蔓延,像潮水淹没沙滩。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
“停……下……”他听到自己发出声音,是阿莉西亚那种平板语调,但多了颤抖,多了……哀求。
维克多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谢尘鞅,单边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维克多的狂热,是晏停的紧绷,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痛苦。
“你在害怕。”维克多轻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尘鞅无法回答。他的左手已经彻底失去知觉,无力地垂在身侧。他能感觉到那部分肢体还在那里,但已经不再属于他,只是一个悬挂在身上的、无生命的部件。
“害怕是活着的证明,阿莉西亚。”维克多继续拆卸,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人偶不该害怕。人偶只需要美丽,只需要完美,只需要……被需要。”
最后一个主要齿轮被拆下。谢尘鞅的整条左臂彻底瘫痪,沉重地垂落。裙摆的袖子空荡荡地晃着。
维克多将拆下的齿轮放在掌心,对着灯光仔细观察。齿轮是黄铜材质,边缘闪着冷硬的光泽,但中心轴孔周围,有一圈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像是铁锈又不像铁锈的污渍。
“这是什么?”维克多皱眉,用指尖去刮。污渍刮不掉,它像是从金属内部渗出来的。
他拿起那瓶透明液体,滴了一滴在污渍上。
“滋——”
细微的、像是冷水滴进热油的声音。齿轮上的污渍开始蠕动,像有生命般收缩、膨胀,然后……顺着液体,反向蔓延,爬上了维克多的指尖。
维克多猛地甩手,但已经晚了。那点暗红像是活物,迅速渗进他手指的皮肤,消失不见。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猛地抬头看向谢尘鞅,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不受控制的恐惧,“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尘鞅想回答“我不知道”,但他说不出话。他的声带——或者说发声装置——在刚才的剧痛中出现了某种故障,只能发出破碎的、类似齿轮卡死的咯咯声。
观众席上,那些模糊的人影开始骚动。黑暗中传来更响亮的、关节碰撞和陶瓷摩擦的声音,像是兴奋,又像是……饥饿。
“第二幕,第二场!”尖利的声音高喊,带着癫狂的喜悦,“伊莎贝拉的嫉妒!克罗尔的贪欲!索菲亚的恐惧!上场!”
灯光猛地转向舞台另一侧。
许清梨扮演的伊莎贝拉盛装走上舞台,她看着跪在地上、左臂无力垂落的谢尘鞅,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怜悯和快意的笑容。
“可怜的阿莉西亚。”她轻声说,走到谢尘鞅面前,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看看你,维克多先生的完美造物,现在像一堆坏掉的零件。”
她弯腰,凑近谢尘鞅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但那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剧场: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你坏掉,等你被抛弃。这样所有人的目光,才会重新回到真正的人类演员身上——回到我身上。”
她直起身,转向观众席,展开双臂,像在拥抱黑暗中的无数注视:
“我才是这个舞台的灵魂!我才是那个会用血肉之躯感受痛苦、喜悦、爱恨的人!而不是这个……这个木头和齿轮拼凑的赝品!”
观众席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如果那些杂乱的摩擦和碰撞声可以被称为“议论”的话。
盛朝明扮演的克罗尔老板适时上场,他挺着肚子,搓着手,贪婪的目光在谢尘鞅身上扫视:
“伊莎贝拉说得对,维克多。阿莉西亚已经坏了。修复的成本太高,不如……卖给我。我有一个私人收藏室,专门收藏这种……有缺陷的艺术品。我可以出高价。”
“她不是商品!”维克多猛地站起,手里还握着那个被污染的齿轮,他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
“但她也不是人。”伊莎贝拉冷笑,“她只是一个做得比较像人的玩具。玩具坏了,就该扔掉。或者……拆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走上前,突然伸手,抓住了谢尘鞅瘫痪的左臂,用力一扯!
“咔嚓——”
清晰的、木头断裂的声音。
谢尘鞅的左臂从肩关节处被整个扯了下来。
没有血,只有断裂的齿轮、发条、木屑和瓷片哗啦啦散落一地。断口处露出更加复杂的内部结构,以及……更多那种暗红色的、像是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污渍。
谢尘鞅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他瘫倒在地,视线开始模糊,剧痛和某种更深层的、存在被撕裂的虚无感淹没了他。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消散”,属于谢尘鞅的意识在阿莉西亚破碎的躯壳里摇摇欲坠。
“不——!”维克多发出嘶吼,那不是演戏,是晏停的、被角色外壳压抑到极限的爆发。
他冲过去,一把推开伊莎贝拉,跪在谢尘鞅身边,双手颤抖地想要捡起那些散落的零件,但手指碰到那些暗红色污渍的瞬间,污渍像有生命般顺着他的手指向上蔓延。
“滚开!”克罗尔老板上前,想拉开维克多,“她已经没用了!让我带走她,至少还能当个摆设——”
“谁敢碰她!”维克多猛地抬头,他的眼睛——单边眼镜后的那只眼睛——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和齿轮上的污渍一模一样。他的半边脸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类似木纹的裂纹。
“她是我创造的……她是我的……谁也不能带走她……谁也不能……”
他的声音开始重叠,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是维克多,疯狂偏执的人偶师。另一个是……某种更深沉、更古老、充满恶意的存在。
舞台灯光开始疯狂闪烁。观众席的骚动达到顶峰,那些模糊的人影开始站起来,开始向前涌动,黑暗中能看见它们扭曲的轮廓和反光的眼睛——如果那些空洞能被称为眼睛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