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误会

雨后的机场浸在微凉的潮气里,积水倒映着匆匆来往的飞机,廊桥静立。玻璃幕墙上印着薄薄一层雾气。

我拉着行李箱,站在出口处等待网约车。过往的车辆碾过地上的水渍,溅起细碎的水花。头顶引擎的轻鸣混合在雨后的寂静中,风裹着湿润的气息漫过出口的空地。我拽了拽风衣领子,拿起手机查看导航上剩余的距离,还有十米。

“司机已到达。”

抬头看见了那辆银色轿车缓缓靠近,车牌是江S5928在路灯下反着光。司机帮我放好行李,我打开后座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一路上闭目养神,连续飞行十几个小时的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耳膜还在因气压变化隐隐作痛。

正值晚高峰,车辆行驶了大约五十分钟,才来到酒店门口。前台姑娘挂着职业微笑,出示身份证办理好入住。

房间在十七楼,进入到房间。我习惯性地从随身的小包中拿出便携式的黑色金属仪器,按下启动健,红色指示灯扫描着房间每个角落,显示无异常后,才拿出浴袍和洗漱用品进了浴室。

热水从顶喷花洒倾泻而下,冲去了身上的冷意。吹干头发,一头栽倒在床上,开始艰难地倒时差。

这次难得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假,休假第二天便立刻飞回了国。导火索是前几天晚上打游戏时,认识了四年的游戏好友“小林”拍照向我炫耀她的牛肉火锅。我跟她开玩笑:“你要请我吃啊?”

“好啊,你来S市我就请你吃。”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狡黠。

机票订单截图发过去并附言:“记得遵守承诺。”

“不然呢?吃饭地点当然是交给东道主去选了,我又不知道你们这什么好吃?”我翻一个身,发出语音,时差让声音有些沙哑,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把安排的事情扔给她。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手机那头小林回复了信息:“晚上八点”,后面跟着一个地址定位。

发完信息,睡意全无。索性站起身从烟盒取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打火机咔嚓一声,橘色火苗在玻璃上映着晃动的倒影。深吸一口,薄荷爆珠在舌尖炸开,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城市风景,吐出的烟圈缓缓消散。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距离约定还有一小时。

换了身衣服出门:卡其色工装夹克,配棕色阔腿牛仔裤和黄褐色马丁靴。

网约车准时到达楼下。

司机是个话痨,从上车就开始抱怨晚高峰:“这个点啊,长江路那边根本不能走,堵死了!姑娘你是去吃饭?那地方我知道,网红店,排队排到半夜……”

我嗯嗯应着,眼睛盯着导航。红色路段越来越长,车辆像被冻住的蚂蚁,五分钟挪不动十米。

七点四十,距离目的地还有一点二公里。

“师傅,我就在这下吧。”

“这儿?离得还远呢!”

“走过去更快。”

点击网约订单付款,推门下车。跟着导航拐进小巷,石板路缝隙里积着水,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红灯。所有人都停在了斑马线前,倒计时显示还有八十多秒。我点开短视频,刷着最近的趣事。

正看着搞笑段子,眼睛余光瞥见旁边一个黑影突然伸出手,不知要干什么。出于好奇,我顺着那人的动作瞟了一眼——

只见那人伸出手,把站在我正前方的女人猛地推了出去!前面正是来往的车流。

几乎是下意识的临场反应,我的左手迅速伸出,想要抓住女人因踉跄而甩在身后的左手。抓住的一瞬间,布料撕裂声刺耳响起——“刺啦!”

是裙袖。藕粉色泡泡连衣裙从肩线出裂开一个口子,蕾丝边线头崩散。好在人被我拽了回来,没有跌倒。

女人转过身来,“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落在了我的右脸上。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思想回神,脑子里一片问号:什么情况?

“你有病吧?”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疼,这句话脱口而出。

这才看清面前这个女人:穿着藕粉色长袖泡泡裙,戴着无框眼镜,皮肤白皙,五官很立体,此刻正紧抿着唇,眼神冷得像冰。

她没说话,左手紧紧地钳住我的手腕,右手已经拨打了电话。耳朵里传进来清冷的声音:“喂,你好,长江路东十字路口,有人猥亵 杀人未遂。”

“猥亵???”

“杀人未遂???”

前一秒还在惊愕,后一秒只觉得荒谬。我用力甩开她的手,反驳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刚刚是他推的你,是我救了你!”

手指向刚刚推人的那个黑影所站的位置——

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刚才的黑影消失的无影无踪。周围只有几个茫然吃瓜的路人,纷纷拿出手机拍摄着此时的一幕。

“我艹,那人跑了!”我忍不住爆了粗口。

女人瞪了我一眼,那副表情仿佛在说:你演,继续演。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等待期间,我拿出手机给小林发了信息:“你到哪了?你先回去吧,明天再约。”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就收到某人的十秒语音条以及一个发怒的表情。我关小音量,点开语音放到耳边:

“你放我鸽子是吧?我都快到那个地方了,你让我回去!”带着点口音的塑料普通话,大声宣泄着不满。

我按住语音键,表达当下的无奈:“摊上点事,救人反被狗咬了,等警察来处理呢。”

“啊?这么严重?怎么还有警察?”

“等我处理完再跟你讲,先不说了,警察来了。”

十五分钟后,警车到了。

我把手机锁屏装进裤子口袋。

一男一女两名警察从外围拨开吃瓜人群,出示证件。

“谁报的警?”

我双手交叉抱在胸口,靠在一旁的树干上,下巴轻微抬起,指向旁边的女人。

警察打开执法记录仪,镜头对准了传藕粉色裙子的女人,询问现场情况。她将事发经过说了一遍——当然,是以她的视角。

“警官你好,刚刚我正在斑马线前等红灯,突然被人从背后推了出去,又被拉回来。紧接着,有人在我的臀部......”她顿了一下,咬字清晰“又摸又捏。我转身的时候,看见这个人左手拉着我的袖子,右手刚从那个位置收回去。”

她指向我,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她说有别人推我,但周围没任何人看见,就是这样。”

我听完她莫名其妙的描述,只感到离谱!

身体从树干上离开,站直身体面对她:“警察同志,照她的说法,我一边推她要害人,一边拉她回来救她,救完人还要摸一把?我这么分裂?”

女人的眼神刀了我一眼,自始至终都不屑与我直接讲话。我环顾四周,指向周围几个监控,“警察同志,这周围监控很多,查一查就知道真相了。”

女警官记录下来:“两位,需要回所里调监控取证,请配合。”

警车后座很窄,我和那个女人一人坐在一边,中间像隔着楚河汉界。她全程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路灯的光在她脸上划过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派出所里充斥着消毒水、泡面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长椅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头。

做完笔录后,我被带到外面的长凳上等。等了许久实在无聊,我打开吃鸡游戏,一上线就被小林拉进了队伍。

“你事情处理的咋样?”小林开了麦直接问我。

我从口袋拿出蓝牙耳机戴好,这才打开组队麦回她:“还在调监控取证,刚做完笔录。”

“你犯啥事了?什么狗咬你,我怎么没听懂?”

“这会儿不方便,回去了给你讲。来,打一局,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游戏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提着手提包,风尘仆仆地从门口冲了进来,站在女人旁边,喘着粗气扶着墙。

“啥情况啊?我听你电话里说的那么严重,又是猥亵又是杀人未遂的,凶手呢?我这一下班就坐高铁跑过来了,你快给我讲讲。”

女人转头看她又冷冰冰地扫了我一眼。我实在懒得理她,低头继续打游戏。

“等监控结果。”我边打游戏边竖起耳朵,想听听她要跟她朋友怎么编排我,没想到她只是说了句这个。

办公室门开了,一位女警官站在门口朝我们这个方向喊道:“秦衍,闫衍,过来一下。”

原来她叫秦衍。我心里想着,可别跟我名字同一个字,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我站在电脑右侧,秦衍和她朋友站在左侧。警察同志坐在电脑前,用鼠标点开监控,给我们播放。

监控没有声音,但所有细节都非常清晰。

画面里,一个身穿黑色棉袄的短发男人,站在秦衍斜后方的位置,戴着口罩鬼鬼祟祟的。突然他向前一步伸出手,从背后把秦衍推了出去。

几乎同时,我伸出左手抓住了秦衍的袖子,把她拉了回来。拉回来的时候,我右手正把手机往口袋放进去往外抽,这个动作确实有点像碰了她臀部一样。

那个推人的短发男见人被我拉回,趁机伸出左手对秦衍右侧臀部揩油,动作隐蔽,不超过两秒。然后他后退,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十秒后,秦衍转过,巴掌落在我脸上。而那个男人,早已不见踪影。

鼠标点击,监控暂停。女警官转过身看着秦衍。

女警官转向秦衍:“秦小姐,监控证实了三件事:一,推你的是这个黑衣男性;二,闫衍女士是救你,拉你的动作是为了防止你摔倒;三,实施猥亵行为的也是这个男性,他利用了闫衍拉你时造成的视线盲区和身体遮挡。”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和秦衍之间扫过:“闫衍女士的行为属于见义勇为。至于真正的嫌疑人,我们已经锁定,正在抓捕。你的报警记录我们会更新。至于你们两位之间的误会……”

她看向我:“闫女士,你需要对秦女士提出控告吗?比如诽谤或诬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秦衍终于正眼看我了。她的眼镜片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不用了警官,我们私了,她跟我道个歉就好。”

从监控室出来,我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两腿交叉靠在走廊的墙上,盯着一旁的秦衍。

“道歉吧。”

“收款码。”她开口。

嗯???我以为我听错了,又说了一遍:“我说道歉。你要我收款码干嘛?”

“五千,够不够?”秦衍拿出手机,做出要扫码付款的动作。

“你这个人莫名其妙吧?我说让你跟我道歉,有钱了不起啊!”

“两万。收款码给我。”秦衍不耐烦地伸出手。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这位秦女士,我想我说得很清楚了,我要的是你诚恳的道歉。你是在跟我显摆你很有钱吗?今天要是不道歉,谁也别走。反正已经被你耗了一晚上,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看着我们僵持不下,秦衍的朋友出来打圆场:“嘿嘿,闫小姐你好,我叫张琪。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代我朋友向您道个歉。我朋友她不爱讲话,性格就这样。您看,要不这样,你俩先留个联系方式。过两天咱们找个地方坐下再聊?你看这么晚了,因为这件事也折腾蛮久了,我朋友也受惊了状态不好。大家都早点回去休息吧,你看怎么样?”

张琪搓搓小手,尴尬地冲我笑了笑,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我沉吟了一下。这个叫张琪的女人还算有礼貌,比秦衍礼貌多了。看了看时间,确实很晚了,折腾到十一点,害得我连晚饭都没吃。看在她也是受害者的份上,先放她一马,过两天再说。

“手机。”秦衍开口,言简意赅。

我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开锁,秦衍就从我手里拿了过去,打开微信,找到我的二维码,用她的手机“滴”地扫了一下,又在我的手机上点了“同意”。操作完,将手机塞回我手里。

“实在不好意思,那我们先走了。”临走前,张琪谄媚地对我笑了笑,一边拉着秦衍的胳膊往外走。

我点开手机,将刚刚加的人备注为:“傲慢的秦衍”。

两天后的上午,“傲慢的秦衍”发来信息,内容是海底捞的定位,后面还有一条文字:“晚上七点见。”

果然没改错名字,依旧很傲慢。我礼貌性地回复:“OK,七点准时到。”

这时,手机突然进来电话。划到接听,拿起手机。

“喂,小闫衍,你回国了呀!打算待多久啊?现在还在S市吗?”打电话的人是我的直系学姐卢笙。我们同属一个导师名下,本科期间我常跟着导师做项目,久而久之与这些早已工作的大我很多届的学长学姐们混得很熟。只不过后来我去了伦敦读硕博,毕业后就留在了那边工作。

“是的学姐,暂且待一周左右,玩一玩。”

“真是太巧了!我现在就在S市工作。那你明天有空吗?晚上一起吃饭呀,我再介绍几个学姐给你认识认识,都是大美女哦!小闫子,我给你说,前段时间老城区那边开了一家地道的北方菜馆,那味道绝了,特别正。你好久没吃家乡菜了吧?你把你酒店地址发我,明天我下班去接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归衍
连载中文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