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世道

两人在池子里泡了小半个时辰,水汽把韩祭那张白净的脸蒸得红扑扑的,他靠着池沿,胳膊搭在石台上,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何祀多半时候闭着眼听,偶尔从鼻子里哼一声算作回应。说到后来,韩祭问起他这些年一个人怎么过的,何祀眼也没睁,随口答:“山里有野果,摘了吃,饿不死。”

韩祭“哦”了一声,头枕在胳膊上,偏着脸看他。

雾气里何祀那张脸白得发透,下巴尖上挂着水珠,肩背宽厚,泡了这半天热水,皮肤底下的筋肉线条一点没松,该绷的地方还绷着。韩祭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吃野果能长成你这样?”

何祀眼皮动了一下,没睁。

韩祭自己接了下去:“我见过吃野果活命的。就城外破庙里那帮小叫花子,个个肋条根根分明,风大点能吹倒,胳膊还没我手腕粗。你这一米九的个头,肩是肩背是背的……”

他声音慢下来,狐狸眼眯了眯,笑意淡了些,“何祀,你扯谎也扯个像样的。”

何祀这才睁了眼,侧过头来看他,瞳仁里映着池边的灯影,静了两三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浅浅的,没到眼底:“韩大少爷见过几个饿死鬼?小叫花子吃野果,我也吃野果,区别就在”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们等着野果送到嘴边,我晓得哪片林子有果子,哪片林子里等着摘果子的人更好下手。”

韩祭没说话,脸上那点笑收进去了。他在池子里站直了,水从肩膀滑下去,看着何祀,声音比方才低,也没了那层嬉皮笑脸的壳:“所以你说的野果,是抢来的。”

“抢来的,捡来的,从死人手里抠出来的。”何祀语气平平,像在报菜名,“世道就这德行,我不吃人,人也吃我。韩大少爷锦衣玉食长这么大,头一回听这种新鲜事吧?”

韩祭沉默了一阵,热气在他俩之间升腾,他忽然往水里一缩,重新靠回池沿,肩膀挨着何祀的胳膊,闷声说了句:“那你下回抢东西,叫上我,我还没干过这活儿。”

何祀没接话,从池子里站起来,热水顺着身上往下淌,那片暗红胎记从水里浮出来,**地贴在背上,像刚从砚台里拎出来的画。

他踩着石阶上了岸,光脚踩在青石板上,走到矮榻边拿起浴布,先擦了把脸,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擦身上。

韩祭还在池子里,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仰头看他,嘴上不闲着:“急什么,再泡会儿呗,水还热着呢。六块钱呢,你多泡一会儿我回本。”

“回本?”何祀把浴布往腰上一围,回头看他,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脖子,左耳后那缕红发滴着水,“你包场的钱是看画的钱,泡汤泉是添头。画看完了,添头也泡够了,再泡下去你该加钱了。”

他弯腰拿起矮榻上叠着的干净衣裳,抖开看了看,是韩祭备好的那套,粗布的,但洗得干净。他往身上套,系带子的时候偏头看韩祭,“你慢慢泡,我先走了。”

韩祭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水珠子从下巴上滴回去:“那不行,我请你来的,总得把你送回去。你等我穿衣裳,一道走。”

“用不着送。”何祀系好腰带,把湿袍子团了团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又停了步,回头看了韩祭一眼,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方才说下回抢东西叫上你,真的假的?”

韩祭一听这话,眼睛一亮,趴着池沿就连连点头:“真的真的,我还没干过这买卖,听着比倒腾古玩有意思。”

何祀笑了一声,那笑比方才在池子里松快了些:“行啊,等有下回,我叫你。你别到时候腿软就行。”说完掀帘子走了,脚步声穿过回廊,渐渐远了。韩祭泡在池子里,热气蒸得他眯起眼,冲着帘子外头喊了一嗓子:“说好了啊,你别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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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血雨腥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