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养伤

封路之后的第三天,学校给归墟小队批了假。

凌宴拿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器械室整理塔脉冲的监测记录,他看了一眼通知上的字,嘴角翘了一下,把纸递给旁边的秦槐。

秦槐接过去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句“批准归墟小队休整五日”时,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直接瘫在椅子上,两条腿伸得笔直,嘴里开始哼哼:“五天,五天!我这五天哪儿都不去!我就躺着,谁叫我我跟谁急!”

贺衣昱从旁边经过,顺手把他的椅子扶正,语气毫无波澜:“你躺着的时候别打呼,你打呼比训练还吵。”

秦槐瞪他:“我打呼怎么了!我打呼是因为我累!我累是因为我背的包最重。”

贺衣昱说:“你包不重,你包里一半是饼干。”

秦槐说:“饼干也是负重。”

贺衣昱说:“你每次吃完饼干包就轻了,你等于在减负重。”

秦槐说:“你这个人。”

贺衣昱说:“你换句词。”

秦槐说:“你这个人。”

贺衣昱没理他,转身去收拾自己的护腕,秦槐在后面嘟囔了两句,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干脆闭上了眼,真的在椅子上躺平了。

凌宴把脉冲监测的最后一页数据收好,走到宋时行旁边,宋时行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刀鞘,他的异能恢复了大半,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但还是有些白。

凌宴把监测记录放在他面前,说:“脉冲停了,三条侧路封住之后,塔的能量没有继续往南走,周远说,塔可能还需要几天才会再次蓄力,下一次脉冲之前,我们有时间。”

宋时行点头,把布放下,拿起监测记录扫了一遍,他说:“周远还说了什么。”

凌宴说:“他说顾承远在下面应该感觉到了封路,他在下面十一年,对归墟的脉动最敏感,封路会让他轻松一点,至少暂时。”他停了一下,又说,“周远还问了一句,他问祁昭的手怎么样了。”

宋时行看了一眼靠在窗边的祁昭,祁昭今天把右臂的绷带换成了更轻的吊带,右臂可以微微活动了,他正靠在窗台上,左手拿着一本旧书翻着,紫色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浅。

他听见凌宴提自己的名字,抬了一下头,说:“跟周远说,能动了。”

凌宴说:“你自己跟他说,他明天让你去医务室复查。”

祁昭点了一下头,继续低头看书。

秦槐从椅子上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祁昭:“祁昭,你那个手好了之后第一件事干嘛?”

祁昭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训练。”

秦槐说:“你疯了?你骨裂刚好就训练。”

祁昭说:“我左手没断。”

秦槐说:“你左手也没好透,杨晓絮说你左手代偿太多,肌肉劳损。”

祁昭说:“劳损比骨裂好得快。”

秦槐转头看杨晓絮,杨晓絮正在角落里整理药箱,头也没回:“他说得对,但劳损也要养,至少再养三天。”

祁昭说:“好,那就三天。”

杨晓絮说:“你别答应得那么快,你每次答应得快,执行得慢。”

祁昭没接话,翻了一页书。

秦槐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祁昭侧头看了他一眼,秦槐立刻收笑,翻了个身背对他。

宋时行把监测记录放在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的异能恢复之后,身体比前两天轻了不少,但还有些沉。

他走到器械室门口,看着外面的训练场,午后阳光很淡,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得不快,像在散步。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凌宴正在跟杨晓絮对药剂的消耗清单,秦槐闭着眼在椅子上装睡,贺衣昱坐在旁边擦手铲,祁昭还在翻那本旧书。

宋时行站在桌边,拿起监测记录又翻了一遍。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那页上有一行凌宴的小字标注,写的是“塔脉冲间隔缩短”。

他看了两遍,把记录合上,放回桌上,他说:“脉冲间隔在缩短,第一次和第二次隔了五天,第二次和第三次隔了四天,如果继续缩短,下一次可能只有三天。”

凌宴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你看到了。”

宋时行说:“看到了。”

凌宴说:“周远也发现了,他说塔在加速,可能是韩策进去之后,核心被激活得更彻底,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封了路,塔在找新的出口。”

秦槐睁开一只眼:“新的出口,你是说它还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凌宴说:“可能,旧城地下的管道系统比我们想的更复杂,我们封了三条,可能还有第四条。”

秦槐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坐起来,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那我们还休整五天吗?”

凌宴说:“休整是学校批的,但我们可以自己调整,五天里,前两天真休,后三天开始准备,查旧城地下所有管道图,找出所有可能的侧路。”他看向宋时行,“你觉得呢?”

宋时行说:“可以,前两天所有人休息,杨晓絮清点药品,林与去旧城外围探一次,看有没有新动静,凌宴把管道图整理出来,秦槐和贺衣昱养腿养手。”他停了一下,又说,“我陪祁昭去复查。”

秦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祁昭一眼,他张了张嘴,被贺衣昱一个眼神按了回去,他撇了撇嘴,躺回椅子上,嘟囔了一句“我就说队长对祁昭不一样”,声音小得只有贺衣昱听见,贺衣昱没理他。

第二天上午,宋时行陪祁昭去了医务室。

吴医生拆了祁昭右臂的绷带,拍了片子,对着光看了半天,说:“骨裂在愈合,比预期快,你右手可以轻微活动了,但还不能用力,不能打,不能提重物,不能跑。”

祁昭问:“什么时候能训练?”

吴医生说:“至少一周,一周之后再来拍片子,长好了再说。”

祁昭点了一下头,吴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宋时行一眼,把药单递过来,宋时行接过去,说:“我盯着他。”

吴医生说:“你上次也这么说的,他上次也没听。”

宋时行说:“这次他听。”

吴医生没再说什么。

出了医务室,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阳光很好,风很轻,路边那排旧梧桐开始冒新芽了,嫩绿色的,很小,像刚睁开的眼睛。

祁昭的左臂垂在身侧,右臂微微弯着,不再用吊带了,他的步子比前几天快了半拍,宋时行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半步距离还是那么近。

走了一段,宋时行说:“吴医生说一周。”

祁昭说:“嗯。”

宋时行说:“一周之后我检查,如果你偷偷练,我就把你冻在宿舍里。”

祁昭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紫色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亮,他说:“你好像冻不住我。”

宋时行说:“试试。”

祁昭没再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宋时行看到了,他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走,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操场上新翻的泥土味,路边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着,宋时行的步子很稳,祁昭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走到宿舍楼下时,祁昭停下来,他说:“你异能恢复了几成。”

宋时行说:“七成。”

祁昭说:“够不够封东片。”

宋时行说:“够。”

祁昭说:“东片那条比南桥深,管壁更厚,你一个人封不完。”

宋时行说:“封得完。”

祁昭说:“你上次封完躺了两天。”

宋时行说:“这次不一样,我恢复得比上次快。”

祁昭看着他,他的目光很直,像一道还没有打出来的雷。

宋时行说:“你手没好,你不能去。”

祁昭说:“我不封,我跟你去,我站在管道口,你封的时候我看着。”

宋时行说:“你看什么。”

祁昭说:“看你有没有脱力,你脱力了,我拽你出来。”

宋时行沉默了几秒,他说:“你右手拽不动。”

祁昭说:“我左手能拽。”

宋时行说:“你左手还要压能量。”

祁昭说:“我可以不用雷,你封的时候,我不放雷。”

宋时行说:“那你站在管道口干什么。”

祁昭说:“看着你。”

宋时行站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旁边,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蓝灰头发上,泛出很淡的银。

他看了祁昭一会儿,祁昭没有在看他,在看自己的右手,他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宋时行看见了,他心底掠过一阵不易察觉的震颤,那震颤很轻,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被他自己按回去了。

他移开视线,说:“明天早上六点,北门,别迟到。”

祁昭笑着说:“不迟到。”

宋时行转身上楼,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你晚上把杨晓絮给的药吃了,她跟我说你没吃。”

祁昭说:“吃了。”

宋时行说:“骗人。”

宋时行没再说话,他继续上楼,祁昭站在梧桐树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他攥了攥拳头,骨裂的地方还有一点疼,但他觉得,比昨天好多了。

他转身朝自己的宿舍走,风从南边吹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他的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他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宋时行消失的那个楼梯口,然后他继续走,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很快就被风吹平了。

傍晚,凌宴把所有人叫到器械室,把旧城地下的管道图全部铺在桌上。

秦槐蹲在桌边,嘴里叼着一根笔,把图上的线条一条一条数过去,他说:“主入口,西片侧路,东片侧路,北口侧路,南桥管道,都封完了,还剩一条,东片偏北,最深那条。”

凌宴说:“对,这条从来没进过水,管壁比南桥厚一倍,但塔的能量如果够强,还是能撑开。”

秦槐把笔从嘴里拿出来,在图上点了一下:“那就封。”

凌宴说:“谁去封。”

秦槐看了宋时行一眼,又看了祁昭一眼,他张了张嘴,被贺衣昱按住了肩膀。

贺衣昱说:“队长有数。”

秦槐把话咽回去,点了点头。

宋时行站在桌边,看着那条管道,他说:“明天我一个人去,秦槐和贺衣昱在学校待命,凌宴继续盯脉冲,林与探外围,杨晓絮备药,祁昭在器械室看监测。”

祁昭靠在墙边,没有说话,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右臂微微弯着,他的紫色眼睛看着图上的那条管道。

宋时行说完之后,他没有反对,也没有要求跟着去,他只是说:“东片那条管道入口在旧城东片外围,从北口进去最近,但北口已经封了,要从东片绕,绕路要多走两个小时。”

宋时行说:“我知道。”

祁昭说:“早上六点出发,到管道口大概八点,封完回来大概下午两点。”

宋时行说:“对。”

祁昭说:“你一个人去,一个人封,封完一个人回来,如果你在管道里脱力,没人带你回来。”

宋时行说:“我不会脱力。”

祁昭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宋时行看着他,祁昭没有在看他,在看图。

宋时行问:“你想说什么?”

祁昭说:“我跟你去,我在管道口等你。”

宋时行沉默了几秒,他说:“你右手还没好。”

祁昭说:“我不动手,我只等你。”

秦槐在旁边小声嘀咕:“队长你就让他去吧,你不让他去,他晚上也睡不着。”

贺衣昱说:“你少说。”

秦槐说:“我说的是实话。”

贺衣昱说:“实话也少说。”

秦槐撇了撇嘴。

宋时行看着祁昭,祁昭的紫色眼睛在灯下很亮,过了一会儿宋时行说:“行,你到管道口,不进管道。”

祁昭说:“好。”

宋时行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出了器械室,祁昭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走廊里,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

祁昭说:“你刚才在医务室门口说,你异能恢复了七成。”

宋时行说:“嗯。”

祁昭说:“封东片那条,需要几成。”

宋时行说:“六成。”

祁昭说:“你说少了,南桥那条你用了五成,东片比南桥深,至少七成。”

宋时行没接话。

祁昭说:“你七成封完,异能就空了,空了你走不回来,你上次空了你躺了两天,这次你一个人去,空了没人架你。”

宋时行说:“你架我。”

祁昭说:“我右手不能用力。”

宋时行说:“你左手架我。”

祁昭说:“你比我矮,我左手架你,你得踮脚。”

宋时行说:“我不用踮脚,我靠着你走就行。”

祁昭沉默了几步,他说:“行,你靠着我走,我左手架你。”

宋时行说:“好。”

两个人继续走,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一前一后,几乎叠在一起。

走到岔路口时,宋时行停下来,他说:“你回宿舍吧,明天早上六点,北门。”

祁昭说:“你也是。”

宋时行转身走了,祁昭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右手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骨裂的地方还有一点疼。

但他知道,明天他会站在管道口,他会在那等着,不管宋时行封多久,他都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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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如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