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山崩

爬到第三座山的半山腰时,秦槐终于撑不住了。

他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背包带子被他拽得歪到一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还在往上走的宋时行,嗓子里挤出一句:“队长……你是铁打的吗……”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刮过铁板。

宋时行没回头,步子也没停,只回了一句:“你包太重,扔点东西。”

秦槐喘着气说:“扔什么……我包里全是必需品……”

凌宴从他旁边经过,手里拿着图,连看都没看他,嘴角微扬:“你那包里三分之二是吃的,扔了,轻一半,还能省粮。”

秦槐瞪了他一眼:“我吃我的,又没吃你的,你操什么心。”

凌宴头也不回:“你吃太慢,每次扎营你吃到最晚,耽误睡觉,你睡不够,第二天爬不动,你爬不动,全队等你,所以你吃太慢等于全队的事。”

秦槐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贺衣昱从他身边经过,脚步稳得像在平地走,顺手把他歪掉的背包带子拽正了,声音淡淡的:“他说的对。”

秦槐低声骂了一句,咬着牙跟上去。

杨晓絮走在他们后面,医疗包在背上压出一道痕,她看了一眼秦槐的背影,语调平平的:“秦槐,你的脸比我的药箱还白。”

秦槐头也不回:“我这是天生白。”

杨晓絮说:“你天生白里透着青,缺氧,再爬五十米你不休息,我就给你扎针。”

秦槐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什么针。”

杨晓絮从医疗包里摸出一支细长的注射器,晃了一下,金属针头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闪了一闪:“提神的,扎脖子,不疼。”

秦槐立刻加快脚步,窜到贺衣昱前面去了,贺衣昱被撞了一下,侧身稳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林与走在最前面,像一只贴着山壁滑行的影子,脚下几乎没有声音,他忽然停下来,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旁边,手按在地面上,他保持这个姿势大约三秒,然后站起来,朝后面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停了。

宋时行走上去,蹲在林与旁边。

林与说:“上面有动静,碎石在往下滑,坡面不稳。”

宋时行抬头看,山体很陡,坡面上全是松散的碎石和干裂的泥土,风从山顶往下灌,把碎石吹得沙沙响。

他站起来,说:“绕,从左边岩壁走。”

凌宴凑上来看了一眼,指着右边说:“左边绕太远,右边坡缓一点,从右边上,能省一半时间。”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右边坡缓,但坡面上全是碎岩,一脚踩空就是滑坡。”

凌宴说:“滑坡就滑坡,我们又不是没滑过。”

宋时行说:“那是小坡,这个是山,滑下去连尸体都找不到。”

凌宴张了张嘴,没再坚持,把图收起来。

秦槐喘着气凑上来,看了一眼左边那条几乎垂直的岩壁,脸更青了:“左边那叫路?那是墙!”

祁昭一直站在宋时行旁边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走左边,岩壁虽然陡,但岩层是整的,不会滑坡。”

秦槐看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你爬过?”

祁昭说:“没有,但我能感觉到,岩层的震动频率不一样,右边在动,左边是死的。”

秦槐没话了。

贺衣昱把护腕扣紧,说:“我走前面。”

宋时行说:“不用,我和祁昭打头,你护杨晓絮。”

贺衣昱点头,退到杨晓絮旁边。

七个人拐上左边岩壁,岩壁几乎垂直,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石面很冷,摸上去像冰,宋时行走在最前面,手抠着岩缝,一步一步往上挪,祁昭紧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狭窄的岩壁间回荡。

秦槐在第三个,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立刻把头缩回来,声音发颤:“我要是掉下去,你们别救我,直接走。”

凌宴在他后面说:“你放心。你掉下去我们不会救,但你得先把包扔了,你包砸到我头了。”

秦槐说:“你走远点不就行了。”

凌宴说:“岩壁就这么宽,我往哪走。”

秦槐闭嘴了。

爬到岩壁中段时,宋时行停下来,他感觉脚下的岩石在动,很轻,但确实在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岩壁底部的碎石在往下滑,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回头说:“别动,岩壁在松。”

所有人停下来,祁昭蹲在他旁边,把手掌贴在岩面上,他的紫色眼睛在暗处很亮,像两颗蓄着雷的星,他说:“上面有东西在震。”

宋时行说:“什么东西。”

祁昭说:“不知道,但很大,震动频率很低,像什么东西在走。”

秦槐脸都白了:“走?什么东西会在这种山上走?”

祁昭没回答,他把手从岩面上收回来,拔出刀,宋时行也拔出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祁昭说:“我上去看一眼。”

宋时行说:“一起。”

祁昭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两个人加速往上爬,岩壁越来越窄,风越来越大,爬到顶部时,宋时行看见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站在山顶的一块平地上,背对着他们,它很大,大约有三米高,四肢粗壮,身上覆满了灰白色的鳞片,和山体的颜色几乎一样。

它在慢慢地转动身体,每转一步,脚下的碎石就往下滑一片,秦槐说得对,它在走,但走得很慢,很沉,像一块活着的山。

宋时行压低声音说:“源化山兽,它守着山顶,我们绕不过去,它是活的,它在动。”

祁昭说:“打。”

宋时行说:“打,但不能在坡面上打。打起来碎石会滑坡,我们会被埋。”

祁昭说:“引它到平地,山顶那块平地上打,它离开山体,碎石就不会滑。”

宋时行点头,两个人爬上岩壁顶端,站在平地边缘,山兽转过头来,它没有眼睛,脸部是一整块灰白色的骨板,骨板中间有一条很细的裂缝,像一张闭着的嘴,它感觉到了他们,身体转过来,朝他们走,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

宋时行放出一道冰墙,冰墙从平地上拔起来,挡住山兽的正面,山兽撞上去,冰墙裂开,但山兽也停住了,它用身体撞冰墙,一下又一下。

宋时行加固冰墙,祁昭从侧面绕过去,他的雷光在指尖跳着,他找准机会,一道雷光打在山兽的侧面,鳞片导走了一部分电,但剩下的灌进了骨板裂缝,山兽发出一声很低的闷响,转过头,朝祁昭扑去。

祁昭侧身避开,山兽的爪子砸在地面上,碎石飞溅,宋时行从后面补上一道冰锥,刺在山兽的后颈,冰锥碎了,山兽的鳞片太硬。

宋时行退了一步,山兽转回来,朝他扑,它的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宋时行来不及放冰墙,他往后退,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他身体一歪——

祁昭突然从侧面冲过来,他的动作比雷光还快,他撞开宋时行,自己站在山兽面前,右手腕上那块旧表上的雷光炸开,他的雷系异能全力输出,紫色的电光从他脚下蔓延出去,爬上地面,爬上冰墙,爬上山兽的身体。

山兽被电得僵住了一瞬,祁昭左手抓住宋时行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雷一样响在宋时行耳边:“别站在它正面。”

宋时行被拽到安全区域,祁昭自己却被山兽的尾巴扫中,他的身体被甩出去,撞在岩壁上,他闷哼了一声,接着他的雷光反而更猛了,从岩壁上弹回来,打在山兽骨板的裂缝上。

山兽的骨板裂开了,宋时行爬起来,看到祁昭撞在岩壁上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冲了上去。

他冲到祁昭面前,冰霜从脚下炸开,一道冰墙从地面升起,隔开了山兽和祁昭,冰墙很厚,山兽撞了两下,骨板裂得更大了。

宋时行回头看了祁昭一眼,祁昭靠在岩壁上,右手腕上那块旧表碎了,表盘裂开,紫色的雷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像血一样淌在他的手腕上,他左手按着右臂,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是白的。

宋时行的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他没有想,他只是站在祁昭前面,把刀横在身前,说:“你别动。”

祁昭抬起头,他的紫色眼睛在暗处很亮,他看着宋时行的背影,没有动。

其他人爬上来了,秦槐第一个冲上平地,看见山兽,骂了一句:“我靠,这什么东西!”

贺衣昱跟着上来,没说话,直接冲到宋时行旁边,护腕扣紧,准备接替,凌宴从侧面绕上去,风系异能卷起碎石,砸向山兽,林与从岩壁阴影里闪出来,刀光在山兽后腿处闪了一下,杨晓絮最后一个上来,她扫了一眼祁昭,直接跑到他身边,把医疗包扔在地上,开始处理他的右臂。

秦槐冲上去,他的金属化双臂砸在山兽的前腿上,山兽甩开他,贺衣昱接住秦槐,两个人滚在地上。

凌宴的风刃切在山兽的骨板裂缝上,裂缝扩大了一点,林与从后面又补了一刀,宋时行转身,把冰墙收了一半,让山兽冲进来,然后从侧面一刀切进骨板裂缝。

祁昭用左手放出一道很细的雷光,精准地打在宋时行的刀背上,把电流导进了山兽的骨板,山兽的骨板炸开了。

山兽倒了下去,碎石飞溅,七个人站在平地上,喘着气。

秦槐趴在地上,脸上全是灰,说:“死了没。”

贺衣昱说:“死了。”

秦槐说:“那我先躺一会儿。”

他躺下去了,贺衣昱坐在他旁边,活动手腕。

宋时行收了刀,走到祁昭面前,杨晓絮正在给他缠绷带,祁昭的右臂从手腕到手肘全是紫黑色的淤痕,旧表碎了,表盘里的雷光已经暗了。

他看见宋时行走过来,说:“没事,皮外伤。”

宋时行蹲下来,看着杨晓絮缠绷带,他说:“他骨头断了吗。”

杨晓絮说:“没断,但是骨裂了,得养。”

宋时行说:“能走吗。”

杨晓絮说:“能,但右手不能用力,至少半个月。”

祁昭说:“不用半个月,三天就行。”

杨晓絮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你三天好不了,你那个表碎了,雷系输出会受影响,你现在右手放出来的雷比平时少一半。”

祁昭说:“一半够了。”

杨晓絮说:“不够,你要打架,右手一用力,骨裂会变成骨折,骨折了就回不去了。”

祁昭没说话,他看了宋时行一眼,宋时行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宋时行说:“你听杨晓絮的,右手别用,要打,我打。”

祁昭说:“你刚才差点掉下去。”

宋时行说:“所以你别再撞过来。”

祁昭说:“我不撞过来,你就掉下去了。”

宋时行没接话,他站起来,伸手,祁昭看着他的手。

宋时行说:“起来。走了。”

祁昭用左手抓住他的手,宋时行把他拉起来,祁昭站直身体,右臂吊在胸前,他的紫色眼睛在暗处很亮。

宋时行收回手,转身朝山下走,他走了两步,他没有多想,只是加快了步子。

凌宴走过来,把图收好,对祁昭说:“你表碎了。”

祁昭说:“碎了就碎了,旧表而已。”

凌宴说:“你爸给的?”

祁昭说:“嗯。”

凌宴说:“回去换一个。”

祁昭说:“不换,碎了也是我的。”

凌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转身追上宋时行。

秦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那个山兽真丑,跟山一样大,队长,你刚才那刀太险了,差一点就被它拍了。”

宋时行说:“没拍到。”

秦槐说:“差一点。”

宋时行说:“差一点也是没。”

秦槐说:“你这个人。”

贺衣昱说:“走吧,天快黑了。”

杨晓絮把医疗包背好,跟在祁昭旁边,林与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在最后面。

七个人下了山,在山的另一侧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岩洞,秦槐进去之后又躺下了,贺衣昱生火,杨晓絮给祁昭重新换了一次药。

宋时行坐在岩洞口,把刀横在膝盖上,祁昭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火炉,祁昭的右臂吊着,左手拿着一块压缩饼干在啃。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

祁昭笑着说:“你看什么。”

宋时行说:“你的,碎了为什么不换。”

祁昭说:“那是我的,碎了也是我的。”

宋时行说:“你爸给的。”

祁昭说:“对。”

宋时行说:“你爸是祁家的。”

祁昭说:“对,祁家。”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低头擦刀,祁昭啃完饼干,靠在岩壁上,闭上眼。

他说:“宋时行。”

宋时行说:“嗯。”

祁昭说:“你今天站在我前面的时候,很像一个人。”

宋时行说:“谁。”

祁昭说:“顾承远,周远说他挡在别人前面的时候,从来不说话。”

宋时行没接,他把刀收好,靠在墙上,火炉的光映着两个人的脸,宋时行闭上眼,他心里那个地方,又动了一下,这次比之前更轻,但他感觉到了。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把外套拉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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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如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