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河之后,天开始下霜。
不是雪,是霜,细碎的白色颗粒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打在脸上像很轻的沙。
宋时行走在最前面,霜落在他蓝灰色的头发上,化成了极细的水珠,他摸了一下脸,水珠从指缝里滑下去,凉得手背发紧。
“找个地方扎营。”宋时行回头看了一眼。
秦槐正缩着脖子,把防风外套的领子拉到最高,整个人缩成一个大包,贺衣昱走在他旁边,替他挡着从北边灌过来的风,步子没乱,但嘴唇已经发紫了,凌宴边走边看图,手冻得握不住笔,把笔叼在嘴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杨晓絮的医疗包带子勒在肩上,她的脸被霜打湿了,但眼睛很亮,正盯着手里的检测仪,林与在前面探路,回来的时候头发上全是白霜,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前面有个旧仓库。”林与的声音从侧翼传过来,不重,但每个人都听见了,“铁皮顶,没塌,能挡风。”
宋时行说:“带路。”
七个人跟着林与拐进一片废弃的仓储区,仓库不大,铁皮顶锈得发红,但四面墙还在,门被拆了,林与用一块旧铁板挡在门口,留了一条缝透气。
秦槐第一个钻进去,把包往地上一扔,蹲下来搓手,贺衣昱跟进去,从包里拿出一个折叠炉,开始生火,杨晓絮在仓库角落里清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把医疗包打开,开始给每个人发抗源粒子药。
凌宴把图铺在地上,用冷光棒压住四角,他的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压了三次才把冷光棒放稳。
宋时行蹲下来看图。
凌宴指着图上的一个位置说:“我们现在在这里,北边界外侧,再往北走二十公里,有一个旧气象站,周远说的,那个气象站是顾承远当年北上的第一个补给点,他在那里放过东西,不知道还在不在。”
宋时行说:“二十公里,明天走到。”
凌宴说:“明天如果还下霜,速度会慢。”
宋时行说:“那就慢,不急这一天。”
秦槐蹲在火炉旁边,伸出手烤火,说:“队长,你猜我刚才在河底下感觉到的东西是什么。”
宋时行说:“不知道,但没上来,说明它不想碰我们。”
秦槐说:“万一它想了呢。”
宋时行说:“那就打。”
秦槐说:“你说得轻巧。”
贺衣昱说:“你怕了。”
秦槐说:“我不怕啊,我就是觉得那水太凉了,冰得我骨头疼。”
贺衣昱笑着说:“你骨头硬,不怕冰。”
秦槐翻了个白眼,说:“你又来了。”
贺衣昱:“我说的是实话。”
秦槐:“那你摸。”
贺衣昱没理他。
杨晓絮把药发到每个人手里,又给每人倒了一杯热水,她倒水的时候手很稳,水没洒一滴。
秦槐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说:“杨晓絮,你这水怎么是甜的。”
杨晓絮说:“加了点糖,北边冷,喝点甜的扛冻。”
秦槐惊讶道:“你还有糖?”
杨晓絮平静的说:“我带了半斤。”
秦槐沉思了一会,然后开口说:“半斤,够不够?”
杨晓絮:“够分十天,一天每人一小勺。”
秦槐说:“那还行。”
凌宴喝了一口,说:“你连糖都算好了。”
杨晓絮说:“不算好,路上渴了没甜的,士气会掉。”
凌宴笑着说:“你比我还像后勤。”
杨晓絮说:“我是医生,医生要管士气。”
宋时行听着他们说话,手里端着杯子,没喝,他在看图,祁昭坐在他旁边,也没喝,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之间只隔了半个拳头,火炉的光映在他们脸上,一冷一暖。
秦槐喝完水,把杯子放下,凑到火炉旁边,说:“队长,问你个事。”
宋时行说:“问。”
秦槐说:“第四入口到底长什么样?石片上只写了‘更北’,更北是哪个北?我们总不能一直走到天边。”
宋时行说:“顾承远当年画了一张图,周远那里有一份抄本,图上的第四入口在一条河的源头,河是往南流的,源头在更北的山里,山里有座塔,塔是入口。”
秦槐疑惑:“塔?什么塔?”
宋时行说:“不知道,周远说顾承远也没走到那里,他只画了路线,塔的样子没人见过。”
秦槐说:“那我们怎么知道是哪个塔。”
宋时行说:“石片上有标记,和旧城、遗迹里的一样,那个‘墟’字,塔上也会有。”
秦槐点头说:“那行,找到塔就行。”他想了想,又说,“山里,北边的山比南边高,冬天封路,我们要是找不到塔,就得在山里过冬。”
宋时行说:“所以要在入冬前找到,现在离入冬还有两个月,够了。”
秦槐说:“两个月,走山路,爬塔。”
宋时行说:“对。”
秦槐问:“那塔里有什么?”
宋时行说:“不知道,但顾承远没进去,说明塔不简单。”
秦槐说:“不简单也得进。”
宋时行说:“对。”
祁昭靠在墙上,一直在听,这时候他开口了,他说:“周远说过一句话,第四入口和前三入口不一样,前三入口都是往下的,第四入口是往上的。”
秦槐:“往上?”
祁昭:“对,塔往上走,不在下面。”
秦槐“咦”了一声,说:“那更奇怪了,归墟不是在地底吗?”
祁昭说:“归墟在地底,但入口不一定在地底,入口只是通道,第三入口在池子底下,是往下,第四入口在塔上,是往上,周远说顾承远当年推测,第四入口通向归墟的另一侧,归墟是一个很大的系统,有入口,有出口,前三入口是入口,第四入口可能是出口。”
秦槐说:“出口,那我们从出口进去,会到哪。”
祁昭说:“不知道,可能到归墟中心,也可能到别的地方。”
秦槐挠了挠头,说:“太绕了。”
祁昭说:“绕就对了,归墟本来就是绕的。”
秦槐说:“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祁昭没理他。
凌宴把图收起来,说:“别讨论了,今晚休息,明天走二十公里,到了气象站再说。”
秦槐接着问:“气象站里有什么?”
凌宴说:“顾承远留的东西,可能是补给,可能是记录,可能什么都没有。”
秦槐叹口气说:“那去了白去。”
凌宴说:“不去怎么知道。”
秦槐不说话了,他把外套裹紧,靠在墙上,闭上眼,贺衣昱坐在他旁边,把护腕卸下来,检查扣子,杨晓絮把医疗包整理好,靠在角落里,林与坐在门口,背对着火炉,面朝外面,他的身影在火光里拉得很长,一动不动。
宋时行把刀横在膝盖上,用布擦刀鞘,祁昭坐在他旁边,把工具袋里的电池拿出来检查,两个人没有说话,火炉里的火慢慢暗下去,仓库里越来越冷。
秦槐打起了呼噜,贺衣昱也睡着了,凌宴靠在图筒上,闭着眼,杨晓絮把药瓶一个一个拧紧,林与还坐在门口。
祁昭说:“你刚才看图的时候,手指在抖。”
宋时行没否认:“冷。”
祁昭说:“你还在想第四入口。”
宋时行说:“嗯。”
祁昭说:“你在想顾承远为什么没进去。”
宋时行说:“对,他前三入口都进了,第四入口画了路线,但没走,说明第四入口有问题。”
祁昭问:“什么问题?”
宋时行说:“不知道,可能是他走不到,可能是他不敢走,可能是他走到一半就放弃了。”
祁昭说:“那我们还去。”
宋时行说:“去,他放弃,不代表我们该放弃。”
祁昭说:“如果我们也走不到呢。”
宋时行说:“那就回来。”
祁昭说:“你甘心。”
宋时行说:“不甘心,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祁昭看了他一眼,宋时行没在看他,在看手里的刀。
祁昭说:“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宋时行说:“以前没人让我回去。”
祁昭说:“现在有了。”
宋时行点头,说:“对,现在有了。”
他把刀收进鞘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祁昭也靠着墙,闭上眼,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在一起,火炉里的火灭了,仓库里很暗,只有门口那一线天光。
林与坐在门口,像一块融进黑夜的石头,北边的风从铁板缝里灌进来,很冷,但没有人动。
第二天早上,霜停了,天还是阴的,但风小了一些,七个人收拾好东西,从仓库出来,继续往北走,走了大约十公里,地形开始变了,平地变成了缓坡,缓坡上长满了干枯的矮灌木,路越来越难走。
秦槐背着包,走得气喘吁吁,说:“这坡怎么越走越陡。”
贺衣昱说:“你在上坡,当然陡。”
秦槐说:“我知道在上坡,我意思是这坡不该这么陡。”
凌宴说:“周远说北边界外侧地形起伏大,气象站在一个山包上,爬上去就能看到。”
秦槐说:“还有多远。”
凌宴说:“十公里。”
秦槐抱怨道:“十公里?!”
他咬着牙继续走。
走到下午,山包出现了,不高,但坡很陡,坡顶有一个很小的建筑,灰白色的,方形,只有一层,屋顶上有一根断了的铁杆。
宋时行站在坡底,抬头看了一眼,他说:“气象站,上去。”
七个人爬上坡,坡上全是碎石和枯草,踩一脚滑半脚,秦槐走在后面,手抓着贺衣昱的包带,被拖上去的。
到了坡顶,气象站就在眼前,门是铁的,锈死了,林与用刀撬了两下,撬开了,里面很小,只有一间屋子,靠墙有一张铁桌,桌上放着一个铁盒子,盒子很旧,但没锈。
宋时行走过去,把盒子打开,里面有一块石片,和之前那些一样,石片上刻着字,他翻过来看,上面写着:第四入口,塔在河源,塔顶有光,不要上去,下面有签名——顾承远。
宋时行把石片收好,说:“顾承远来过,他到了塔,但他没上去。”
祁昭问:“为什么?”
宋时行说:“他说不要上去。”
秦槐说:“那我们还去吗。”
宋时行说:“去,但不上去,看一眼塔就行。”
秦槐:“看一眼,就这么简单?”
宋时行说:“对,看一眼,然后回来。”
凌宴说:“你信他?”
宋时行说:“信,他前三入口都进了,第四入口他到了没上,说明上面有问题,我们不冒险,看一眼,带消息回去给周远。”
凌宴说:“行。”
祁昭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石片,他说:“塔在河源,河源在更北,从这走还要多久。”
宋时行说:“周远说从气象站到河源,大概七天,翻两座山。”
秦槐说:“七天,翻山?”
宋时行说:“对,明天开始翻。”
秦槐叹了口气。
贺衣昱说:“别叹气,省点力气。”
秦槐说:“我叹口气都不行。”
贺衣昱说:“不行,冷空气吸多了嗓子疼。”
秦槐“切”了一声,说:“你管得真宽。”
贺衣昱说:“杨晓絮让我管的。”
秦槐转头看杨晓絮,杨晓絮正在整理医疗包,头也没抬,说:“对,我说的。”
秦槐闭嘴了。
七个人在气象站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继续往北,山一座比一座高,坡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
宋时行走在最前面,祁昭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在石壁上找标记,每隔一段,石壁上就会出现那个“墟”字,越往北,字越密,走到第二座山的半山腰时,宋时行停下来,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石壁上的字,字很新。
他说:“有人来过,最近。”
林与蹲在他旁边,说:“韩家的人,也可能是轩辕氏,不超过三天。”
宋时行站起来,说:“加快速度,别让他们先到。”
秦槐在后面喊:“还加速?我都快趴下了!”
宋时行说:“趴下也得走。”
秦槐说:“队长你今天怎么这么狠。”
宋时行说:“因为有人在我们前面,如果让他们先到塔,他们可能会上去。”
秦槐说:“上去怎么了。”
宋时行说:“顾承远说不要上去,说明上去会出事,韩家的人不管,他们看到塔就会上。”
秦槐说:“那我们也上去啊?”
宋时行说:“不,我们拦他们。”
秦槐说:“怎么拦啊?”
宋时行说:“追上他们,告诉他们不能上。”
秦槐说:“他们听吗?好言难劝想死鬼!”
宋时行说:“不听就打。”
秦槐说:“打,行。”
他把包带紧了紧,步子加快了一点,贺衣昱跟上去,凌宴把图收好,杨晓絮把药瓶塞回包里,林与走在最前,祁昭走在宋时行旁边,七个人在陡坡上排成一列,朝北边最高的那座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