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暗道出口出来之后，宋时行没有立刻带队回学校。
他站在青尾河的河床上，看着水，河面比他们上次过浅滩时宽了很多，水流不急，但深。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水很凉。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块石片，看了一眼，石片已经彻底凉了，表面那些花纹在自然光下几乎看不清，像两块普通的灰石。
他把石片收好，站起来。
“不走北边。”宋时行说。
凌宴正在收图，抬头看他：“北边是最近的路线，从河床往上游走，绕回旧城北口，再回学校，大概四个小时。”
“不走北边。”宋时行重复了一遍。
祁昭站在他旁边，看着河面，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看着水流的方向，然后说：“你想走南边。”
“南边是基地市南边界。”宋时行说，“南边界有驻军，如果我们从南边出来，会被人看到。”
“那又怎样。”秦槐说，“我们又没犯事。”
“归墟的事，不能让人知道。”宋时行说。
他看了顾承远来的方向一眼，暗道已经合上了，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说：“周远说，联邦有人在查异常符号，如果我们从南边出来，被驻军看到，他们会问我们去了哪，旧城地下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祁昭说：“你担心的是联邦，还是轩辕氏。”
宋时行沉默了一秒，他说：“都担心。”
凌宴把图卷好，说：“那就走河道，沿青尾河往下游走，绕到南边界以东，从东侧绕回学校，多走两个小时，但能避开驻军视线。”
宋时行点头，他转身，朝下游走去。
河床很难走，乱石很多，大小不一，有些地方水深到膝盖，有些地方全是淤泥。
宋时行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脚，他的靴子防水，但裤腿已经湿透了，贴在腿上，走路时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祁昭走在他左边，比他快半步，用刀鞘拨开挡路的碎石。两个人并排走着，步子很默契，没有人说话。
秦槐走在第三位，后面是贺衣昱，再后面是凌宴和杨晓絮，林与在最远处，像往常一样，像一个走在前面的影子。
秦槐走了一段，忍不住说：“队长，你刚才在下面，真的看到了一座城？”
“嗯。”
“什么样子的。”
“很干净，灯是亮的，但没有人。”
秦槐想了想，说：“那地方……能住人吗？”
宋时行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座城，街道很干净，楼阁很整齐，灯挂在每一个檐下，蓝白色的，不灭，他走进去的时候，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安静，像走了很久，终于到了一个不用再走的地方。
他在塔里把手按在石板上时，光灌进身体，他没有抗拒，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回家。
祁昭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看见宋时行的表情变了，很轻的变化，但祁昭看见了。
他说：“你在想那座城。”
“嗯。”
“你还会回去吗？”
宋时行沉默了几步。他说：“不知道，归墟稳住了，但顾承远说，石头会老，总有一天会再松。”
祁昭说：“那时候再去。”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祁昭没有在看他，他在看前面的路。他的步子很稳，刀鞘拨开碎石的动作很随意，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宋时行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河道拐了一个弯。宋时行停下来，蹲在河床边，用手碰了碰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石头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
他看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块石片，把它们放在刻痕旁边比了比，花纹一样。
他站起来，把石片收好，祁昭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他说：“归墟组的标记。”
“对。”宋时行说，“顾承远说他父亲也走过这条路，这块石头是他父亲留的。”
祁昭说：“所以这条路，他们走了很多年。”
宋时行点头。他继续往前走，河道越来越窄，水越来越浅，走到一处很浅的河滩时，宋时行忽然停下来。他听见了声音，从远处传来的，很轻，但很规律，像有什么东西在敲击地面。
他抬起手，全队停下，祁昭也听见了。他把刀握在手里，侧耳听，声音是从北边来的——旧城方向。
“什么声音。”秦槐压低声音问。
宋时行听了三秒，他说：“有人在炸旧城的入口。”
“谁。”
“不知道。但他们在找入口。”宋时行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凌宴的脸色变了，贺衣昱握紧了护腕，杨晓絮把医疗包带子攥紧，林与从侧翼无声地靠近，站在队伍最后面。
宋时行说：“别停，继续走，往东拐。河道在前面分岔，东岔口通向基南东侧的旧排水渠，我们从排水渠绕出去。”
七个人加快了速度。
宋时行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但没有跑。祁昭紧跟他半步，两个人的动作越来越同步。
宋时行绕过一块大石，祁昭就绕另一边。宋时行蹲下试水深，祁昭就站在他背后看后面。他们之间没有商量，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像两条线在同一个轨道上转。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东岔口出现了，宋时行转进去，排水渠比河道窄，但更直。
他走了一段，声音远了，他放慢了一点速度。
祁昭跟上来说：“他们在炸北口，可能是韩家的人。”
宋时行说：“韩家上次吃了亏，他们想找旧城底下的东西。”
祁昭说：“他们不知道归墟，他们只是在找异常源。”
宋时行说：“不能让他们找到。”
祁昭看了他一眼，他说：“你有计划？”
宋时行沉默了几步，他说：“回去之后，让凌宴把归墟相关的所有公开记录调出来，看韩家最近在查什么，如果他们在追异常源，就给他们一个假的，让他们往西追。”
祁昭说：“引开。”
“对。”宋时行说，“真的入口不能动，那就给他们一个假的。”
祁昭没有立刻说话，他走了一段，然后说：“这个计划可以，但需要一个人去布假的痕迹，我去。”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说：“我去。”
祁昭说：“你刚从归墟上来，你身体没恢复，我去。”
宋时行说：“你去也行，但你一个人不行，林与跟你去，你们布完痕迹之后，从北边绕回来，我从东边引开注意力。”
祁昭点头：“好。”
两个人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排水渠的尽头，尽头是一道很窄的出口，通向基南东侧的一片旧仓库区。
宋时行从出口钻出去，站在仓库之间的空地上。外面是下午，阳光很亮，他站在光里，眯了一下眼。
归墟的人陆续从出口出来，秦槐一出来就蹲在地上喘气，贺衣昱站在他旁边，凌宴把图收进包里，杨晓絮在检查所有人的状态，林与站在出口旁边，像一块融进墙里的影子。
宋时行站在仓库之间的空地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把蓝灰色的头发照成一种很浅的银。
祁昭站在他旁边，紫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冷，一个亮。
宋时行说：“回学校，今晚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