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暗城

宋时行从池子里上来之后,在池边坐了很久。

他的衣服还在滴水,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比平时白了不止一个度。

杨晓絮给他打了一针恢复剂,又塞了一片提神药在他嘴里。药很苦,他嚼了两下,咽了。

祁昭把外套递过来,宋时行接了过来,披在肩上。外套上还有祁昭的体温。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套拉紧了一点。

“你刚才在下面看到了什么。”秦槐蹲在他面前,眼睛瞪得很大。

宋时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一座城,水底,全是灯。”

“城?”贺衣昱站在旁边,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样的城。”

“很旧,比上面这座旧城更老,街道很干净,没有人,灯是亮着的。”宋时行说,“中间有一座塔,我进了塔,塔里有一块石板,我把手按上去,光就出来了。”

“然后你就回来了。”凌宴说。

“嗯。”

顾承远从墙根站起来,走到宋时行面前,他低头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说:“你稳住了核心,水不会再涨,母体也不会再长,旧城暂时安全了。”

“暂时。”宋时行说。

“归墟不会消失。”顾承远说,“它只是被稳住了,像一块石头被卡在河道里,你卡住了它,它就不流了,但石头会老,总有一天会再松。那时候,还得有人下去。”

宋时行看着他。他没有问“那个人是不是我”。他只是把口袋里的两块石片摸出来,看了一眼,石片已经凉了,不再发烫。他把它们放回去。

他说:“走暗道。”

顾承远点头。他朝圆形空间的深处走去,归墟的人跟在后面。

秦槐扶着宋时行站起来。

宋时行说:“我自己走。”

秦槐说:“你脸色跟鬼一样。”

宋时行说:“鬼不会跟你说话。”

秦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会开玩笑,行,你自己走。”

顾承远走到空间最里面的一面墙壁前,伸手按在一块石板上,石板滑开,露出一条很窄的暗道。暗道向下倾斜,很暗,但能从深处看到一点极淡的光。

顾承远说:“这条路通旧城南边的旧河道。出口在青尾河下游的河床旁边。走到底大概要半个时辰。路不好走,但安全。”他停了一下,又说,“我不去了。我在这守着,如果你们出去之后,有人来查,就说周远还在旧城,别说我。”

宋时行看着他。他想起周远的话,等了十一年,没白等。

他说:“你不走。”

“不走。”顾承远说,“我走了,入口没人守,你稳住了核心,但归墟还在。得有人看着。”

宋时行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周远让他传递的话:“周远说,等了十一年,没白等。”

顾承远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朝池子走去。

他说:“走吧。”

他继续朝池子走去,像一棵树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宋时行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然后转身,带着归墟的人进入了暗道。

暗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宋时行走在最前,凌宴第二,秦槐第三,杨晓絮在中间,贺衣昱和祁昭一前一后护着,林与在最后。

暗道向下倾斜,地面很滑,墙壁上覆着一层很薄的潮气。宋时行一只手扶着墙壁,一只手拿着冷光棒。光很弱,但够用,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了大约一百步,暗道变宽了,变成了一个圆形的通道,墙壁上开始出现那个花纹。和上面一样,但更旧,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凌宴一边走一边看,手里拿着笔在图上标记。

秦槐走了一段,小声说:“顾承远一个人在上面守着。他会不会有事。”

宋时行说:“他有事,周远会知道。”

秦槐没有再问。

杨晓絮走在中间,忽然说:“宋时行,你刚才到底在下面待了多久。”

“不知道。”宋时行说。

“你脉搏比下去之前快了一些。”杨晓絮说,“但其他正常。你上来的时候手是热的,水底是暖的。”

“对。”

杨晓絮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暖水比冷水更耗体力,你回去之后得好好休息,至少两天。”

“知道了。”宋时行说。

贺衣昱在后面说:“队长,你看到的那座城,全是灯的那座,你觉得它是什么。”

宋时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一段,然后说:“可能是归墟的一部分,可能是很久以前的人留下的,也可能是归墟本身,我不知道。”他停了一下,又说,“但我在里面的时候,不觉得害怕。那里很安静,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终于到了一个能坐下来的地方。”

秦槐在后面说:“能坐下来还不好。那你怎么上来了。”

宋时行说:“有人在上面等我。”

秦槐不说话了。

祁昭走在最后面,一直没有出声。他听着宋时行的话,手里的刀握得很紧。他想起宋时行上来的时候,抓住他手的那一下,很用力。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里被拉上来。

他走在暗道的最后,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走。杨晓絮走在中间,步子很稳。秦槐和贺衣昱并排,偶尔低头看脚下的路。凌宴一边走一边在图上的标记。林与在最前面探路,像影子一样安静。宋时行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他脸色还是很白,但步子没有慢。

暗道越来越深,越来越窄。

走到一个拐角处,林与忽然停下来。他蹲下来,用手碰了碰地面。宋时行走过去。

林与说:“前面有水。”

宋时行低头看。地面上有一层很薄的水,从暗道深处渗出来,水是清的,不深,只到脚踝。

他说:“暗道通到河床旁边,可能有渗水,继续走。”

林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水越来越深,到了膝盖。

暗道里的光也变了,从冷光棒的白光变成了更暖的灰蓝色。宋时行知道,那是自然光,出口快到了。

又走了大约两百步,暗道尽头出现了一道很窄的裂缝,裂缝外面是灰蓝色的光。

宋时行走过去,从裂缝里钻出去。外面是一片很宽的河床,青尾河的水在远处流,比上次他们过浅滩时更深。

他们站在河床的乱石堆上。头顶是天,天是灰蓝色的,有一层很薄的云。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河泥的腥味。

宋时行站在河床上,看着天。他很久没有看到天。冷光棒的光是假的,水面反射的光是假的,只有这个灰蓝色的天,是真的。

秦槐从裂缝里钻出来,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抬头看天,说:“我靠,天!我终于看到天了!”

贺衣昱也从裂缝里钻出来,站在秦槐旁边,看了一眼天,然后看了一眼河面。凌宴把图收好,从裂缝里爬出来,喘着气说:“这条路比我预想的长。”

杨晓絮最后出来,站在河床上,把医疗包背好。林与站在最远处的一块石头上,看着下游的方向。祁昭最后一个从裂缝里出来。他走到宋时行旁边,站着。

七个人站在青尾河的河床上。风从河面吹来,把他们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宋时行站在最前面,看着下游,下游的方向,是旧城的南边,再远,是基地市的南边界,再远,他看不到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归墟的人,说:“回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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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如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