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踏进办公室,先听见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
“饿死我了,谁有面包,分我一口!”
陆铮脚步没停。褚白跟在后面,看见苏安安整个人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旁边工位有人笑:“蒜头,问出点什么没有啊?”
“等陆队到了再说。”苏安安脸埋在胳膊里,手却伸出去,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到了。”
陆铮的声音不轻不重,冷不丁的在苏安安身后响起。
苏安安胳膊一软,脑袋差点磕桌上。
她撑着桌子直起身,嘴角还挂着面包屑,看见陆铮那张脸,硬生生把“吓死我了”咽回去,换成一句:“陆队,褚老师。”
褚白冲她点了点头,顺手在门口倒了杯水,走过去搁她桌上。
苏安安低头看那杯水,又抬头看他,眼睛弯起来:“谢谢人美心善的褚老师,您真是我们办公室唯一的人。”
“我不是人?”秦义从后面进来,手里抱着一沓笔录。
“你不是,你是牛。”苏安安吸溜一口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
陆铮没理他们,径直走到白板面前,拿起笔敲了敲:“来吧,共享下目前的案件信息。”
十分钟后,白板上贴满了照片、人物关系、时间线,红的黑的箭头缠成一团。
苏安安站在白板边上,手里翻着本子,开口:
“死者情人周建国,52岁,丧偶——”
“说些档案上没有的。他为什么指认王强?”陆铮打断她。
苏安安顿了顿,把本子合上。
“周建国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说死者平时很注重面子,跟他谈恋爱连儿子都没告诉,他一口咬定王强肯定是因为钱才杀人,两个月前王强找死者要20万,死者没给,他说的时候情绪非常激动,就好像王强要从他兜里掏钱似的。”苏安安顺嘴吐槽,“另外周建国说亲眼见过死者和他儿子吵架。”
陆铮皱眉:“吵架?”
“嗯。”苏安安翻到某一页,“半个月前,他晚上去找死者,在楼道里听见母子俩吵架。王强声音很大,他站在楼梯口听了几句。”
“你这辈子就只会控制我,把我当展品给别人看,你根本不配当妈。”
苏安安翻了翻笔录念完,抬头看陆铮。
陆铮没说话,盯着白板上王强的照片。
秦义在旁边开口:“王强不是说他们母子关系很好吗?”
“还有。”苏安安又说,“周建国说,他不止一次看见王强夜里回小区。但每次回来都待不久,每次也没回家,不知道去了哪儿。”
“没回家?”秦义愣一下,“那他回去干嘛?”
苏安安耸肩:“不知道。”
褚白忽然开口:“王强有自己的住处吗?”
“有。”秦义翻笔录,“他说在云安区租的房子,在他那个五金店附近。具体还没来得及核实。”
陆铮看了他一眼。秦义低下头,在笔录上画了个圈。
“法医那边呢?”陆铮问。
苏安安搓了搓胳膊:“法医初步认定死亡时间是在四天前,也就是16号,死因窒息,死者体表没有外伤。但在血液里检出□□,是一种安眠药,剂量很大。”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法医说死者身上没有挣扎痕迹,药是自己吃的。吃完后人意识是清醒的,但身体动不了。也就是说——”
“她是看着自己被杀的。”褚白说。
苏安安点头,胳膊上鸡皮疙瘩又起来一层:“太变态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陆铮转向秦义:“王强那边,还有什么?”
秦义把笔录往前推了推:“和之前说的一致。没什么特殊情况,全程情绪都很稳定,问什么答什么。但是他看到死者尸体的反应也太不正常了,让人瘆得慌。”
陆铮拿起笔录翻了翻,没说话。
“褚白。”他忽然抬头,“你怎么看?”
褚白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没立刻开口,只是把几张照片重新排了一下。客厅全景、鞋柜特写、奖状墙、死者姿势。排完,他退后两步,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语气平静:“孝顺儿子、控制狂母亲、无奈撒谎、坦然认罪。这个剧本,他应该排练过很多次了。”
秦义抬头:“你觉得他是演的?”
“他给我们看的,是一个被母亲虚荣控制无奈配合的孝子。但真正的恨意是藏不住的。”褚白点了点白板上他的照片,
他看向秦义:“你还记得问他你不觉得你妈控制你的时候,他怎么答的吗?”
秦义低头翻:“什么叫控制呢?我这么大的人了,我妈能怎么控制。然后他反问我——”
“你会因为你妈管着你去杀了她吗?”
褚白点点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秦义。
秦义被他看得发毛:“怎么了?”
“如果是你,”褚白顿了顿,“有人这么问你,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秦义想了想:“我……肯定不会啊。我妈管我那是为我好,说什么杀不杀的,有病吧。”
褚白点点头,“你再看他怎么说的。”
你会因为你妈管着你去杀了她吗?
秦义愣住。
“你刚才说的是说什么杀不杀的。”褚白把手机拿回来,“你在否认问题的前提,你觉得被管着和杀之间,没有关联。”
“而王强否认的,是问题的结果。”
苏安安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什么意思?”
褚白转向她:“他否认的是他没杀人。或许杀了母亲这个选项,在王强脑子里出现过。所以他听到这个问题,第一反应不是这问题有问题,而是反驳我没有杀人,这是一种防御反应。”
“他回答问题时,视线落在公文包上,右手大拇指摩擦左手手背。这是典型的自我安抚动作,人在撒谎,或者说到让自己紧张的话题时,会下意识触碰自己。”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给他的压力呢?”苏安安问道。
“当然有可能,我只是提供一些思路。”褚白微笑着回答。又补充道“但是,王强身上有很强的解离症症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义张了张嘴,又闭上。
苏安安小声说:“什么意思?他有精神疾病?”
“想过,和做了,是两回事。”陆铮开口,“就算他有动机,有夜间回小区踩点一样的行动。”他顿了顿:“还差一样。”
“时机。”褚白说。
陆铮点头,他看向苏安安:“周建国说,他夜里见过王强好几次。具体时间记了吗?”
苏安安翻本子:“有一次是晚上十一点多,还有一次是凌晨一点左右。”
“死者平时几点睡?”
“不清楚。”
陆铮点点头,略微思索后站起身,拍了拍手。
“秦义,联系运营商调取死者、王强、周建国近五天的通话记录,找找有没有什么异常。”
“苏安安,去调取小区监控、走访,王强说的五金店和住处也去一趟,核实下具体情况。”
“其他人全力配合他们。散会。”
会议室里人站起来,椅子响成一片。陆铮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褚白还站在白板前,盯着那几张照片。
“褚白。”
褚白抬头。
陆铮没说别的,下巴往门外抬了抬。
褚白跟上去。
屋外的风透着夏天的燥气,呼吸一口都让人觉得心头发闷,陆铮自顾自的向前走着。
褚白跟了两步,衬衫后背洇出深色,他站在原地没动:“铮哥,我们去哪?”
陆铮回头,看见他站在太阳底下,脸上那点笑被晒得发白。
“你刚才在想什么?”
褚白看着他开口,“铮哥,以王强今天的表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王强是凶手,王强享受的,或许不是母亲的死亡本身。”
陆铮眉头狠狠皱起。
褚白脸上又露出往常那般温和的微笑:“他要的是被看见。他母亲一辈子只把他当展品。而现在,他终于用她的尸体,完成了他此生最盛大、也唯一被母亲正视的展览。你看,她坐得多认真,在听他说话呢。”
“褚白!”陆铮厉声打断。喉结动了动,别开眼,“去吃饭吧。”
褚白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陆铮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小白,你哥的事……”他没说下去。
褚白站在他身后。
陆铮背对着他,声音低下去:“你非得留在这儿?”
“铮哥。”褚白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和陆铮并肩:“我会亲手抓到凶手的。”
陆铮没接话。
褚白偏头看着他,忽然笑了:“还有,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小白,跟叫小狗似的。”
褚白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着陆铮的话。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上面清晰的印着几个数字,297101。
这几年他一直在研究密码,但始终不知道这串数字的含义。
哥,当初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去到那个还未开业的农庄?
“好热好热。”思绪被苏安安咋咋呼呼的声音打断,“褚老师,你一个人在办公室啊。”
她从办公桌上端起一大杯水一饮而尽,秦义从他身后走进,将笔记本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你们回来了,有什么发现吗?”褚白看向他们。
“褚老师你是不知道,我跑完了王强的店子和住处,发现这小子还真有不在场证明。”
苏安安在一旁猛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陆铮正好从门口进来。
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褚白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起说说吧。”
秦义翻开本子,“云安大道137号确实有家五金店,叫强盛五金,王强是合伙人,平时两个人都是轮流守店,他的合伙人说他15号到18号那几天每天都在,吃饭都是在店里叫外卖,没离开过。而且那几天因为合伙人家里有事,王强晚上都是在店里凑合,没回住处。”
“店里有监控吗?”
秦义点点头,“有,我查了,15号到18号的监控都在,确实没出过门。”
褚白听完,没说话。
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吊坠的边缘。
苏安安歪头看他:“褚老师?”
褚白回过神,抬起眼,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神情。
“听起来不在场证明很充分。”他说。
苏安安已经开始翻自己的笔记本:“周建国这边查到的东西还挺多的。”
苏安安语速很快:
“周建国,52岁,丧偶,平时就在工地当保安。住的地方离死者家大概三站路,骑电动车十五分钟。”
她顿了顿,抬起眼:“他和死者张淑芬处对象的事情确实没多少人知道。但是他告诉了他工地的一个工友。”
陆铮:“他们怎么认识的?”
“公园里。周建国说,张淑芬每天早上去公园锻炼,他也在那儿,一来二去就熟了。”
苏安安翻到后面:“这人近半年开始打牌,后来越打越大,欠了大概七八万。催债的电话打到工友那儿,好几个同事都知道这事。”
“他找张淑芬借过。张没给。两人因为这个吵过几次。”
“另外,”她翻了翻后面,“我们查了张淑芬的银行流水。她名下没什么钱,就一点退休工资。但一个月前有过一笔大额支出,两百三十万。”
秦义愣住:“她哪来那么多钱?”
“她丈夫当年工伤赔偿,加上她自己攒的。”苏安安说,“重点是后面,他用那笔钱,全款买了套房。”
她抬起眼,看着陆铮:“写的王强的名字。”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陆铮没说话,目光落在白板上王强的照片上。
秦义张了张嘴:“所以她把钱全给儿子买房了?”
苏安安点头:“她自己手里没钱。周建国找她借钱的时候,她应该是拿不出来。”
陆铮转向她:“周建国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苏安安说,“我问了,他听我说的时候,表情不像装的。他只知道张淑芬手里有点钱,但不知道有多少,催债实在催得紧,就开始怂恿张淑芬卖房。”
陆铮点点头:“他15到16号的行踪呢?”
苏安安翻到另一页:“15号晚上,他在死者家附近出现过。我们调了那个路口的治安监控,拍到他在晚上九点二十左右往死者家那个方向走。”
“几点离开的?”
“没拍到离开的记录,那小区挺老的,有很多监控盲区。”
“他自己怎么说的?”
“他说他当天是去找死者要钱的,他知道死者卖了房,但是死者没开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就走了。”
“有谁可以证明吗?”秦义问道。
“没有”,苏安安摇摇头“他说他直接回家了,但是他一个人住,没人证明。”
陆铮点点头表示了解,随机开口,“我刚才去了法医那边,法医解剖结果出来了,有两个发现。”
“一,死者血液中检测出有□□,常见于宠物诊所用于麻醉,死因是被类似枕头等物品捂死,死亡时间在15日晚10点至12点之间。”
“二,死者脖子上的丝巾检测出了周建国的DNA。”
秦义愣了愣:“周建国?”
苏安安小声说:“他有动机,有时间,15号晚上去过死者家附近。现在DNA也对上了……”
褚白盯着白板上死者的照片,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脖子上的吊坠,被捂死的吗?
陆铮看向秦义,“按照目前的信息,秦义,你一会再去提审周建国,了解一些具体的细节。苏安安你去走访市区的一些兽医诊所,看能不能找到药物来源。”
秦义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苏安安举起手,“陆队,那王强那边呢?”
“放了吧。”
陆铮看向褚白。
褚白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
“褚白。”陆铮叫他。
褚白抬起头。
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神情,但眼睛里的光有点散。
他慢慢开口,声音很轻:
“他先下药,让她醒着。他把她摆好,用木棍撑着背,再用鱼线吊着头。之后将人捂死,最后用那么讲究的手法把丝巾系回去。”
他顿了顿。
他看着陆铮:“陆队,你觉得这个手法,会是一个工地保安做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