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界·黎城
“桃娘，你别太难过了，你很好，只是不适合修仙罢了。”
“是啊，灵根是天定的，不代表你不好……”
铁柱挠着头，语气笨拙却真诚，大牛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几个少年少女围在桃娘身边，七嘴八舌地安慰。
沈书瑶缓步上前，声音轻软温和，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
“桃娘，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旁人劝慰再多，也难平此刻的失落。可灵根由天定，路却由人走。这世间多的是身怀灵根却半途而废之辈，也有全无仙缘，却能在凡俗间活出一番天地的人。你只是与仙途无缘，并非走到了绝路，不必困在这般心绪里。”
这番话说得妥帖又通透，桃娘怔怔地望着她，眼眶里的泪水落得更凶，却不再是全然的绝望。
沈书瑶说完，脸颊看似微微发烫，心底不免自嘲——她在现代本就朋友寥寥，也懒得维系感情，没想到来到了修仙界竟然还“学会”哄人了。
真要她掏心掏肺共情，她做不到，也不屑于做。
桃娘抹了把眼泪，哽咽着开口：“呜呜……谢谢你们……等日后你们成了仙师，可千万别忘了我和村里的人，我们会记挂着你们的。”
“放心！肯定忘不了！”铁柱拍着胸脯大声保证。
“等我们学成归来，一定回村看你们！”大牛也跟着郑重承诺。
“我到时给你们带仙门的特产！听说仙门里有吃不完的灵果！”大牛眼睛亮晶晶的，笑得一脸憨厚。
“那我便好好修习术法，将来帮村里的大爷大娘照料田地庄稼，再也不让他们遭灾荒。”铁柱语气坦荡，满是少年人的纯粹锐气。
“我将来一定要学会御剑飞行，带上爹娘、妹妹，还有村里腿瘸的刘叔、眼盲的王婶，带他们去看看广阔的天地！”大牛挺胸抬头，说得无比认真。
一旁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嗤笑，扎着羊角辫的杏儿捂着嘴忍不住纠正：“哎呀！什么骑剑，人家那叫御剑！真难听！”
“是是是，御剑御剑！我记着了！”大牛连忙挠头笑着应下，一点也不恼。
桃娘看着众人欢喜的模样，轻轻吸了吸鼻子，勉强露出一抹笑：
“你们快去吧，别耽误了仙长们的安排。我在城里等李大爷，等会儿跟他一同回村。”
她说得懂事，眼底依旧藏着浅浅失落，却不再拖累众人。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欢喜的少年少女们瞬间僵住。
杏儿眼圈一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回村……我们、我们还没跟家里人好好道别呢……”
铁柱也挠了挠头，满脸不安：
“是啊，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爹娘了。”
大牛也跟着点头，脸上的兴奋淡了大半：
“早知道刚才就该想办法捎个信回家的……现在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几人脸上的欢喜瞬间被离别的不安压了下去，一个个都蔫了下来。
沈书瑶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底早已一片清明。
以她资深小说迷的经验，按修仙界惯例，测灵结束后，他们这些新晋弟子定会即刻随仙门弟子返回宗门，根本来不及回村。
这一点，她从踏上测灵台的那一刻，就算得清清楚楚。
可看着少年少女们满脸不安与不舍，她微微垂眸，掩去眸底一丝淡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轻声开口：
“我去问问登记的仙长，接下来何时启程，也好让大家心里有数。”
“书瑶姐，你敢去吗？”
“仙长看起来好严肃……”
“我们都不敢上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局促与胆怯。
沈书瑶暗自轻叹，面上依旧温顺无害：“无妨，我去问问便是，你们在此等我消息。”
她说得从容，心底却毫无波澜——左右不过是走个流程，确认她早已猜到的答案罢了。
凡间界有灵根的人本就不多，方才他们这一群少年少女扎堆测出灵根，早已引得台下之人惊羡不已。
可这股势头一过，后面竟再无像样的资质，只零星出了几个堪堪够入外门的人。
登记处的女仙此刻百无聊赖地用胳膊肘撑在桌沿，一手托着腮，目光散漫地落在远处的测灵台上，指尖还无意识转着一支特殊材质制成的笔。
沈书瑶走到近前，微微垂首，姿态恭敬至极：“敢问仙长，我们这些已测出灵根的人，接下来是即刻随您回宗，还是另有安排？”
女仙这才直起身，懒懒抬了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你倒是胆大，还敢主动来问。”
沈书瑶垂眸不语，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女仙没再为难她，声音平静无波：“测灵仅限今日，日落之前，无论是否还有人赶来，都会即刻收坛启程。”
沈书瑶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微微躬身：“多谢仙长告知。”
转身的瞬间，她眸底那点伪装的柔软尽数褪去——果然，和她预判的一模一样。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书瑶姐，仙长怎么说？”
“我们还能回村吗？”
“能不能再等一天，让我们回家道别……”
沈书瑶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回村怕是来不及了。仙长说，测灵只此一日，日落便要启程回山。我们光是坐牛车来城里便花了一上午，就算现在借车赶路，也绝对赶不回去了。”
“啊？那怎么办啊……”
“我还没跟爹娘说一句话……”
“早知道如此，出发前就该多待一会儿……”
众人脸上的期待瞬间落了下去，悬着的心也终于死了。
众人沮丧：(T^T)
沈书瑶看着他们，没有半分共情，却依旧语气温柔，话锋一转道：“不过，我有个法子。我们没法亲自回去道别，却可以写下家书，托桃娘与李大爷捎回村中，也算全了这份离别之意。”
她抬手指向了不远处的书肆。
众人一怔，随即恍然，眼底的失落顿时淡了几分。
“对啊！我们可以写信！”
“书瑶姐你太聪明了！”
沈书瑶抬脚便要前往书肆，回头却见无人跟上，不由折回，眉眼微弯，语气轻柔：“怎么了？怎么不跟我一起去？”
杏儿脸颊涨得通红，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书瑶姐……我们没带钱，而且……我们不识字，不会写啊。”
另外几个少年也跟着点头，满脸窘迫。
沈书瑶这才“猛然想起”，凡俗乡村之中，并非人人都能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她心底毫无意外，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没有半分嫌弃，只轻声道：“无妨，总会有办法的。”
这时，已平复心绪的桃娘上前一步，神色坚定，轻声开口：“我来吧。我爹爹是秀才，曾教我识过字，我可以替大家代写。”
“太好了！桃娘你真厉害！”
“这下有救了！”
众人顿时欢呼起来，一扫先前的沮丧。
大牛立刻一拍大腿：“那我去找李大爷借几文钱，回头让家里补上便是！绝不能让桃娘白帮忙！”
说罢，他便拔腿朝菜市跑去，脚步飞快。
不多时，便攥着十文钱气喘吁吁跑了回来，手心都被铜钱攥出了汗。
几人进了书肆，专拣最实惠的物件挑选，一分钱都不肯乱花。
“就要这个麻纸，最耐用。”
“竹杆笔就行，不用好的。”
“墨块最便宜的就够了……”
一叠粗糙耐用的麻纸、一支普通竹杆小楷笔、一小块廉价松烟墨，统共才花了六文钱。
店里伙计见他们尽挑便宜货，客气上前：“几位小客官，本店有帮忙蘸墨、代写书信的服务，你们需要吗？只是要收些辛苦钱。”
杏儿连忙摇头，笑得腼腆：“不用啦，我们自己来就好，谢谢小哥。”
能省则省，这几文钱，都是家里人的血汗，他们可舍不得乱花。
伙计笑了笑，指了指角落的空桌：“那诸位自便吧，缺了什么再唤我。”
桃娘提笔蘸墨，手腕轻转，工整清秀的字迹落在麻纸之上，少年少女们围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想说的话。
“杏儿，你要跟爹娘说什么？”
“我要说我会好好修行，不让他们担心！”
“我要告诉我娘，我当上仙门弟子了！”
“我也要说，等我厉害就回家看他们！”
书信里，藏着少年们的踌躇满志，有对家人许下学成归来的承诺，也有即将离乡、去往仙门见大世面的几分雀跃与期待。
沈书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插话，心底却在飞速盘算——
进入青云宗后，第一步该如何立足？
测灵石上的七彩流光会不会带来麻烦？
如何最快获取资源，提升实力？
凡俗的温情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她真正的战场，在那片风云涌动的修真界。
全部写毕，桃娘将信纸仔细折好，一一分好，叠得整整齐齐。
大牛连忙提醒：“别忘了写一句，纸笔钱是找李大爷借的十文钱，花了六文，剩下四文还他了，让家里记得补上！”
“知道啦，都写上了。”桃娘笑着点头。
沈书瑶也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没有半分不舍：“我在村里还留了一床粉色印花棉被，我用不上了，麻烦你们回去后，替我送给有需要的乡亲。”
她走得干脆，半点凡俗之物都不想牵挂，断得干干净净。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桃娘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与脖颈，眼底已不见落选的失落，只轻轻一笑：“大功告成。”
几人收拾好东西，往城门口走去。
李大爷早已等候在此，看到他们走来，连忙迎上前。
得知他们成功测出灵根，老人笑得合不拢嘴，眼角都泛起泪光，声音都在颤抖：“几十年了！咱们村子终于出了修仙的娃，还是一群！天大的喜事啊！老天有眼啊！”
“李大爷，我们不能回家了，仙长说日落就要启程。”
“这些家书，麻烦您帮我们送回家……”
李大爷连连点头，抹了把眼角的泪，语气郑重：“放心！放心！孩子们，放心去吧，家书我一定替你们送到，一家都不会落下！到了仙门，好好修行，保重自身，别委屈了自己！”
“我们会的！”
“谢谢李大爷！”
桃娘也上前一步，轻轻行礼：“李大爷，麻烦您了，我们一同回村吧。”
李大爷连忙应下：“好，好，咱们这就回！”
他深深看了几人一眼，满是欣慰与骄傲，随后牵着桃娘坐上牛车，慢悠悠地驶离了城门口。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如钟的声音骤然传遍全城，威严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已测灵根，登记在册者，即刻到测灵台前集合！”
声音连响三遍，震彻四方，昭示着仙门的规矩与威严。
沈书瑶几人相视一眼，眼底皆亮起光芒。
铁柱攥紧拳头，满脸激动：“走！我们去仙门！”
“终于要踏上仙途了！”杏儿也破涕为笑。
沈书瑶站在人群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顺的笑意，看上去与其他满怀憧憬的少年少女毫无分别。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沉寂的野心，正在缓缓苏醒。
凡俗的落幕，是她修仙路的开端。
青云宗，修真界，权力，力量……
她想要的一切，都在前方等她。
没有迟疑，没有回望，她跟着众人一齐转身，朝着测灵台快步跑去。
她微垂着眼，温顺得像一株无害的柔柳，与身边满心欢喜的少年少女毫无二致。
无人知晓，这具温软的躯壳之下，藏着何等冷冽锋芒。
这修仙界的风，她迟早亲自掀翻。
这世间的命数，她只握在自己手中。
她不知道的是藏在测灵石深处的那缕七彩流光，与万年前悬在黎城的惊世传说，终将因她，重新席卷三界。
她奔赴的不是仙途，是一场注定倾覆天地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