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喊：
“书瑶姐！走了！”
沈书瑶拎起包袱出门，跟上大牛、铁柱，一路到村口。
两个半大少年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见她出来，立刻抬脚往村口走。
一行人没走几步，便看见村口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牛车，李大爷正抱着草料往牛嘴里送，看见他们，立刻挥了挥手。
“几个娃要去城里测灵是吧？正好我要去卖菜，捎你们一程！”
“谢谢李大爷！”
几人连忙道谢，抬脚便要上车。刚踩上木凳，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由远及近。
“等等——都等等再走啊！”
沈书瑶回头一看，来人正是刘大娘，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乡里乡亲，人人手里都攥着鼓鼓囊囊的布包，一路小跑着过来。
“可算赶上了。”刘大娘喘着气，先把一个印花蓝布包塞进沈书瑶手里，“丫头，这是大娘给你装的干粮和水，路上别饿着。”
旁边的婶子也跟着递来东西：“沈姑娘，这是家里晒的果干，不值钱，路上解解馋。”
“孩子们都拿着，测出灵根，是咱们全村的荣耀！测不上也没关系，平安回来就好！”
一件件东西塞进几人怀里，温热又扎实。
沈书瑶垂着眼，笑意温软，声音轻细有礼：“多谢大娘，多谢各位乡亲。”
这些好意她收下了，情分她也记住了，但谁也不能成为她的软肋，更不能拦她的路。
“路上小心点，跟着李大爷，别乱跑！”
“城里人多眼杂，千万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乡亲们站在村口不停叮嘱，直到牛车缓缓驶动，身影越来越远，才渐渐散去。
牛车颠簸着上路，路不算好走，却比自己走路快上太多。
大牛和铁柱几个半大孩子一路上都兴奋得停不下来，叽叽喳喳凑在一块儿说个不停。
“等我要是测出灵根，进了仙门，我就好好修炼，以后御剑飞回来，带俺娘去天上看看！”铁柱攥着拳头，眼睛亮晶晶的。
大牛也跟着点头：“我想变强！以后村里再有人受欺负，我就能保护大家了，还能让爹娘不用天天那么辛苦。”
旁边几个小姑娘也小声凑趣：“听说仙门里有吃不完的好东西，还不用风吹日晒……要是能选上，我一定好好听话，好好修炼。”
“我还想长生！”
“我想学法术！”
“我想变成厉害的仙师！”
少年少女的愿望干净又直白，全是对未来最朴素的向往。
沈书瑶坐在一旁，安静听着，一句话也没插。
为家人，为安稳，为享福……都可以，但都不是身处异世的她需要的。
她要权力，要力量，要在这残酷的修真界中站稳脚跟，再也不被任何人拿捏，不被命运推着走。
可念头刚起，她自己先微微一顿——
为什么心底会下意识冒出“再也不”？
仿佛从前的她，曾被什么死死困住过一般。
这莫名的熟悉感一闪而过，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大牛忽然扭头，一脸好奇地看向她：
“书瑶姐，那你呢？如果你测出灵根，想做什么啊？”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沈书瑶弯眼一笑，模样温顺又无害，声音轻得像风。
“我？先好好活下去，再慢慢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
她顿了顿，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冷锐，快得无人察觉，“毕竟，总不能一辈子困在凡俗里，任人轻贱，任人摆布。”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又闹成一团。
沈书瑶收回目光，望向远方，心底只剩一片冷然。
牛车驶得稳，日头升到半空时，黎城的城墙已经出现在眼前。
进城的瞬间，喧闹扑面而来，人来人往，车马穿行，比村里热闹百倍。
李大爷将他们送到城边路边，叮嘱几句后，便独自赶着牛车去菜市卖菜，几人就此分开。
此次仙门测灵大典遍及各大城池，黎城正是离他们村子最近的一座大城。
这里相比其他大城稍显偏远，往年少有宗门愿意踏足，唯有青云宗念及万年前这片地域出过一位惊世绝才，不愿断了此处仙缘，才每年例行设下一处最低等的招生点，只派几名外门执事前来考核。
众人一眼望去，广场中央高台矗立，几道白衣身影清逸出尘，气度不凡。
“是那儿！快走！”
一群人立刻挤了过去。越靠近广场，空气便越清凉，即便正午酷热，也丝毫不觉闷热。
“哇，好凉快啊！”
“比树荫底下还舒服！”
旁边排队的汉子笑着解释：“这是仙家灵宝引的灵气，专门给凡人解暑静心的。”
众人一脸惊叹，唯有沈书瑶神色平静。在她看来，这效果与现代空调相差无几，并不算稀奇。她只默默想着，若将来有机会，总要尽力为自己寻些安稳舒适的依仗。
队伍缓缓前移，很快便轮到同村几人。
铁柱先上前，掌心轻轻贴上测灵石。
晶石先是泛起淡淡的黄、绿两色微光，随即石身正中缓缓浮起两行淡金色小字：
【土木双灵根】【丙上】
负责测灵的修士目光淡淡扫过石面字迹，语气平静无波：
“土木双灵根，资质丙上，外门，入册。”
铁柱又惊又喜，连连躬身，快步走到一旁等候。
接着是大牛，手掌贴上晶石，石面亮起柔和的纯粹绿光，正中金字清晰显现： 【木灵根】【乙下】
修士指尖抬眸淡淡一瞥，声音依旧平稳：
“木灵根，资质乙下，内门预备。”
大牛攥紧拳头，难掩激动，也连忙站到一侧。
而同来的两个少女，一人测出水木双灵根入了外门，另一人却是杂灵根，仙缘浅薄。少女眼圈泛红，铁柱与大牛见状连忙上前安慰。
沈书瑶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无波。
修仙于她而言，从不是梦想，而是挣脱底层、掌控命运的可能。
高台上的修士抬眼看向她：“下一个，上前。”
沈书瑶深吸一口气后，缓步上前，在众人目光下掌心稳稳贴上测灵石。
下一瞬——
青绿与赤红两道光芒骤然炸开，清澈强势，充盈整块晶石。
【木火双灵根】【乙上】
光芒最盛之际，晶石深处，一缕极淡的七彩流光一闪而逝，快如错觉。
修士原本淡漠的眼神骤然一凝，锐利如刀，死死盯住灵石，周身气息微绷。
沈书瑶面上依旧温顺无害，心脏却瞬间收紧——不对劲。
她垂着眼，看似乖巧安分，心底却已飞速盘算退路。
修士深深看她数息，沉声道：“再放一次手。”
沈书瑶依言抬手再试，这一次光芒安稳规整，再无异样。
修士疑虑渐散，只当灵石灵气波动，提笔落册：“木火双灵根，乙上。内门弟子，入册。”
沈书瑶垂眸躬身，笑意温软：“多谢仙师。”
她转身走下高台，无人看见，那枚测灵石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七彩余烬悄然熄灭。
她更不会知道，就在方才流光一闪的刹那——
九天之上，万古沉寂的神座之上，一道静止万载的气息骤然炸开。
神祇猛地睁开双眸。
眼底星河倒卷，混沌翻涌，千万年的死寂，在这一刻寸寸崩裂。
他指尖微不可查地颤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哑的低喃，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终于。”
心口灵力骤然失控翻涌，温热腥甜猛地冲上喉间。
他垂眸，用指腹轻轻拭去唇角血痕。
等待、寻觅、守着虚无熬过万载……
所有刻进神魂的执念与失而复得的惶急，在眸底翻涌，最终只凝作一缕极淡的倦意。
他“望”着凡尘那道小小的身影，眸光暗得深沉。
没有狂喜，没有宣告，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的笃定。
片刻后，他缓缓阖目，九天重归沉寂。
那道从万古岁月里缠过来的执念，从此，再无半分松懈。
转身那一刻，她眼底所有温顺尽数褪去，只剩冷定、深沉与慑人的锋芒。
测灵根，不是结束。
是她踏入修真界的第一步，是她入局的开始。
这修仙界的风云，她亲自来搅。
这世间的命数，她只握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