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034:生当同衾,死亦同穴

回家的路上,万嘉和遇到了很多和他一样“路上的人”。

不同的是,他们似乎都有一个明确的方向,脚步匆匆,朝着某个既定的地方去。

很多人从他身边经过,转眼就消失了。只有他一直徘徊在原地,漫无目的。

他忍不住上前询问。

他们告诉他,只要家里还有人念着,给他烧纸,边烧边念叨他的名字和老家地址,他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可是,万嘉和一直都没有等到。

只有一个模糊的声音轻轻浅浅浮在耳边——他的家在缙云归霞村!

他就凭着这个声音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已经不知道身在何处,那个呼唤的声音早已消失不见,而他自己,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在最绝望的时候,他看到了记忆里那个最熟悉的场景。

那是一个晚霞天。

远处传来三两声犬吠,炊烟攀着天边清远的笛声袅袅升起。

乌竹岭的长风穿林而过,燕尾巷头的红叶飘转十里。

一片枫叶随风翻飞,轻轻穿过他的身体。

就像他走时那样。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回家了

这世上,有炊烟升起的地方,就是家乡。

这条归家路,他走了太久,终于,重新站在了家门口。

但,他并没有进去。

他始终站在门口。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他走了多久,就在那里站了多久。

不是他不想进去,而是因为,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没有人,没有念,魂是回不去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指尖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魂魄如果找不到归处,天长日久,便会自行消散于天地间。

即便是执念再深重的魂,若无所依托,也是没法继续存活的。

万嘉和一个“魂”孤零零地坐在门边,看着每日的天气时好时坏,等过了一场又一场漫长的虚无,最后,彻底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他有预感,自己快要消散了,他马上就要成为那虚无的一部分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孩闯了进来。

老宅的那扇大门,才终于再次向他敞开。

他看到了女儿,也知道了小女儿的存在。

万嘉和很高兴,即使女儿们并不理睬,甚至冷漠,他心里也仍是欢喜的。

唯一让他无法释怀的是——他的妻子,温砚庄,再没有出现。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想找自己的妻子。

半路遇到的那个年轻人曾告诉过他,宅里有一个穿着月白衣衫、头戴玉簪的女人。只是一句话,却像一根细线,将他沉寂的记忆猛然扯动。

万嘉和几乎立刻认定,那就是砚庄!

那身月白衣裙是砚庄二十岁生日那年,他特意跑到上海,找当时最好的裁缝师傅定制的,砚庄知道后,总嫌太贵,舍不得穿,平日里就收在柜子最深处,他甚至没有见过她完整穿上的模样。

还有那玉簪,也是他亲手设计的,上面是砚庄最喜欢的玉兰。

桩桩件件,都是砚庄!

可为什么他到老宅后,始终见不到砚庄,是她故意躲着不想见自己吗?

那天天未亮,他就早早起身,出门去寻妻子。他把记忆里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砚庄却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他不得不去了后山乌竹岭。

那里,是坟冢的所在。

万嘉和不愿面对,但不得不面对,在白骨冢,他看见了妻子的坟墓。

他知道自己走了太久太久,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可当现实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他才发现,所有的准备都是徒劳的。

他彻底崩溃了。

他之所以那么想要回家,之所以走了那么久的路,仅仅是因为心中一直有一个人支撑着他。

那是他生时的支点,也是死后的支点。

他的全部生命和情感,都在那里。

可如今,这个他最想见的人,却再也见不到了。

活着的时候,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死后,就算是梦也这般吝啬,不肯施舍给他一个圆满的结局。

这是老天对他怯懦的惩罚吗?

万嘉和不敢想象,那时的砚庄会怎么看待自己?当初两人明明约好了九月团聚,可自己却失约了,一去再没了音信。

在她心里,自己会不会成了背信弃义的负心汉?又或者,她会觉得自己胆小如鼠,临阵脱逃了?

万嘉和立马否决了这个念头。

不,不会的!他的砚庄不会怪他。

砚庄从来不怪别人,只会怪自己,识人不清。

他从前常听人说,夫妻一世,生当同衾,死亦同穴,方为圆满。

他与砚庄,本该如此。

奈何天命吝啬,未许人间白头之约。

他这一辈子,终是福薄缘浅,与妻子生时共枕,死各天涯,再无相逢之期。

他亦无颜与妻同列一碑示后人,只能在这虚妄之境,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她坟茔背后,偷续那微薄的同穴之缘。

此生,也算在人间共赴了一场生死同眠。

他擦去石碑上的泥土和尘霜,蜷着身体紧紧靠在那方碑文之上。

土里的石碑厚重,正面堂堂正正写着妻子的名字,背面藏着他歪歪扭扭的笔画,像是两人背靠背,默默相依。他恍惚间又回到了少年懵懂时某个不知名的春天,他们也是这样背贴着背,坐在金黄的菜花地里,听春风拂过花浪。

万嘉和忍不住哽咽,多少年了,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真切地感受到泪水是什么时候了。

对一个死人来说,像正常人一样哭泣,是一种妄念。

他曾无数次回忆往事,试图从那些破碎的记忆中寻找一丝情感的波动,逼迫自己流泪。可每一回,任凭他如何搅动,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像看着别人的故事一样看着自己的回忆,遥远而模糊。

庆幸的是,这一次,泪水终于没有阻挡的流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没有遗憾了。

为这一点圆满,千里风尘也甘愿。

万嘉和用袖口反复摩挲着石碑上“温砚庄”三个字。

未得她允许,便私刻碑文于其上。

他只盼,来日轮回道上,再过三生石畔,砚庄忆起往事前尘,看碑上故人名姓时,莫要怨他太过贪心。

***

他是回到这儿的第三天见到赶尸人的。

万嘉和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赶尸人。

“和你分别后,我又去了很多次上海。”赶尸人笑着看他。

两人都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赶尸人去上海是为了什么。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先前送人回乡的时候,那些人总来我的梦里。我觉着,他们也孤单,想和人聊聊天!其中有个少年,经常来找我唠嗑。有一回,他跟我提起了一个从缙云归霞村的农民,还拜托我,要是有机会,能不能把那人也带回去。他跟我许下承诺,往后会在梦里为我祈福,保我平安顺遂。”

赶尸人笑了,眼里情绪却更加复杂:“你说巧不巧,我刚好就认识这么一个缙云归霞村的人。可我打心底里觉得那个人不是你!”

“后来,我又一趟趟地跑去咱们之前见面的饭馆,满心盼着能再见到你。可每一回,都没能再见到。我琢磨着,这世道这么乱,谁愿意轻易抛头露面呢?这很正常。可我心里就是难受,怎么也过不去。既然找不到你,那我就去你家乡那里试一试呗,说不定能打听到你的消息。”

他一路辗转,终于来到了怀鲁镇。因为不知道具体的地址,只能挨家挨户询问打听。

幸运地是,他在茶楼里遇到一个同在归霞村的乡人,从他口中得知了万嘉和的下落。

“那个叫万嘉和的,很多年前就和别的姑娘跑了,一直都没回来过。”

听到这,赶尸人想都没想,立马否决了。他是打心眼里不相信,万嘉和会做出这种事。

倘若他真是这种人,那当初自己便不会与他有任何交集往来。

他问那人,这事儿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那人告诉他,大概是 5 年前,中秋之后的事儿了。

“他老婆才可怜!没几年也去世了,留下一个女儿,孤苦伶仃。”另一个人在旁边补充道。

五年前,正是 1937 年。

只是看着这个年份,赶尸人心里就有了答案。

他见过万嘉和说起妻子时的模样,那眼神骗不了人的。

笑可以装出来,爱却做不得假。

那臭小子当初这么着急回家,仅仅分别几天,怎么可能就一反常态做出抛弃妻女的混事儿来?

至于他为什么不回家,赶尸人心下已经了然。

他比任何人都有话语权。

他生命中最后的时光都在上海和湖南之间往返,扛着一具具尸体,埋回十万大山。

除了那一战,似乎再没有什么能解释的了。

说到这儿,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为万嘉和,也为那个年代的很多很多人。

他从那两个人那里要来了万嘉和的住址。

那会儿世道还乱着,他心里放不下万嘉和孤苦伶仃的女儿,想着先留下来照料这孩子,等局势安稳了些,再回自己的老家。

没想到,这一留,便是整整三年。

他是到了这里才知道,香玉这丫头从母亲走后,就一直一个人生活。她舅舅想把她接过去,可她性子倔,死活不同意,还放话谁都别想打她老宅的主意。

她就这么独自撑过了一年。

如果他不来,也许她就一直这么撑着。

他在附近租了个小房子安顿下来,一开始还试图跟她提一提父亲,没想到,这丫头对他提起自己父亲这事,抵触得很,连带着把他也给轰了出去。他没别的法子,只能默默守着她。要是有人欺负香玉,他就在暗地里教训那些人。

那时候他年纪已经很大了,可毕竟赶了一辈子尸,身上那股子气场,吓唬吓唬街头小流氓,还是游刃有余的。

香玉这丫头也是个心肠好的,日子久了,见他常常帮衬自己,心里头的防备逐渐放下,两人也就熟络起来。只是,她父亲依旧是个碰不得的禁忌,只要一提,香玉立马就发脾气,一句话都不再说。他看在眼里,便不再勉强,往后,一门心思对香玉好,翻着花样给她做饭菜,还把她家里那些破旧的物件,捣鼓成有趣的小玩意儿。

他能察觉到,香玉对他的感情在变,从一开始对一个老头的怜悯,渐渐有了几分对父亲的依赖。

只可惜,命运没给万嘉和的东西,同样没留给他。

他终究还是没有看到香玉长大成人,风风光光地出嫁。

在这里的第三个冬天,南方罕见地下起了大雪,雪花纷纷扬扬,没完没了。屋里四处透着寒气,冷得人骨头都疼。他躺在床上,心里莫名就有了一种预感,自己大限将至。于是,他把这辈子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钱,一股脑儿都交给了香玉。

他孤身一人来到这儿,无亲无故,老家也没什么可牵挂的。从小跟着师父学赶尸手艺,靠这维持生计,却也因此错过了成家立业的好时机,一辈子没娶媳妇,膝下无儿无女。

香玉的出现,让他头一回尝到了家的滋味。

香玉把他当父亲,他又何尝不是把她当女儿来看?

他走的那天晚上,香玉给他送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其实,他心里有好多话想跟这丫头说,想劝她别再记恨父亲,想叮嘱她往后一定要好好生活。

可是那天,他看见香玉急匆匆的,门后还站着一个年轻人。他认得,那是沈家的小儿子。

香玉满脸笑意,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他心里一软,实在舍不得因为这事儿,扫了香玉的兴致,便只同她说道:“玩得开心。”

他在这里待了三年,村里的角角落落、大事小情,早摸得门儿清。他知道,沈家是靠得住的,这小儿子虽说平日里看着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骨子里实诚得很。有这样可靠的人陪着香玉,他打心底为她高兴。

他没什么放不下的了,走的很圆满。

他死后,后事全是香玉一个人操办的。

本应是他照顾香玉长大,结果最后却是香玉为他忙前忙后。

香玉看不到他,可他却能看得到香玉,这丫头为这儿难过了好久好久,幸好有那个沈家儿子陪着。

但他心里,还是觉得对不住这丫头。

赶尸人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一开始还满心盼着你能活着回来。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没了指望,我就只能给你烧纸了。怪我,不像女儿家心思细腻,当时也不懂这些讲究,烧纸的时候,就大致念叨了句‘怀鲁镇,归霞村的万嘉和’。现在我才知道,还得把门牌号、街道名啥的都说全乎。我对不住你啊!”

万嘉和听着他的话,回想起了一路上听到的那些若有似无的声音。

他以为没人给他烧纸,以为那些残存的对于怀鲁镇的记忆,都来源于生前的执念。

此刻他才明白,原来那不是什么幻听,是有人还记着自己。

那些缥缈的声音,都是他在唤着自己回家!

“我这人最不喜欢欠别人的情,当初那傻大个请我吃了顿饭,我心里就一直记挂着,总想着得还他点啥。要不然,心里头堵得慌。后来,我找到了阿香,当时就想着,一定要把他女儿照顾好,看着她有个好归宿,也算是把这份人情还清了。到时候在九泉之下见面,我还能跟他好好吹嘘吹嘘。”

说到这儿,赶尸人的笑容中多了几分无奈,目光重新落在万嘉和身上:“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呐,到最后我自己反倒要靠那丫头给我收尸。这下可好,我又欠了这丫头一笔大恩情。”

赶尸人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指了指万嘉和:“我上辈子指定是做了啥对不起你父女俩的缺德事儿,这辈子才会这般亏欠你们!”

“我这心里头啊,实在过意不去,就寻思着,必须得还她点什么。我想来想去,我这个死了的糟老头子,能还她什么呢?最后,我想到了你。”

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紧紧盯着万嘉和,“我猜,阿香八成是听了村里那些个风言风语,心里对你一直有芥蒂,之前连提都不让我提。但我也知道,之所以这么抵触,那都是因为感情太深了。毕竟,只有给予过厚重的期望,才会有如此深的失望啊。我活着的时候,没那个能力解开这疙瘩,现在死了,怎么着也得试一试,把这误会给解开。所以,我来这儿,就是想最后再干一次我这老本行,送一个人回家,完完整整、顺顺利利地回家!帮阿香,把这心里的结给解开!”

万嘉和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旧友,明明有千言万语,到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果然,自己生前学了那么多生意人的手段和本事,全都一文不值。

赶尸人见他这般模样,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道:“瞧瞧你这模样,现在该知道我那时候心里头多不是滋味了吧!”

万嘉和这会儿难受得几乎无法自持。

赶尸人却是收起了笑容,神情严肃:“你也别觉得过意不去!你的情,我已经还清了,这一次,我为的是阿香那丫头。”

万嘉和一开始坚决不同意换皮。

他并不想以别人的面貌见自己的女儿。

他想堂堂正正站在女儿的面前,告诉他们,自己回家了。

可是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了。

他想起了小玉见到自己时的害怕,还有香玉提到父亲时的疏离。

或许,女儿也不想见到真正的自己。

更何况,被大衣裹住的皮肤,被墨镜遮挡的脸,这样展现出来的面目,难道就是真正的自己吗?

他很纠结。可换皮这事儿,让他更煎熬。

这行为太耸人听闻了,他只在那些志怪奇谈里听过,只有那些邪魔外道才会用。虽然自己没有高尚到哪里去,可他毕竟有坚守的原则和底线,他实在难以跨过心中那道坎儿。

赶尸人瞧见他一脸犹豫,笑了笑:“万小兄弟,你可曾想过,为何流煞与人不同?”

万嘉和一怔,不解为何他会问这么简单的问题:“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赶尸人略有深意地笑笑:“这话只对了一半。”

“最根本的区别还是在于——人有诸多顾虑。有时候纠结于是非曲直,有时候挣扎于钱财名利。为了这个,放弃那个;为了那个,又舍弃这个。既要,又要。总想着两头都顾,最终往往两头都空。甚至,还把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搁置到了最后。”

“流煞却不同。它非人非兽,只是一线魂,一缕念。活人有千般计较,可流煞只有一样执着。没有那么多纲常伦理的约束,也不懂世俗情义的纠葛,自然也就不会像人那样优柔寡断或者患得患失。它的存在,只为那一念——你最真实、最渴望的一念。不管这念是善是恶,只要这一念能满足,什么都可以作为代价,要报仇就豁出魂飞魄散,要守诺就等到海枯石烂。也只有这一念满足了,它才能消去,释境也才能解开。”

“人因多欲而矛盾,流煞却因单一执念而纯粹。很多时候,流煞,比人更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赶尸人转过身来,意味深长地看着万嘉和。

“你就没有想过吗?这世间万千法门,为何在这释境之中,偏偏就出现了换皮换命这样的邪术?”

未等万嘉和回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们都别再自欺欺人了。这就是你和我的执念相互纠葛、共同幻化出来的。我们都没察觉到,又或许早有察觉,只是因为不想面对背后那些复杂的情感,害怕有些东西一旦揭开,会给我们带来难以承受的冲击。所以选择佯装不知,一味逃避。而释境,却将它们完完整整地映射了出来。 ”

赶尸人叹了口气,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当年,你遭逢大难,被炸得粉身碎骨。意识快要消散的时候,除了想回家的强烈念头之外,恐怕还有一个更为深切的盼头。若我猜的没错,应该就是能完完整整、体体面面地回到家人身边吧。你想让她们知道,你还是那个可以依靠的父亲和丈夫,而不是一具残破不堪、看着让人害怕的躯壳。”

“而我呢,进入这释境,表面上是为了报答阿香的恩情,可实际上,又何尝不是为了满足自己心底的私欲呢。阿香是个好孩子,我一直盼着能真真正正地当一回她的父亲,光明正大地回到她身边,给她关心,护她周全,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你求全尸还乡,我贪天伦虚妄,正是因为我们各自有着执念,释境才弄出了这么个看起来离谱荒诞,却又切中咱们内心需求的解决办法。”

“万小兄弟,这话虽然有点难说出口,但事实就是如此。你,还有我,都已经不是人了。”

“我们若是不圆上这一念,这释境恐怕也难解!所以,直面自己吧!这就是你打心底渴望的,也是我心心念念所求的。”

赶尸人在一旁,拍了拍万嘉和的肩膀:“赶紧换上吧!圆了这念,我也能了无牵挂,高高兴兴地上路回家!”

最后,万嘉和套上了那层皮,看着赶尸人的身影在眼前渐渐消散,泣不成声。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赶尸人说话的声音:“能让你回家,能做一次香玉的父亲!我高兴得很!咱们有缘再见!告辞!”。

像第一次告别一样,赶尸人是笑着离开的。

万嘉和颤着手,将那件一直穿在身上的军大衣,盖在了赶尸人消失的地方。

曾经有一个人告诉过他:把这件衣服,留给最需要的人。

他希望,这件衣服,能陪着赶尸人回家。

到一个新的去处,归于它最早的来处。

征衣作伴好还乡!

我朋友说描写万嘉和对砚庄感情的那段文字用在更年轻的男女主或者少年夫妻身上会更出彩。乍一听好像确实,但我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老实说,我最初对于“白头偕老”的认知,并不是来自影视小说里年轻男女主结局时一个想象中的美好约定,而是真真切切地见过家乡的小街道上,老爷爷牵着老奶奶的手,缓缓走在阳光里的画面。万嘉和是个不那么完美的小人物,但他也配得上很丰富细腻的情感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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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034:生当同衾,死亦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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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霞小札
连载中沈由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