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胜了吗?”万嘉和的目光落在前方,喃喃问道。
此刻,他的面前站着很多人,或是老翁,或是壮汉,又或是稚气未脱的小童。
他们伤痕累累,又昂首挺胸。
他们一言不发,但热泪盈眶。
万嘉和知道,泪水不是此刻流下的,那是他们生前最后的样子。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谁都没有说话。
很多人因为不知道结局,所以保持沉默,还有一部分人,是因为知道结局,所以沉默。
万嘉和不用再问,已经在这片寂寥中得到了答案,他也准备沉默下去,一个少年却突然开了口。
“不知道呀,我没看到就死了!反正我们最后肯定不会败!”
言语间没有沉重与悲戚,死亡似乎只是他用来缓解气氛的饭后谈资。
声音在人群中激起涟漪。
慢慢的,越来越多的回答响起。
“嗯,不会败的!”
“对啊!咱们必胜!”
应和声此起彼伏。
万嘉和下意识地跟着点了点头:“嗯,不会败的!”
他的视线再次回到众人身上,迟疑片刻后,轻声问道:“你们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不回家吗?”
“回啊!我们在等人接我们回家!!!”
“你为什么那么确定会有人来接?”
“就是这样的啊,我们那边都是这样的!虽然我觉得,在这里呆着也没事!俺团长说过,上海是中国的土地,为中国的土地战死,就是死在故土上!”
“既归故土,便是回家!”
回应他的,依旧是那道年轻而响亮的声音。
那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少年,全身和他一样,焦炭一般的黑,没有一处是好的。只能看见一口大白牙沾着血,在那里笑着。
“你是哪个团的?哪里人啊?”少年歪着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我不是战士。”他微微垂首,低声作答,“我只是一个农民。”
“哈,我也是农民,我爸爸是农民,我爷爷是农民,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农民。但农民也是战士!团长说了,到了中华民族最危险的时候,所有不愿做奴隶的人们都是战士!拿起镰刀,为自己,也为国家!保卫家园,就是战士!”
少年眼里,有未驯的风,呼啸而过。
落在他这里,已然有了改天换地的模样。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他是一个□□柴与稻草堆叠起来的人,一辈子活在镰刀与锄头下,生命里最重要的事,不过春收秋耕。
春天到了,就要出发。
稻子熟了,就得回家。
这不只是他的一生,也是他父亲,他爷爷的一生。
未来,或许还会是他孩子的一生。
农村的出路,不过种地,读书,做木活,做生意。
穷人没有出路,只能种地,读书,做木活,做生意。
小时看旁人读书习字,诵声朗朗,他跟着师傅学木工,锯末飘飞,锤声叮当。
后来,好友志在四方,出村寻更大的天地,他又为谋生做生意,算计着蝇头小利,过早染上精明滑头的习性。
仅仅是活着就已经耗尽浑身解数,自顾不暇。救国救民的事情,他更是一辈子都没想过。
生于乡野,长于田垄。农民的出身,商户的营生,像厚重累垂的谷穗,压弯了他一生的脊梁。
这种自卑,让他不愿去思考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哪怕接触一点,他都会忐忑不安。
他是个没有大志向的人,只想守着自己的妻子和田地。
当初为了逃兵役,他花了将近一半的家底疏通关系。直到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他都还在尝试逃避战争。
可最后,还是死在了战争里。
万嘉和眼神躲闪,不敢去看那个少年,他害怕自己的怯懦被发现,害怕被人瞧不起。
但那少年却不以为意,咧开嘴灿烂地笑着,像一把豁口的刀,粗糙却锋利。
“我们都是同道中人哈哈哈!!!”
他站到万嘉和旁边,因为还不够高,只能踮着脚,一把搂住万嘉和的脖子,像是战场上那些互相搀扶的兄弟,谁也不肯丢下谁,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目光灼热,心意赤诚。
少年人,哪怕是死,也依旧带着一身的意气和荣光。
仗义疏狂,热血难凉。
他被这种眼神给刺到了。
从前只见过燃于西窗的半垂红烛,习惯了三更灯火夜昏黄。
此刻见烈阳,竟无端害怕起来光明来。
他觉得,自己不配,或者,更多的是羞愧。
这样的眼神,其实他很多前就见过,在一个同样年轻的少年身上。
那天,沈先生在院子里讲课,他们一群人心血来潮跑过去凑热闹。能在院里正式上课的,大多是各族中家境优渥的子弟,但沈先生从不介意其他孩子旁听。若是有人表现出对学习的浓厚兴趣,他甚至会免费为他们提供上学的机会。
沈先生搬来小凳子,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那会儿,他正讲到“理想”,便让他们也畅所欲言。
他被同伴们起哄,第一个站了起来。那时的他还没有学会圆滑世故,只是老老实实地道出了自己的理想:“吃得饱,穿得暖。”
话音刚落,学堂里便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是一种对“低人一等”的无知所展露出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对于他来说,这真的是足够努力一辈子的梦想了。但院子里的笑让他羞愧——没有理由地羞愧。他匆匆坐下,再也不敢抬头。
之后的时间,他一直陷在那阵莫名的笑声里,外面的一切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他把自己包裹在那层薄薄的迷惘之中,自然也就不曾留意到,“理想”已经划过“做律师”“做老师”等诸多念想,在不浓也不淡的少年话语里一路疾驰,最后轻轻落在了“救国救民”的宏愿之上。
说出这个理想的少年,叫沈见山。
这是他后来打听到的。
万嘉和其实并未听见那个少年具体说了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关注他的神情。
他想看看,这个人会用怎样的神情面对一切,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选择沉默着坐下?
在沈见山说完后,院里同样响起了一众哄笑。
与对待万嘉和不同的是,那是一种对“高人一等”的无知所展露出的笑。
笑的主力军也不再是那些衣着光鲜的学生,而是和他一样的木工徒弟。
他们笑得更大声,更刺耳。
万嘉和知道,他们这是在用笑声划清界限。
在田里长大的野孩子,最瞧不得书生意气。
不识天高,负尽狂名。
比起只求三餐温饱、四季平安这些唾手可得的平凡愿景,他们更瞧不起这一种不切实际的远大理想。在他们眼里,这种梦想的存在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是**裸的鄙视,嘲笑他们这些人的安分守己与无能。同样是乡下孩子,难道多读了几本书,就真能脱胎换骨吗?凭什么觉得自己就能改天换地?不过是些空泛的大话,想在他们面前装装样子罢了。
从“吃得饱,穿的暖”到“救国救民”的落差之间,万嘉和学到了他这一生唯一一个在学堂学到的道理:理想这种东西,悬得太高不行,落得太低也不行。
若是太低,有些“真实”就会被践踏,若是太高,有些“崇高”就会被践踏。
这些高高低低的理想,弄得他摇摇晃晃不知去向。
于是,从那天开始,他就在心里暗自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在这摇晃的人间里,拼尽全力,寻找一个稳固的支点。从此,保持着永远都不会跌倒的姿势,活出一片天。
那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就是沈家长房宗子,只当他是个与他们年纪相仿、身份相当的少年人,于是言语间也多了几分肆无忌惮的轻慢。
万嘉和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那个被众人围攻的少年身上。看到他比自己还要狼狈,万嘉和心中竟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他跟着众人哄笑起来,笑声干涩而勉强,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内心所有的不安与脆弱。
他永远忘不了,那是他第一次站起来说话,坐下之后,往后的一生都再没站起来。
但那一天,那个叫做沈见山的少年却没有沉默。他始终站得笔直,目光如炬,有理有据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清晰,句句有力,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众人的嘲弄与轻蔑一一斩断。
渐渐地,喧嚣的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天之后,沈家长子的名头不胫而走。怀鲁镇人人都知道沈家又出了一个少年英雄。
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只有万嘉和,只有自己,从那天开始,深深厌恶起这种太过灼热、太过自信的少年意气。
连带着,那句话,那个人,那种眼神都成了禁忌。
世人似乎总是钟爱与生命和远方有关的一切,比如十里春风,比如纵马天涯,比如少年意气……
因为生命和远方,总有荣光。
于是人们匹马单枪,横冲直撞。
却也总是忘记——
生命是有尽头的,远方是到不了的,少年的一腔意气,是注定会毁灭的。
意之源起,本就是一时之感,一念之动。
太过明亮,太过热烈,也必然太过短暂。
这种东西,他这样的人,从来不敢奢求,也不能奢求。
他这样告诫自己很多很多年,后来沈见山的经历似乎也印证了这些。他像只阴沟里的老鼠,幸灾乐祸地看着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满身伤痕的归来,为自己所谓的先见之明沾沾自喜。
但此刻,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少年目中泄下的几分火光,落于他经年柴堆草扎之躯,某个地方,也开始热烈沸腾。
无数个日子里他压抑出的私心、刻毒,不甘……都在这个少年面前烧的干干净净。
而随之而来的,是比从前的懵懂无知更大的愧疚。
至少以前,他还能用“不懂”为自己开脱。可是觉醒之后,他似乎连遮羞布都找不到了。
“不是这样的。”他莫名想哭,“不是这样的,我们不一样。你们上了战场,杀了敌人,你们是英雄。英雄死了是光荣,我死了,是活该,我不配和你们站在一起。”
“我什么都没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成了喃喃自语,“我只是一个逃难的人,我只想回去……回去和老婆孩子团聚。我……我是一个逃兵,一个懦夫。”
他蹲下身,蜷缩成一团,把头深深埋下去,手指插入发间,仿佛想要把什么东西挖出来。
那少年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
突然,一道粗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够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脸上的胡茬凌乱,眼神却锐利如刀。他一把抓住蹲在地上的万嘉和,用力将他拽了起来:“你TM的说什么呢!谁不怕死?谁不想活?谁不是家里有老有小?谁又心甘情愿被抓来当壮丁了!还不是因为有家人,有土地,所以才想拼了命活着回去。这怎么就叫懦弱了,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些为家人为土地战斗的都是懦弱了?”
“我呸!别给我整什么英雄什么伟大不大的这些没用的玩意儿!我都死了!要这些有什么用!!名头这东西,只属于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我们算什么?”另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嘲讽和不屑,“我就懦弱了!我就是怕家人被欺负才上战场的!我看谁敢说这是懦弱!”
他边说边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手还拄着个木棍。
“要是可以,我也想呆在那个小渔村里头永远不出来!你看看我这把年纪,老早过了那个年纪,根本就不应该出来服兵役。但有什么办法呢,国民政府缺人啊!村里头有钱有势的都不来,只能我这个没钱没势的臭老头顶上来了呗!”
他说着,用拐杖重重地敲了敲地面,眼神里满是愤懑:“我那婆娘看我细胳膊细腿的,本来还想把我赎出来,我坚决不!我实在心疼她啊!上有老下有小的,就算赎出来,一家五口又怎能活呢?要生命,就不能生存,要生存,就不能要生命。所以后来我就说服了自己,心甘情愿来当兵,把这赎金当做我做的一点点贡献留给他们!”
“我在这里就说实话!我就是因为想顾着小家才来承担大家的,怎么着吧!这和懦弱不懦弱有毛关系?”
男人的身形单薄,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质问着万嘉和:“照你的逻辑,我为了让婆娘省钱好好活着来当兵,也是不光彩的了?”
“对啊对啊!”旁边一个衣衫褴褛的大爷也忍不住插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再说了,这算逃跑吗?乱世里给自己谋条生路,不害别人,也不害国家,这叫自卫!!!如果你硬觉得这是逃跑也没问题。逃跑也不可耻啊!那敌人来了,你还干站着等他开枪崩了你啊。又不是卖国卖兄弟,你可耻什么可耻!”
“那些个高官权势之家上下勾结,弄虚作假,净抓咱们农民老百姓的孩子,根本不把‘三丁抽一’‘五丁抽一’‘独子免征’放在眼里,自己家的孩子却是心安理得逃兵役,还花着国难财跑到那些洋人国里头学什么艺术!他们都没可耻呢!你可耻什么!”
“正常的参军谁会拒绝,但你看看他们这是正常的吗?他们自己先不讲规则的,还能说我们吗?”
他说着,用力拍了拍万嘉和的肩膀:“所以别觉得可耻,咱们农民总受人欺负就是见识太短了,被人忽悠。你要去想罪魁祸首是谁!真正可耻的是那些逼你逃跑的人。你说说看,鬼子烧村子时,问过你愿不愿意打仗吗?上海被炸时,管过你能不能活命吗?”
“这世道先拿刀逼人跪着,再嘲笑跪着的人不反抗,这才是真正的卑鄙。”
人群里,一个瘦弱的身影挤了出来。他的脸上横着一道浅浅的刀疤,眼神阴郁,带着几分不甘和愤懑,直直地盯着万嘉和:“老实说,我真TM羡慕你们这些人,有钱有法子躲过去!可羡慕有什么用,又不属于我!所以我只能恨你们这些人!为什么我命没你们这么好!”
话说到一半,他的眼神又黯淡下来:“可说你们命好吧我们现在不都站在这里嘛!谁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本来很瞧不起万嘉和的,但又想到他们都死了。有钱的,没钱的,当兵的,没当兵的,在这个乱世里,结局都一样,只不过死的方式不同,有什么好不平衡的呢?
他心里的那股恨意突然散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回头看看,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一样,从未获得过选择生存方式的自由,却要承担时代剧变的全部重力。
“你别听那小弟弟!”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身上的军装破旧不堪,补丁摞着补丁,却被他打理得还算齐整。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却温和,“少年人是得有血劲儿,国家才有希望嘛,但咱们这样的人活着也不丢人啊!鬼子来了,咱们不也向前冲了,只不过没个好运气活下来而已。 ”
“是啊,咱们都已经够苦了,还反思什么反思?”另一个声音也插了进来,“要说真正该反思的,也是那些个坐在政府里喝着洋水儿的高官!你什么时候看见战争里,死过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大人物。哼,都是咱们这些种地的、扛锄头的,往前冲,拿命填。哪里分谁是英雄谁是狗熊啊,都死了!“
说话的这人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国字脸,轮廓硬朗,背微微佝偻着,一只袖子空荡荡的,显然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那些个饿死的娃娃,累死的农民,还有被鬼子屠戮的牲口。你的,我的,他们的,所有的血流在一起,浸到土里,谁能分得清到底哪滴是军装流出来的,哪滴是粗布衣上流的呢?活着的人或许可以选跪着活还是站着死,但死了的,呵,魂魄都一样立着!”
“没错没错!咱们都是普通老百姓,都是农民娃娃子儿,哪分啥英雄,啥懦夫的。照北平那些学生娃子的话说,咱们都是同一个阶级滴!”
“无产阶级!无产阶级!”
“对对对,咱们都是无产阶级!”
万嘉和感觉一双手落在了肩头,很多人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一个国家的军队里头,是有很多真正心怀报国理想的热血士兵,我们歌颂他们的勇气,赞扬他们的正直。但你也得允许,一些不那么炽热、高尚的灵魂存在。尤其,在乱世,在一个规则本就不代表公平的时代。更多的其实是被洪流推着向前的普通人,他们扛起枪,不是因为心里有火有理想,而是因为脚下的路太窄了,因为身后,没有退路了。”
“这世上会有人举着火,在光里,一腔赤忱,那必定也会有人摸着黑,在暗中,孤注一掷。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说他们懦弱或者不配。他们也在走,也在扛,不是吗?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活着,被生活逼到绝境却依然没有倒下,这难道不算一种勇气吗?”
“一个人,可以仰望,但不要神化任何‘人’。他们都只是血肉之身,偶然或者必然地被选中来填补历史的缝隙。”
他们或许不够伟大,但足够真实。
这才是真正的历史,并没有那么多慨当以慷的英雄主义,有的只是一个又个普通的“人”,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总之,你不要再觉得自己不配同我们相提并论了。先不说抗战已经这么久了,子弹和锄头、战壕和麦田、活人和死人,早就长在同一条命上了!就说说咱们共同拥有的身份吧!反正都已经死了,咱们干脆换个角度寻思寻思,不是死亡把我们这些人丢在这里了,是我们因着共有的身份重新团聚在一起了!”
“哎,你还别说,真说不定呢!咱们这批人可能就是先头一起来这个世上的,所以约好要一起回去!”
“刚刚那小兄弟不是说了吗,既归故土,便是回家。咱们死在咱们中国的土地上,又重新团聚在一起,值得庆贺,就该喝一个。”
大伙儿听了,纷纷笑了起来,假装自己手里有酒,举杯欢庆:“来来来,干一个!下辈子还一起!”
“那我们约好了,不过时间注意一下哈!下辈子晚一点再走,活个七老八十了,再重新团聚!”
“好!个个长命百岁!!”
他们都不是活人了,这或许是唯一一种能够安慰别人的同时也能安慰自己的方式。
少年的手重新搭上了万嘉和的肩膀,眼睛亮亮的:“你看,我就说我们是同道中人吧!!!”
“根本没有配不配的问题,我们本就应该站在一起。”
万嘉和慢慢抬起头,接受住了少年的目光。
少年向他会心一笑,当年他的团长也是这么跟他笑得,他觉得这么笑一定很有力量,他一直没瞅准机会对别人这么笑,现在终于找到了。
“可是,来不及了,太晚了。”万嘉和感到一阵莫大的空虚。
明白的太晚,自己已经死了。
“怎么会晚呢?我们现在不是同样在思考、对话、感受吗?只要我们还能思考,听见彼此说话,就说明我们还‘存在’呀。‘晚不晚’什么的,不是由死亡决定的,而是由选择决定的。”
“而且,谁说死了就没有意义了。”少年摆出一副大人的姿态,“活着的乡亲们会指着我们的坟头对孩子说:‘记住这些人,他们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而死的。’ 你的坟如果空了,他们就少一个记住的理由,鬼子的罪行就多了一分被淡忘的可能。”
“死,也是生的一部分。 ”
“咱们就算躺在这儿,也是一块压不垮的石头!石头多了,才能铺成路,让活着的人踩过去赢这场仗。”
“只要战争尚未结束,于我们的家人,国人而言,任何正向影响都有价值。”
他想起了妻子和女儿,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她们也会记得自己吗?
“当然,一定!”少年笑着说,“我也要回家!我爷爷我爸爸,我太爷爷,都在那里!我也要回去!”
荒野的风掠过,卷起几片焦黑的草叶,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
“你是在找回家的路吧!前面是城门,出了城门,应该就能找到家的方向了。 ”
“嗯,出了城门,就能看见家的方向了。”他低着头,不断重复着。
如果他还是个人,此刻一定在流泪
少年二话不说地脱下自己身上的军大衣,利落地套在了他的身上:“喏,这个给你!你回家肯定有好长的路要走吧!身上什么衣服都不穿,会冷的!”
“不行,我不能收。”
“收下吧!这不是我的衣服,是我们团长给我的!我们团长说,这衣服也不是他的,是一个农民伯伯的,他本来要给自己的儿子,但后来他儿子打日本鬼子时战死了,就把衣服送给了团长。”
少年一脸认真,学着大人老成的语气,郑重其事地说着,倒真有几分大丈夫的模样。只不过那一口浓浓的湖南口音,显出了几分稚气,“这衣服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需要他的人。现在你比我需要它!所以,我把他给你!你以后,也把他给需要的人!”
“那你呢。”
“我不怕呀!我们家乡有人!他们会来带我们回去的!虽然路很长,但是有人陪着我们,就不觉得孤单了。” 少年拍着胸脯,一脸笑意——这对于他来说,似乎是天底下最值得骄傲的事。
万嘉和没有再推辞,收下了那件军大衣。
少年或许已经忘记——他早就死了,根本不怕冷。
又或许他一直都知道,但出于某种原因,还是把衣服送给了眼前人。
恍惚间,万嘉和觉得自己也有些糊涂了。
明明他们都已经死了,可他似乎还能感受到,少年残留在大衣上的体温。
也许,这个温度并非少年留下,而是那个团长的,又或者属于更早的一个人。
一个农民的衣服,在一个又一个农民的儿子身上轮转,最后落到他这个农民身上。
但他不会是最后一个,以后他还会出现在另一个农民的后代之上。
在那一刻,他又重新感受到了作为人才会感受到的暖意。
其他人也纷纷拿出自己身上仅有的东西,递给了他。
“这副墨镜,我看那些洋人都爱戴,就偷偷买了一副仿的。活着的时候没戴过几次,现在送给你吧!你这样子,哎!算了!总得有个体面的样子回家吧!”
“这双鞋是从他们那儿抢来的,真牛皮的!快穿上吧!”
……
“这是我的帕子,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只是想着你总要回家的,别这么狼狈地回去。别让人以为你出了趟门,就受了欺负。”
一开始万嘉和还推辞着不接受,后来实在招架不住,一一接了过来。
那少年笑眯眯地同他说道:“带上它们吧,你和我们不一样,只有一个人。带上它们,就当我们陪着你回家!路上也少几分孤单!”
万嘉和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他第一次觉得活着的几十年学来的那一身口舌功夫,是那么的苍白。
最后,他朝着少年还有周围的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
“谢谢!”
这个世界上,似乎再没有什么词比这两个字更能传达他此刻的心意了。
临走时,那个少年突然跑到他身边神神秘秘地说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了!在我们老家那边,有一个古老的传说,魂灵即将消散之际,会凝聚出此生最强大的祝福。若你心中仍有放不下的挂念,可以试试在往生前的最后一息向后土娘娘许一个心愿。地母慈悲为怀,怜悯苍生,若她听到了你的祈愿,便会为你降下福祉,助你完成未竟的心愿。”
“我是听我们村里的巫婆太太说的,这种祝福是魂灵释怀后所化的念想,没有沾染过□□和人世的污染,蕴含着天地间最本初最纯净的力量,能够跨越生死,传递到你所牵挂的人或事上。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试试,说不定,你这辈子留下的最后念想就会化作春雨或者阳光,去浇灌那些你还没来得及守护的苗木,他们会成长,会破土而出,长成子弹穿不透的大树,为这片土地抵挡一切苦难与战火。”
他眨了眨眼睛,眸子里闪着少年人才有的天真清澈:“我也不知道真假,总之准备回去试试。”
他说着,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像是握住了某种坚定的信念:“我要国泰民安,山河无恙!人人都能好好活着!”
少年突然嘿嘿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不过,我不准备变成春雨,我想变成小草,或者一棵青菜也行!要是谁饿了,还可以把我吃掉。到时候,我等你来浇灌我,说不定我还能长得更壮实些呢!”
“好,那时候我来浇灌你!”
“祝你一路顺风,早日回家!接我们回家的人也很快就要到喽!”少年看着城门的方向,脸上又洋溢起最开始的灿烂笑容。
万嘉和忽然想起了赶尸人,想起了从前和他的对话。
“迎故人回家,是好事。”
他早就知道,接人回家,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
他同他们告别,离开城门。
最后一次回头,看着上海——
这片土地上,天灾摧毁过它,战火洗劫过它。
十里洋场的荣盛付与焦土,百乐门庭的喧嚣隐于硝烟。
一切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
但此刻,在他的面前,十万脊梁正以倒伏的姿势生长,架起新的城墙。
所有倒下的都成了新世界的地基。
那些被碾作尘土的姓名,正在断壁之上生出新的纹理。
这座千疮百孔的城市里,黄土覆白骨,赤血作长河。毁灭与绝望掩埋其中,生机与希望也同样在上面静静流淌,滋长。
他忽然想起,有一次他在电影院外面听过的一首歌曲。
他记不全歌词了,只能哼出几个片段的曲调来:“起来……中国人……血肉……新的城墙!”
他记得,那是一部叫做《风云儿女》的电影。那天,他看见很多很多的青年学生,手拉手,围在一起,高声呐喊着。
他们身后传来的就是这个音乐。
他没有看过那部电影,不知道讲的什么。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
何为风云儿女?
逢风云而担大义。
乘风可顺势驱旧,无形而有力,
化云能聚情泽世,凝力以同心。
乱世,总有风云儿女。
劲势而破局,同心以济世。
这个国家的风云儿女,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守着山河万里。
他们或许没有什么宏大的概念,也没有像样的梦想,甚至连“抱负”这个词都没怎么琢磨过。他们只是一个个小人物,被生活和时代推搡着,踉踉跄跄走到了历史的当口。
但他们仍然坚定地站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之上,努力生存着。
风云之下,草莽之身,仍守土不弃,自强求存者。怎么不算是风云儿女呢?
一个农为邦本的古老国度,在现代工业的狂潮和枪炮飞艇的风暴中仍能挺立不倒,从来都不是偶然。俯身看看这片大地之上最卑微的生命,就会知道:它的脉搏,不在高处,而在这最低的泥土里,在那些,不肯死的根须中。
所以,枪,炮,飞机,舰艇,这些虚浮之物,是无法将其彻底摧毁的。
风会停,云会散,但土地永远活着。
泥里的根永远在生长。
他转身,不再回头,只是唱着那首不知道名字的歌,一遍又一遍,同上海道别,同这些他永远不知道名字的风云儿女道别。
名字有时候很重要,我们是在他人的呼唤里一遍遍确认自己的身份。凭着这个符号,在陌生的人世里找到自我的坐标。
但名字有时候又不重要,当我们找到比生命更重要的使命所在时,人便不再是被名字定义的简单存在。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歌词会在一遍遍传唱里越来越清晰,身份也会在一程程迷失与追寻里越来越坚定。
他一直唱着,再没有停下。
就像很多年前,影院门口的那些青年学生,一声声的呐喊
“中国不亡,有我!”
今日,该是个很好的天气。
这一章删删改改写了很多很多次,最终还是选择这样发出来。写文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疯疯癫癫的,到现在还是这种感觉。将近一万字,里面有很多我想要表达的东西,或许就是因为想表达的太多,偏偏笔力又不够,以至于每一个都没能表达好。说起来有些好笑,我最初是为了表达这些文字,才想出了这一整个故事。但现在好像有些本末倒置了,这些文字甚至有些阻碍了故事流畅度。我思考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删去,也确实删了很多,最终保留了这些。我感觉他们像我的孩子,我真的舍不得,所以,还是将他们发出来吧!不管怎么说,它们最初诞生的时候,我是怀着喜悦和期待迎接它们到来的,我提笔的初衷也是为了这种喜悦!为我自己小小庆祝一下下!!!\^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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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033:少年意气,风云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