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上书房小考的日子。
林霜序照例又拿了第一。
先生阅完卷子,在堂中当众念了名次,林霜序的名字排在头一个,紧跟着是萧玉笙,再之后是几位宗室子弟和随堂读书的官家女儿。萧承昭排在第四,二皇子萧承昀排在第六,三皇子萧承晞吊在末尾,五皇子年纪尚小,只在旁听,没有参加考核。
先生念完名次后,从案上拿起一份卷子和一叠功课,递给林霜序,说了一句:"林霜序,段南星还在养伤,你将她这几日的功课带过去给她,盯着她做完,莫让她落下了。"
林霜序接过卷子和功课,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旁边萧玉笙朝她挤了挤眼睛,声音压得不高不低:"你待会儿别又被她带跑偏了。"
林霜序没回话,把卷子收进书袋里,出了上书房。
她没直接回林府,先绕去西市口那家卖糖葫芦的摊子。老摊主认得她,笑着打了声招呼:"林小姐,今日还是老样子?"
林霜序点了下头,摊主便从架上取下一串裹着厚厚糖衣的山楂,用油纸包好了递过来。林霜序接过来放进书袋里,付了钱,转身朝段府的方向走去。
她到段府的时候门房已经熟了,见她来了也没有通报,直接侧身让开了路。她穿过前院往段南星的院子走,到了门口却发现屋里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案上的药碗已经空了。廊下段府的侍女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来了便起身问了一句:"林小姐来了?"
林霜序问:"人呢?"侍女笑着朝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在练武场呢,拦都拦不住。"
林霜序没有多说什么,提着书袋穿过月洞门,朝练武场走去。还没走近,已经听见了枪尖破空的声音。段南星站在场地中央,右臂握着一杆段家枪,正往前刺出一式,枪尖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她左肩的伤还裹着纱布,动作明显放慢了力道,可招式和架式都还在,一招一式没有走形,扎扎实实的,落地有声。她收枪的时候看见林霜序站在场边,便停下来,把枪往地上一顿,带着一点被抓住的心虚和理直气壮的理直气壮,朝她咧嘴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林霜序站在场边,看着她额上还浮着一层薄汗,看着她左肩的纱布被动作牵扯得微微移位,看着她握着枪杆的手指关节还泛着白——养了半个月,段南星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所以趁着没人偷偷溜到练武场活动筋骨。
林霜序没有立刻说话。她走过去,先把书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从里面取出那串用油纸包好的糖葫芦,递了过去。
段南星接过糖葫芦,眼睛亮了一下:"你买的?"
林霜序没有接话,只是从书袋里取出那份卷子和功课往石桌上一放,声音不高不低:"先生让我拿给你的功课,还有小考的卷子。叫你养伤期间别落下,该做的做完。"
段南星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叠功课,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葫芦,又抬头看了看林霜序。她眼睛转了转,把糖葫芦先搁在桌上,然后整个人往石桌上一趴,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仰着脸看林霜序,语气拖得长长的:"霜序——我刚练完枪,手还酸着呢,你看我这左肩还绑着纱布呢——能不能少写两篇?我写三篇行不行?"
她说着还故意抬了抬左肩,脸上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像一只爪子受伤了还想偷吃的猫。林霜序站在石桌旁边,低头看着她趴在桌上仰着脸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两息,然后把那叠功课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了一个字:"写。"
段南星的脸垮了下来,可她嘴角压不住地弯了一下,慢吞吞地坐直了,嘟囔了一句:"你一点都不心疼我。"
林霜序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书袋搁在膝上,抽出自己的书翻开,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心疼你。所以过来看着你写。"
段南星低头翻开功课,拿起笔蘸了墨,写了一行字又停下来,侧头看了林霜序一眼,小声说了一句:"你买糖葫芦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拿这个收买我。"
林霜序翻了一页书,没有抬眼,声音还是平平的:"吃都吃了,写吧。"
段南星撇了撇嘴,低下头继续写字了,可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比方才轻快了不少,嘴角那道被压住的弧度还是弯着,一直没有落下去。日光从廊下斜斜地照过来,落在石桌上那叠纸的边角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那串搁在石桌角落的糖葫芦裹着的油纸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像是在替谁偷笑了一声。
上书房里,萧承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手中的笔搁下,看了一眼林霜序离开的方向,没有出声。
萧承昀正在低头整理自己的书卷,像是没有注意。
萧承晞伸了个懒腰,朝五皇子招了招手,说:"走了走了,今日不用挨先生的训了。"
五皇子应声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几个人各自散了,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日子一样。没有人知道后来的事情会怎样,就像他们不知道五年后的秋天会落在哪里,也不知道那把北疆的风雪什么时候会吹进他们的日子。他们只是各自走着自己的路,偶尔在岔路口遇见,打了声招呼,又分开了。窗外的日光从东边走到西边,把上书房的门槛晒得发烫又变凉,像是什么都不会改变一样。而那些后来被记住的时刻,往往就藏在这样寻常的日子里,藏在一句"你待会儿别又被她带跑偏了"的玩笑话里,藏在一串裹了糖衣的山楂和一张被压住边角的功课纸底下。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只是各自走着自己的路。而正是这些寻常的日子,像一根根细线,不知不觉地把她们都绑在了一起。等到她们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谁也解不开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