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傻子

猎场的事在秋猎结束后的第三天便有了眉目。经查,那两头熊是从西山深处被人暗中运出来的,沿途布了引兽的药粉,恰好洒在太子惯常行猎的路线上。负责围场布防的副将被人收买,连带着三名守林卒一起被押入了天牢。主使之人尚未完全招供,可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北疆。

至于幕后究竟是谁,朝中人人心里有数,只是还没有人拿到那根钉死钉子的铁证。

段崇山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对着北疆的驻防图什么话都没有说,可第二天一早,他出门去了一趟兵部。这事没有声张,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段府连日来比往日热闹了许多。段南星虽然伤着,人却被拘在床上,可她生性好动,哪里耐得住整日躺在屋里。

萧玉笙隔天便来,带各种吃的用的,五皇子也来了一回,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听他阿姐讲怎么射熊。

段南星也丝毫不谦虚,把当时的情形说得像是自己一人单枪匹马挑了整座山,萧玉笙在旁边剥橘子皮,偶尔插一句"你当时差点被熊一掌拍飞",段南星就瞪她一眼,然后继续讲。

段承晞也来凑热闹,手里端着一碟瓜子,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追问几句。

段南星讲到兴起时比划了一下,左肩被扯到,皱了皱眉又继续讲。

屋子里充满了笑闹声,连廊下的侍女都忍不住侧耳偷听,嘴角偷偷弯着。林霜序也来得勤,不怎么说话,来了便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端一盏茶,偶尔抬头看一眼段南星,确认她没乱动,又低头继续看书。她不太插话,可她在那里,段南星讲着讲着便往她那边看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跟萧玉笙斗嘴。

这天午后,太子带着几位皇子又来了段府,给段南星带了一堆东西。

段南星靠在床头,看着萧承晞把东西一盒一盒地往桌案上摞,又看着五皇子萧承暄悄悄把自己带来的蜜饯塞进她枕头底下,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们这是来探病还是来搬家?"

萧承昭站在窗边,嘴角弯了一下。

萧玉笙坐在老位置上剥橘子,萧承晞拉了张凳子在段南星床边坐下来,绘声绘色地跟她讲猎场后续的事。

段南星听得入了神,偶尔插两句,五皇子扒着床沿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听一出话本。

屋子里难得热闹起来,段夫人从廊下经过,看见一屋子人围着自家女儿,笑了笑,没有进来打扰。

段南星靠在床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一弯,慢悠悠地开口说了一句:"说起来,那两头熊,也有我一半的功劳吧。"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萧玉笙手里的橘子皮停在半空中:"你说什么?"

段南星靠在枕头上,一副"这还用我解释"的表情:"第一头熊是我先射中了一箭,第二头也是我拖住它的——你们几个的箭才补上去的。没有我,它们早就跑了。"

萧玉笙把那瓣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那是被熊追着跑。"

段南星挑了挑眉:"被追着跑那也是我先跑在前面,你们才跟上来。没有我追,你们追谁。"

萧承晞在旁边笑出了声,五皇子也跟着乐,萧承昭站在窗边摇了摇头,没说话,可他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段南星把枕头拍了两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语气里带着一种谁都拦不住的得意。

萧玉笙白了她一眼,没有再反驳,低头继续剥她的橘子去了,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没有说错——第一箭是段南星射的,第二头熊也是她扑上去拖住的。

段承晞在旁边补了一句:"那你可得好好养伤,下次猎场没有你可不成。"

段南星被这句话说得更加得意,刚要回话,被萧玉笙递过来的一瓣橘子堵住了嘴。

林霜序也来了,坐在稍远的窗下,手里端着一盏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加入那些热闹的谈话。萧承昭不知什么时候从窗边走到了她旁边,站定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压得不高:"那天在猎场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声抱歉。"

林霜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萧承昭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老槐树上,"那头熊朝你扑过来的时候,我离你那么近,可我当时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你护住了。"他的声音低了一度,"我没有来得及。"

林霜序听他讲完,低头喝了一口茶,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淡淡的:"殿下不必放在心上。事情已经过去了。"

萧承昭看着她,还想再说什么,可看见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人群中央正被萧玉笙用橘子皮砸了一下、正偏头躲开的段南星身上——他忽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了。他没有再开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人群中,坐到了萧承晞旁边的空位上,听他们接着胡侃。

林霜序坐在窗边没有动。她端着那盏茶,看着远处段南星正偏头躲开萧玉笙砸来的橘子皮,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看着段南星,忽然想起那些她已经记不清具体次数、却永远不会忘的时刻。她想起小时候她被林疏远堵在回廊上,段南星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挡在她面前,把林疏远逼退了还回头朝她挤了挤眼睛;想起上书房里她替段南星辩驳之后,段南星在桌案底下递过来的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旁边写着"今晚去你家抄你的";想起祠堂里段南星扑过来替她挡下的那根藤条,背上留了一道印子,好几天都没消,可她第二天来上课的时候还是咧着嘴笑;想起那日林间空地上,段南星拖着伤被熊追了半座山坡却把她牢牢护在身后,自己却险些没能爬上来——她从来都是这样,不管不顾的,不计后果的,不问值不值得的。她从来都是先冲过去再说,像一只懒得看路的飞蛾,看见光就扑过去。

林霜序端着茶,隔着半屋子的人声,看着段南星被萧玉笙按着肩膀不许乱动的模样,低声说了两个字。那两个字很轻,轻到混在满屋的笑闹声里没有第二个人听见。她说:"傻子。"可她说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隔了半屋子的人声,段南星像是听见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穿过萧承晞比划的手和萧玉笙递过去的橘子,落在林霜序脸上,像是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回去,继续听萧承晞讲猎场的事了。

林霜序低下头,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把那口凉茶慢慢地咽了下去。风从廊下穿过来,把窗边那盏茶的热气吹散又聚拢。她坐在那里,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隔着满屋子的人声,看着段南星的方向,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从东边走到西边,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始终没有走。窗外的风还在吹,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摇动的光影,又慢慢恢复了平静。她坐在窗下,把凉透的茶盏搁在膝上,想着那些关于段南星的无数个瞬间,想着她在猎场上说"别松手"的时候,风那么大,她的手那么稳。她坐在那里,直到满屋子的笑闹声渐渐散去,萧承昭领着几个皇子告辞了,萧玉笙也起身走了,段夫人送她们到门口,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听见段南星在背后喊了她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才歇下来的笑意——"你再坐会儿?"

林霜序没有回头,端着那盏已经凉了许久的茶,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坐在窗下,听着身后段南星有一搭没一搭地自言自语,又或者是在和她说话。

她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窗外日影渐渐西斜,把整间屋子都铺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她想,她大概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个下午——满屋子的笑闹、窗户透进来的光、桌案上堆成小山的礼物、那罐还没打开的糖渍梅子,还有段南星靠在床头说"你再坐会儿"的时候,尾音里那一点还没有完全收住的、轻轻的笑意。她坐在那里,没有走。日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在窗台上拉成一道长长的、安静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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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晚【重生】gl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