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抬步走过去说点什么,忽然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紧接着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见另一头熊从密林深处撞了出来,比方才那头更大,毛色更深,直直地朝着萧承昭的方向冲了过去。
萧承昭正背对着那个方向,没有察觉。
段南星的眼神骤然变了。她猛地松开萧玉笙的手,朝萧承昭的方向大喊了一声:"霜序!太子!跑!"
萧承昭在听见她声音的瞬间侧过身,看见了那头正朝他直扑过来的熊,猛地朝后退了几步。
侍卫们纷纷拔出刀剑迎了上去,可那熊的冲势太猛了,一刀一刀砍在它肩背上,它连停都没有停,横冲直撞地把人群冲散了。
萧玉笙被两个侍卫拉了一把,踉跄着退到了空地边缘。
五皇子被萧承晞一把抱住按在了身后。
场面乱成一团,段南星低头从旁边侍卫腰间抽出一把弓,又从箭袋里抽出几支箭别在腰间,她转头朝萧玉笙喊了一句:"分开追!"
萧玉笙点了一下头,抄起自己那副弓便朝着熊左侧的方向跑了出去。
段南星又转头看了一眼已经退到空地边缘的萧承晞,语速极快:"承晞,去找救兵!要网!越大越好!快去!"
萧承晞把五皇子往身后的侍卫怀里一塞,点了一下头便朝营地的方向跑了出去,衣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而那头熊,已经追着萧承昭和林霜序冲进了林子深处。
萧承昭攥着林霜序的手腕,拉着她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小径疾奔。
林霜序被他拽着跑,靴子踩在枯叶上几次险些打滑,她没有回头看,只是跟着萧承昭的步子,拼命朝前跑。熊的声音在她们身后紧追不舍,越来越近。
段南星握紧了手里的弓,朝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追了进去,萧玉笙也从另一侧绕了过去。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马蹄声和熊的咆哮声在林间交错着回荡,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把所有人都兜了进去。
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枝叶层层叠叠地盖下来,把日光遮得只剩碎裂的影。
萧承昭拉着林霜序沿着小径拼命往前跑,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每一步都深陷半寸。
熊的喘息声和低吼声紧跟在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沉。段南星和萧玉笙从侧翼追了上来,段南星一边跑一边放箭,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虽未命中要害,却足以拖慢那头熊的脚步,让它不得不停下来低吼着避让。她左肩的伤被拉得生疼,可她顾不上,每射一箭便重新搭箭,像是不知道疼一样。
林霜序脚下的泥土太滑了,枯叶堆得太厚了,她的靴子踏在一块半埋的湿石上,整个人往前一倾,手腕从萧承昭手中滑脱出去,摔在了落叶堆里。
那头熊已经追到了近前,巨大的身影压下来,遮住了头顶本就不多的天光。
萧承昭已经跑出了几步,回头时,那头熊的前掌已经朝地上的人落了下去。
林霜序仰面倒在落叶堆里,来不及爬起,她只是攥紧了手指,闭了一下眼。
段南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扔掉了手里的弓,整个人从斜侧扑了出来。她一把抱住林霜序,带着她在落叶堆里滚了半圈,熊掌擦过她后肩,带着她顺着山坡滚落下去,一路翻卷着落叶和碎石,撞过树根,跌过石棱,一直滚落到了半山腰一处凹陷的悬崖边。段南星的背撞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整个人被卡住了,才终于停了下来。她的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崖边一块粗壮的树根,另一只手攥着林霜序的手腕。她们悬在半山腰,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下去,落在深深的谷底,听不见回声。林霜序大半身体悬在崖壁外面,全靠段南星那只有力的手拽着她。风从山谷深处灌上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段南星抓着树根的那只手骨节发白,手指嵌进了树皮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林霜序,声音很低,却很稳:"别松手。"
而山坡上方,三皇子萧承晞带着人马赶到了。他手里攥着一条粗绳网,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朝着那头还在低吼的熊围了过去。几人合力将网兜头罩下,绳索一收,那头熊终于被制服在地,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闷吼,便不再动弹了。
山坡上的喧闹声还在持续,而半山腰那处悬崖边上,段南星还抓着树根,右手攥着林霜序的手腕。她低头看了一眼林霜序悬在崖壁外面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自己渐渐泛白的手指,然后把那根树根又攥紧了一分,像是要把自己钉进那面山崖里。"别松手。"她又说了一遍。
林霜序仰头看着她,脸颊上沾着泥土和细小的擦伤,风从山谷深处灌上来,吹动她散乱的鬓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直直地看着段南星,像是要把这个画面牢牢地记住。她攥紧了段南星的手,没有松。段南星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风太大了,声音被吹散了,只剩下那只握着树根的手还牢牢地卡在山崖边缘,像一枚楔进了石头里的钉子。
段南星抓着树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左肩和后背的伤在方才滚落时被石棱反复撕扯,衣料早已被血浸透了。深色的血沿着她的手臂缓缓蜿蜒而下,漫过手腕,顺着手掌边缘滴落下去,有一缕流到了她攥着林霜序的那只手上。温热的血沿着指缝淌下来,落在林霜序的手背上。
林霜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又抬起头,目光落在段南星苍白的脸上。她的声音忽然哑了:"段南星,你放手。"
段南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像是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
林霜序仰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极力压着什么的颤抖:"你放手吧。你伤太重了,流了那么多血,再这样下去你会撑不住的。你松手,我掉下去,你就能爬上去——"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段南星忽然笑了起来。那种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无奈,她低头看着林霜序,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越过风声落下来:"林霜序,你是不是被那头熊吓傻了?"她顿了一下,握着林霜序的手又紧了一分,"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不放手。你抓紧我。"
林霜序仰头看着她,被这句话钉在半空中,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出来。风从山谷深处灌上来,吹动两个人散乱的发丝和衣袍,段南星攥着她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血还在顺着她的手腕一滴滴地往下落,可她没有松。
过了片刻,山坡上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喊"找到了",绳索从上面抛了下来,萧承晞和几个侍卫探出半个身子,正在将绳索往旁边的树桩上固定。
段南星看见他们了,低头朝林霜序笑了一下:"你看,我就说他们来了。"
林霜序也看见了,她攥着段南星的手,没有松,可她的眼眶红了。她看着段南星那张苍白却还在笑的脸上,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已经分不清自己脸上湿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可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攥着段南星的手,像是攥着唯一一件她绝不能丢掉的东西,任由绳索落下来,绕在自己腰间。
段南星低头看着她被绳索捆好,看着她被稳稳地拉上去,看着她的手从自己掌心一点一点地滑脱出去。上方的侍卫很快将绳索再次放了下来,段南星伸手握住绳索,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紧紧攥住绳结,脚蹬着崖壁,被上面的人一点一点地拉了上去。左肩的伤被牵扯着,她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指尖泛白,可她没有松手。她踩上平地的那一刻,腿软了一下,被旁边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扶住了。
萧玉笙第一个冲了过来,蹲在她身边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她左肩渗血的伤口,难得没有呛她,只是转过头朝后面喊了一声:"医官呢!"
林霜序也从另一边赶了过来,她蹲在段南星面前,目光先落在她左肩的伤口上,又扫过她垂在身侧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最后抬眼看着她。段南星额上那根抹额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大约是方才滚落山坡的时候被树枝刮掉了,鬓发散乱地垂下来,沾着碎叶和泥,整个人狼狈得很。
林霜序看着她,没有说话。
段南星看着她,气息还没喘匀,可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林霜序等了一息,见她迟迟没有开口,便替她把话说了:"我没事。"她顿了一下,又补了四个字,"现在别说话,医官马上就到了。"
段南星没有答话,她偏过头,把额头轻轻靠在了林霜序的肩头,阖上了眼睛。
林霜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人,散乱的发丝贴着她的衣料,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下来。她没有躲,也没有出声,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段南星靠得更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