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正沿着朱雀大街往前走,段南星手里提着那盏走马灯,灯影在她身侧转着一圈又一圈。
萧玉笙抱着那盏兔子灯走在她旁边,两人边走边低头看着灯面上流转的图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林霜序走在最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听着前面段南星和萧玉笙有一搭没一搭的拌嘴声。
走到街口拐弯处时,段南星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她听见了吵闹声。
前方围了一群人,层层叠叠地站着,目光都朝着圈内看着。她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姑娘跌坐在地上,发髻散了,脸颊上有一道红痕,衣领也被扯歪了。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绛紫锦袍的年轻人,正低头看着地上的姑娘,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里还攥着一截从她外衣上扯下来的腰带。
"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跪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做什么?"那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被惯坏了的、理所当然的跋扈。周围的人群虽然围着,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那姑娘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
段南星认出了那个人。永昌侯府的嫡长孙,李崇安。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仗着家世横行霸道,偏偏又滑不溜手,从不惹出什么大祸来让人抓住把柄。可今晚他像是喝了些酒,眼神有些飘忽。
段南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盏走马灯,灯影还在上面转着,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她把灯塞进旁边萧玉笙怀里,穿过人群走了进去。
林霜序看见她动的时候正要伸手拉她,可段南星的步子太快了,她已经走进了圈子中央,站在了李崇安面前。段南星比李崇安矮了半个头,可她站得很直,抬起头看着他的时候,目光里没有一丝犹豫:"李崇安,你活腻了?在街上对一个姑娘动手,你永昌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李崇安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见段南星那张熟悉的脸,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语气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轻慢:"段南星?你一个武将家的丫头,管得倒宽。怎么,段将军没教过你别多管闲事?"
段南星没有动怒,她只是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我叫你松手。"
李崇安手里还攥着那截腰带,他没有松。
段南星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没有碰他,只抓住了那截带子的另一端,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拽。
李崇安没料到她真会动手,手上的力道被带得一松,那截带子便落进了段南星手里。她低头把它扔在了那姑娘身边的地上。
李崇安脸上那层漫不经心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盯着段南星,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又挤进来几个人。
萧承昭站在段南星身侧,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李崇安一眼。萧承晞和五皇子,站在另一边,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二皇子萧承昀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了段南星斜后方,像一堵无声的墙。
李崇安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了一遍,认出了太子和二皇子,又看见了萧玉笙站在后面,怀里还抱着两盏灯。他的脸色变了一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推开人群走了。
段南星蹲下身,伸手扶那姑娘起来。那姑娘衣裳被扯得凌乱,肩头露了大片,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前襟。
段南星看了她一眼,二话不说便开始解自己外衣的系带。
林霜序快步走上前来按住了她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你别。"
段南星愣了一下:"她衣裳都被扯坏了。"
萧玉笙也凑了过来,朝身后跟着的侍女招了招手,那侍女立刻从随行的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净的披风递过来。
萧玉笙接过去,弯腰披在了那姑娘肩上,替她把领口拢好,声音轻了些:"披着吧。"
那姑娘低着头,手指攥着披风的边缘,小声说了一句"多谢",像是还想说别的,可声音哽在喉咙里没有出来,只朝她们深深鞠了一躬,便攥着那截带子和披风踉跄着跑进了人群里,很快就不见了。
段南星还维持着解了一半系带的姿势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还没来得及脱下来的外衣,又看了看林霜序还按在她手背上的手,扁了扁嘴说:"我也冷了。"
林霜序把手收回来,声音平平的:"活该。"可她说完之后,侧过头朝身后的采薇看了一眼。
采薇心领神会,从随行的包袱里又取出一件薄氅递了过来。
林霜序接过去,展开来,披在了段南星肩上,动作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段南星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件薄氅,嘴角翘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萧玉笙从侍女手里把走马灯和兔子灯接回来,把走马灯塞回段南星手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下次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拿。"
段南星接过来,提在手里,灯影又在她身侧转了起来。林霜序像是没看见她们俩的小动作,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萧玉笙抱着兔子灯走在旁边,朝段南星挤了挤眼睛。街上的灯影把几个人的影子拉成一片交叠的暖色,像是不管发生什么事,她们都会一起往前走。
一行人又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城河边。
河水在夜色里泛着粼粼的光,一盏盏河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慢慢融进远处的夜色里。两岸站了不少人,有人蹲在岸边轻轻把灯放进水里,有人双手合十闭着眼念念有词。
段南星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眼睛亮了,转头就去拉林霜序的袖子:"霜序霜序,我们也去放一盏吧!"
林霜序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一步,没有挣开,由着她拉到了卖河灯的摊子前。
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河灯,荷花形的、莲叶形的,纸面糊得精巧,烛火在灯芯上跳着小小的光。卖灯的老婆婆见她们走过来,笑呵呵地打量着两人:"两位姑娘,放河灯啊?这河灯可都是表达心意的,各人有各人的念想,有求平安的、有求前程的、还有——"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求姻缘的。两位姑娘可是有心仪的人?"
段南星蹲在摊子前面正低头挑灯,听了这话抬起头来,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心仪是什么意思?"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林霜序,补充了一句,"反正我最重要的人就在这儿。"
她拍拍自己旁边站着的林霜序的手臂,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林霜序站在旁边,灯火映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看着段南星蹲在摊子前头也不回地挑河灯,听着她理所当然地说"我最重要的人就在这儿",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撞得又酸又软。
她低头看着段南星毛茸茸的头顶和专注挑灯的后脑勺,没有说话。
卖灯的老婆婆看了看段南星,又看了看林霜序,嘴角挂着笑,没有再问什么,只是从摊子底下拿了一盏做得格外精巧的河灯递过来:"这盏给你们吧,也算是有缘。"
段南星接过来举在眼前看了看,满意地"嗯"了一声,站起来拉着林霜序就往河边走:"走走走,去放灯。"
她一手拎着河灯,一手拽着林霜序的袖口。林霜序被她拉着往前走,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忽然想到——她说的心仪是什么意思,这个呆子大概要到很久以后才会明白。可那也没什么,她想着,河灯顺着水流漂远了,她还可以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