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故事要回到五年前了。
回到江素还是段南星的日子。
大梁崇宁年间,镇国将军段崇山有一独女,名唤段南星。段崇山一生戎马,四十岁上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偏那段南星生来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三岁能爬树,五岁敢追着宫里的鹅满园子跑,七岁那年便偷偷摸进了段崇山的兵器库,把那杆比她还高出一截的段家枪从架子上拖了下来。
段崇山发现的时候,她正抱着枪杆在院子里舞得虎虎生风,枪尖磕在地上砸出一道浅坑。
段夫人从廊下走出来,看着自家女儿满头大汗地抱着枪杆傻笑,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转头对段崇山说了一句:"你闺女像你。"
段崇山站在旁边没说话,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段南星就这么野着长大了。
可宫里头和她一起野着的还有一群人——太子萧承昭,公主萧玉笙,二皇子萧承昀,三皇子萧承晞,五皇子萧承暄,还有丞相之女林霜序。他们几个人自小便在一处读书习武,上书房里挨罚一起挨,御花园里惹祸一起惹,谁也没有落下过谁。段南星是其中最闹腾的一个,嗓门最大,性子最急,挨打也最多,可她从不记仇。每次被先生罚完了抄书,她都会趁先生不在的时候偷偷往他书箱里塞一只虫子,或者在他坐垫上撒一把苍耳,等先生第二天穿着沾满苍耳的衣裳走进来的时候,她就趴在桌案上笑得肩膀直抖。
萧玉笙坐在她旁边,一边憋笑一边用脚踢她,小声说"你收敛点",萧承昭坐在前面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他的肩膀也在微微抖动。二皇子萧承昀是个沉闷的性子,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可段南星每次被先生罚的时候,他都会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笔递过来——他用的笔比她的好写一些。三皇子萧承晞最不正经,坐在旁边憋着笑替她打掩护,五皇子萧承暄年纪小,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出声,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只有林霜序坐在角落里,端着书卷没有抬头,可段南星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日先生走进来的时候,坐下便觉得腿上一阵异样的瘙痒。他站起来抖了抖衣袍,一粒苍耳从袖口滚落在地,又一只青虫从书箱缝里探出了头。先生的脸一沉,目光扫过满堂的学生,声音不高却冷得像结了冰:"这是谁干的?"
堂中鸦雀无声。段南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竹简,可她耳朵根是红的。先生自然知道是谁——这种事除了段南星,旁人也做不出来。他走到段南星面前站定,手中的戒尺轻轻敲了敲她的案角:"段南星,今日的功课抄三遍,不抄完不许回去用晚膳。"
段南星站起来,正要梗着脖子说"抄就抄",先生的声音又冷了几分:"不止。你三番五次如此顽劣,我今日便去禀明陛下,让陛下亲自定夺。"
段南星的脖子梗到一半就僵住了。她天不怕地不怕,可她怕她父亲。若陛下真的下了旨,段崇山的脸面怕是要被她丢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没有发出声音。
"先生,"林霜序的声音在此时响了起来,不高不低,稳稳地落在满室的安静里,"段南星顽劣是她的过错,可她也只是在课堂上捣了几次乱,并未耽误正经功课。若此事闹到陛下跟前,倒显得先生连几个学生的日常都管教不住,传出去于先生声名也有损。不如让她多抄几遍功课,以儆效尤,旁的学生也都看在眼里,自然不敢再犯。"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先生已经有些松动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若先生执意要禀明陛下,倒也可以,只是那时陛下问起原因来,先生难免要多费些口舌替她遮掩——还是不费那些周折的好。"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林霜序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已经站起来的太子萧承昭——萧承昭虽然没有说话,可他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就站在段南星旁边,像是一副"我也在这儿"的姿态。
萧玉笙没有站起来,可她搁在案上的笔已经放下了,目光直直地看着先生,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要告便告,我陪你一起"的意思。二皇子萧承昀也放下了笔,无声地站了起来,站在了段南星后面两步远的地方,虽然没有靠前,可他站着没有坐下。三皇子萧承晞坐在后面,手指在桌案底下悄悄朝段南星竖了个拇指。五皇子萧承暄年纪小,坐在那里紧张地攥着衣袖,想站起来又不敢,一双眼睛来回看着先生和段南星。
先生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把戒尺收了回去,哼了一声:"林大小姐说得倒是在理。那就抄五遍,明日一早交给我。若再不收敛,我便直接去段府找段老将军说话。"他说完便转身走回了讲台,没有再提禀明陛下的事了。
段南星偷偷抬头,朝林霜序的方向看了一眼。林霜序已经重新端起了书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她垂着的眼睫下面,有一道极浅的、还没有落下去的弧度。
萧承昭在她旁边坐下来,侧过头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又欠林大小姐一次。"
段南星没有回话,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可抄书的时候字写得比平时工整了不少,连笔锋都收了。
下学之后,段南星没有去牵马。她抱着书箱走到林府马车旁边,规规矩矩地站住了,朝车帘里面探了探头。
林霜序正坐在车里翻书,抬眼看见她站在外面,像是料到了一样,没有意外,只是把书合上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了一个位置。段南星便弯腰钻进了车里,在软垫上坐下来,把书箱搁在膝上,安安静静的,和方才在上书房里那个往先生书箱里塞虫子的混世魔王判若两人。
马车动起来,辚辚地碾过宫门前的青石板路。段南星坐在车里,侧过头看了一眼林霜序,她想说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就是坐在那里,像一只终于被允许待在该待的地方的猫。林霜序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翻开书卷,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了旁边那个人垂着的发梢上。
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傍晚时分微凉的草木气息。车外街市的声响渐渐近了,又被车壁隔成模糊的、温热的背景。
段南星靠着车壁,嘴角弯着没有落下去,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书箱上面,坐得比上课的时候还要端正。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从方才先生说要告到陛下那里去的时候一直红到现在,一直没有褪。
林霜序斜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拆穿她,也没有问,只是把车窗的帘子又拢了拢,替她挡了那一阵穿堂而过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