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都过去了

林府门口,采薇已经备好了马车,萧玉笙站在车旁等着,夜风把她的衣袍下摆吹得微微拂动。

江素从门里走出来,左臂还吊着绷带,走到萧玉笙面前站定,却回头看了一眼府内的方向——林霜序没有出来送她。她知道林霜序为什么没有来。方才她们从密室出来之后,林霜序便说了一句"我还有些事",便独自朝书房的方向走了。那副甲胄还在书房里,她一定是又站在它面前发呆了。

江素收回目光,看着萧玉笙,声音不高:"玉笙,青枝还在你府上,你帮我照看好她,让她别担心我。"

萧玉笙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什么都懂的了然:"知道了。你放心,她在我府上吃得好睡得好,比你在这儿养伤还舒坦。"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打算留在这儿?"

江素没有否认,只是点了一下头。

萧玉笙也没有多问,伸手替她拢了一下肩上披着的外衣,声音低而轻:"行。那我走了。你万事小心。"她弯腰上了马车,帘子落下之前又看了江素一眼,然后马车便辚辚地驶远了。

江素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然后转身走回了林府。她没有去卧房,径直穿过中庭,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林霜序正站在那副甲胄面前,背影在灯下被拉出一道沉默的影子。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就那样站着,像是站了很久了。江素走进去,没有走到她身边,而是在门口站定,看着她面前那副铁灰色的、布满箭孔的甲胄看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故意的、轻快的嫌弃:"那副甲胄丑死了。旧了,破了,上面全是洞。你给我重新打一副吧。"

林霜序的背影僵了一下。她慢慢转过来,看着江素站在门口的光影里,左臂还挂着绷带,可她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怜惜,只有一种鲜活的、实实在在的、站在她面前的真实。

林霜序看着她,看着那张十五岁的、全然陌生的脸上露出的那种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嫌弃,忽然想起了密室里的那句话——"万千箭矢朝我而来"。她又想起了五年前段南星的尸身被送回来时的样子。那副甲胄就是她身上穿的那副,那些箭孔就是穿过她血肉留下的痕迹。她从未想过,有一天那个被万千箭矢穿过的人会站在她面前,嫌弃地说"这副甲胄丑死了"。林霜序的眼眶骤然红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江素,嘴唇动了一下,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碎,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碾过一样:"段南星……对不起……我没有早点发现……如果我早点发现,你就不会死了……"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彻底碎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被那句话说出来的重量压得弯了下去。

江素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没有再说那些故意轻快的话。她走过去,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把林霜序拉过来,轻轻抱住了她。她的手环过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像在抱一件终于被找到的、差点失去的东西。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贴在林霜序耳边说的:"都过去了。我在这儿。"

林霜序的脸埋在她肩头,肩膀微微颤抖着。江素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轻轻地拍了两下。窗外夜风从窗缝里穿进来,吹动桌上那盏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一片摇动的光影。两个人站在那副破旧的甲胄前面,灯影把她们融在一起。那副旧甲胄还立在原处,沉默地看着她们。像守了很久很久的某个东西,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了。

过了很久,林霜序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她微微退开半步,抬手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声音还带着鼻音,却没有再哭了。她看了一眼那副甲胄,又看了一眼江素,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却没有问出口。

江素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副甲胄,然后转回来看着她,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先留着吧。等我真的能耍枪了,你再把它收起来。"

林霜序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江素没有再多说,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牵住了她的袖口,轻轻拽了一下:"走吧,去睡觉了。"

林霜序低头看着她牵着自己袖口的指尖,什么话也没有说,跟着她走了出去。书房里那盏灯还亮着,甲胄还立在原处,铁灰色的鳞甲上那些暗褐色的旧血和密密的箭孔在灯下泛着沉静的光。它还会再站一些日子。等到某一天,那个人重新握起枪、重新把枪尖在日光下耍出一道弧线的时候,也许它就可以真正地合上眼睛了。

马车驶离林府之后,沿着长街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夜风从半掀的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早春潮湿的泥土气息。

萧玉笙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方才替江素拢外衣时沾到的一缕线头,攥在手心里没有扔。她望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灯笼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滑过去,像一条被拉长了的光河,可她什么都没看进去。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句话——"万千箭矢朝我而来"。江素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那么温和,温和到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可她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萧玉笙心里那片被压了五年的东西就越是翻涌得厉害。

她闭上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五年前那副棺椁入京时的场景。那副甲胄送回来的时候,她远远看过一眼,铁灰色的鳞甲上布满了箭孔,密密麻麻的,像一匹被扎透了的旧布。她知道那副甲胄后来被林霜序收去了,一直放在林府的书房里。她从来没有问过林霜序是怎么看着那副甲胄过了五年的。如果段南星活着,看见那副甲胄,一定会皱起眉头说"丑死了"之类的话,然后大大咧咧地说"重新打一副"——萧玉笙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又酸又烫地翻上来,她用那只攥着线头的手按了一下眼角,什么话都没有说。

马车还在往前走,车帘被风吹得轻轻掀动。她抬手把帘子拢好,靠回车壁上,望着车顶的布帷,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段南星……你回来就好。"

夜风从长街尽头灌过来,把檐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那些摇动的光影从马车后面慢慢退远,又渐渐被夜色吞没。她望着车窗外那些渐渐远去的灯笼,心里忽然很轻很轻地想——五年前的冬天,雪下得那么大,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亮起来了。可现在风停了,雪也化了,有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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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晚【重生】gl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