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是江素昏睡几日以来第一次真正清醒过来。
青枝端着一碗新煎的药进来,见她睁开眼,高兴得差点把药碗打翻,连声唤了句"姑娘醒了"。
江素靠在床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严实的左臂,又看了看青枝熬红的眼圈,声音还有些哑:"我睡了多久?"
青枝答:"三日了。"她喂江素喝了药,又替她换了左臂的纱布,说长公主有事出去了,林相也走了,说是陛下传召商议刺客的事。
江素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日光,忽然说想出去走走。
青枝有些犹豫,但看她精神尚好,便替她披了件外衣,扶着她慢慢出了门。
长公主府很大,穿过几重回廊,江素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院子中央是一片平整的场地,地上铺着青砖,角落里立着几个兵器架,架子上插着几杆长枪和几把刀剑。院中有几个侍卫正在练武,枪影翻飞,脚步利落,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把场边的落叶卷起来又落下。江素站在廊下,看着那几人练枪,看着枪尖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看着他们脚下腾挪的步法和腰背发力的角度,忽然觉得左臂的伤口又隐隐疼了起来。
那天那支冷箭。她站在马车前面,看见了箭矢的来路,可她来不及了。那把剑她握不稳了,那具身体太弱了。如果是以前的段南星——段家枪还在手里的时候——那天那支箭,她一定能挡回去。可那天她只能用身体去挡,狼狈得像一个从没练过武的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缠着的纱布,白色的,干净而崭新,可伤疤底下什么都不是了。她站在廊下,看着场中那几道翻飞的枪影,看了很久。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可她听得出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场中那几道翻飞的枪影,看得很安静。
林霜序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沉默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却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事:"你那把,在段府祠堂。"
江素的背影轻轻顿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没有回头。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衣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拂动。
院子里那几个侍卫还在练武,枪尖破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日光从檐角斜斜照过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明晃晃的一道。
片刻后,江素回过头来,看着林霜序,目光里有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和很多年前段南星每次闯了祸或者受了伤之后,拍着胸脯跟林霜序说"没事没事"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看着林霜序,声音不高,却带着从前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口气:"林霜序,等我伤好了,我耍给你看。段家枪,一枪不落。"
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动两人衣袍的下摆。林霜序站在原地,看着江素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她站在那里,一动未动地看了很久,看着那双眼睛里面的光——她以为是看错了,以为是自己想得太久了、看谁都像那个人。可那是段南星的眼睛。她不可能认错。她见过太多次了,在演练场上得胜之后回头朝她笑的时候,在上书房廊下抠着漆皮说"我当大将军你当丞相"的时候,在城门口隔着重甲远远回头看她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了。
她的眼眶骤然红了。一滴泪就那么砸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无声地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抬手去擦。她看着江素,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段南星。你终于回来了。"
江素看着她脸上那滴没有擦的泪,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颤的唇,什么都没说。她慢慢走过去,走到林霜序面前,伸出右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握住了林霜序垂在身侧的手指。她握了一下,又松开。
日光从檐角斜斜照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砖地上,把她们的身影拉成两道紧紧挨着的、长长的影子。场中那几个侍卫仍在练武,枪尖破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像隔了很久很久的时光,终于落进了一个安静的午后。
两人正站在廊下,江素刚松开林霜序的手,身后便传来一个带着鼻音、却非要撑出几分调侃意味的声音:"你们俩,要不要我腾个地方,让你们好好哭一场?"
萧玉笙站在月洞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院子里的练武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她进院子的时候便抬手朝那边挥了一下,那几个侍卫便悄无声息地收了兵器,鱼贯退出了侧门,像一阵被风卷走的影子,什么都没留下。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声和日光。
萧玉笙眼睛也红红的,嘴角却弯着一道不太自然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走过来站在两人旁边,看了一眼林霜序脸上那道还没干的泪痕,又看了一眼江素那只握着林霜序手指又松开的手,然后别了一下脸,飞快地抬袖擦了一下眼角,又转回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霜序没有看她,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素倒是侧过头看了萧玉笙一眼,声音还带着哑,可里头有笑意:"你站那儿多久了?"
萧玉笙吸了吸鼻子,嘴硬道:"刚到。就看见某人红着眼眶滴眼泪。"
林霜序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淡而稳,可尾音有一点点没藏住的松动:"你再说一句,那些刺客的卷宗你自己去翻。"
萧玉笙立刻闭了嘴,却还是笑了一下,那笑让她的眼角又湿了一瞬,她飞快地转过头去望着院中那几棵被风吹动树梢的老树,像是怕被她们看见似的。
三个人站在廊下,谁也没有说话。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日光从檐角斜斜照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暖色。院子空了下来,兵器架上的长枪还在原处,枪尖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淡银色的光,像是刚刚那些翻飞的影子都还没有完全散去。
萧玉笙还是没忍住,侧过头快速地看了一眼江素,又看了一眼林霜序,然后别开脸,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像以前一样。"
林霜序没有接话,可她垂着眼,嘴角那一道极浅的弧度没有落下去。
江素站在她们中间,右手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住林霜序手指时那一瞬的温度。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把三个人衣袍的下摆都吹得微微拂动,像很久以前的样子,又像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