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前,朱墨百来岁,正是半大少年,活泼好动的时候,浑身总有使不完的劲,从不觉得累。
除去修炼的时间,朱墨便和邻居家的朱瓷一块儿去赤炎山周围的西原山猎一些小东西改善生活。
朱墨虽是名为狐族大公子,但他母亲是黑狐族族长之女黑苓,他自己原身亦是黑狐,在狐族中,黑狐族的地位并不高,杂种的地位更低,朱瓷的母亲和朱墨母亲同为黑狐族人,两家又是邻居,自然关系很好。
自朱墨有记忆起,他便是和母亲一起生活,很少见到父亲,小时候他曾问过母亲,为什么父亲不和他们住一起,母亲说父亲是族长,有很多事要做,很忙,要住在族长的屋子。
后来,朱墨才知道了,是族里的长老不许他们族长娶黑狐族人为妻,更不可能允许红狐族的下一任族长是一只黑狐。朱墨和母亲住在红炎山的山脚处,周围的邻居除朱瓷一家外,都不怎么与他们往来,朱墨也只是在一年一度的大集会上看到过他父亲,朱墨他们是没有资格得到座位的,所以只在人群中远远地看过几眼。
父亲对于朱墨来说,只是“父亲”这两个字罢了!
朱墨和朱瓷年纪相仿,性格也合得 来。
今日,朱墨和朱瓷吃过早饭便一起来西原山打猎。
“咻~”朱墨自制的短矛射中一只不大不小的狍子,他捡起狍子扔进背篓里。
“朱墨,我怎么觉得今天这西原山的野物变多了”朱瓷拉弓搭箭,一箭射中前方那只野猪的眼睛,那只野猪疼得在地上翻滚,朱瓷又是一箭,要了它的性命。箭是他们自制的简易木箭。这种木,质地不同于普通木材,所制箭亦是坚硬如铁。
“的确变多了”朱墨道“平日里,西原山根本不会出现野彘”。
朱墨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西原山,按往常来说,西原山经常会有人来打猎,不该有这么多野物,可距离朱墨他们进山到现在,短短半个时辰,就遇上了三只野猪,野兔之类的小东西不时从眼前窜过。
朱墨神色凝重:“西远山与西原山相邻,西原山出现这么多野物,西远山会不会也出现了这些东西?”。
“啊?我娘早上还说要去西远山挖菌子,若是也遇上野猪该怎么办啊”朱瓷看向朱墨,有些担忧地说道。
朱墨也知道这事儿,他娘早上说过要和朱瓷母亲去西远山挖些菌子。
“我娘和萝姨一块儿去了,有我娘在,这些畜生定然伤不到她们”朱墨轻声道,他口中的萝姨就是朱瓷的母亲。
“也是,苓姨比我们都厉害”朱瓷心下稍安。
两人继续前行,收获颇丰。
朱瓷喜得笑出了声:“哈哈哈,这么多肉,回去我娘肯定得夸我,菌子肉汤,哈哈”朱瓷一边说还一边砸吧嘴。
朱墨笑他:“能有点出息吗?瞧你那样儿”。
朱瓷闻言,撇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酸道:“我没你有出息,送到面前的东西都不要,啧啧啧!你真是...太伤人家姑娘的心了”。
朱墨容颜绝佳,族里许多年轻姑娘都喜欢送些瓜果之类的给他,但他一直秉持无功不受禄的原则,无论谁送,一律不收,那些姑娘三番五次送他,他也不收,还总喜欢冷脸,姑娘们渐渐便不送了。
不过,总有一些胆大的,把东西送到他家里,以为这样他就不得不接受,却不想朱墨就是那等不解情意之人,硬是将东西还回去,严声厉色地叫那姑娘别再送,姑娘家毕竟脸皮薄,送东西不成反被责怪,心中难免委屈,当场便流了眼泪,含着泪珠狠瞪了朱墨。
自那以后,便没有凑上来给朱墨送东西的了,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不好相与,朱墨自己却是觉得清净不少。他若是收了人家东西,定是要还些别的给人家,送来送去多麻烦,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收。
朱墨:“那些东西我可以自己去市集换,作什么要拿别人的”。
朱瓷摇摇头,叹道:“我要说的是收东西么,我说的是收下人家的心意,得了,我跟你就说不通,墨啊! 白白生了一副好皮相,将来,怕是讨个媳妇都不容易咯!”
朱瓷一脸老父亲看不成器儿子的痛心模样,看得朱墨没忍住踹了他一脚,朱瓷自然不甘受他一脚,挥手便抽出腰间短矛刺向朱墨,朱墨侧身躲过,又空手去截朱瓷手中短矛,那短矛在朱瓷手中一旋,眼见朱墨抓了个空,朱瓷得意挑眉,却不想朱墨并非是要截那短矛,而是趁朱瓷旋开短矛之际,探手去取朱瓷背后箭筒中的箭,不好!朱瓷立时转身后跃,但依旧没有躲过。
‘持武器切磋时,取对方身上一物或武器抵上对方心口、喉间等要害处,即为胜’这是他们俩老早就定下的规矩。
朱墨手中持箭冲他一笑,朱瓷偏过头,懒得看他,本想趁朱墨没拿弓箭,短矛又掷出去,手中没有兵器之际,胜他一回,却不想依旧... 这样都不能赢!
朱瓷气得扔了短矛,卸了箭筒和弓。
“作甚么?作甚?!停!停!停!”朱墨见他挥着拳头冲了过来,连忙叫道。
朱墨接他几拳,手被震得发麻,朱墨劲力不足,但闪避迅速,朱瓷化拳为爪,直取朱墨喉头,朱墨抬手拍向朱瓷小臂关节处,而后旋身一脚,朱瓷双臂迎击……
两人赤手空拳相搏,畅快至极。
“轰!轰!”不远处传来巨响,连带着地面都颤动了几下。
“怎么回事?”朱瓷收住攻势,道。
朱墨也迅速收手,辨清巨响的源头,这声音是从...是从西远山传来!
朱墨猛的抬起头,朱瓷亦转头睁大眼看他,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咯噔’一震。两人迅速拿起各自武器,拔足狂奔。
二人将要行至西远山脚下,便听见不远处传来打斗的声音,还有野猪的“哼哧~哼哧~”声。
寻声而去,远远见到一妇人正举着锄头与一只野猪相斗,那野猪比方才在西原山见到的大了两倍不止,嘴里伸出的两只牙齿有成人手臂长,妇人手中锄头还没有那野猪高。
那妇人明显不敌野猪,且战且退,二人走上前去,才看仔细那妇人的身形,那是朱瓷的母亲!那野猪张开嘴,眼看着便要咬那妇人。
“娘~”朱瓷急得大吼,拉弓射向野猪张开的大嘴中,野猪口中一痛,没顾得上咬人,朱瓷母亲刚才听到朱瓷叫声,看清朱瓷和朱墨所在的方位。
此刻,那野猪正想法儿拔口中箭。朱瓷母亲便冲向他们俩,左手拉着朱墨,右手拉着朱瓷,便要离开这西远山,厉声道“快走~快离开这里~”。
朱墨被她带得往前几步,不肯再走,神色焦急地问道“萝姨,我娘呢?”
朱瓷母亲没回头看他,只说“先走,回去再说!”
朱墨见她不肯明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娘定是被困在山中了。朱墨急得扯住了朱瓷母亲的衣袖“我娘在哪?我要去找她,萝姨,她在哪?”
那野猪看到他们三人,不顾口中箭伤,朝他们奔来,朱瓷母亲急道:“快走,野猪要过来了”。
朱墨不肯走,争执间,西远山上林子里又窜出四五只更大也更凶悍的野猪,朱瓷急得伸手去拽朱墨,想要拖他走。
可朱墨此刻只想去找他娘,那些野猪过来,他面上竟全然无惧‘几只畜生,也想挡我的路!’
朱墨转身面向野猪,伸手从腰间布袋中掏出十多颗表面光滑的黑色阵法纹石,跃上前方一颗树的分支上,待那几只野猪距离拉近,便挥手以法力将纹石运至野猪周围,瞬时布阵,捻诀启动阵法,那野猪四周各类树上叶片犹如叶刀一般,射向野猪的身躯,即便那野猪皮又厚又韧,也抵不住这么多叶刀在身上刺砍。
那几只野猪也不笨,察觉不对便想撤,朱墨眼神一凛,掌下运力。
“朱墨,你突破七重了?!”朱瓷震惊,“你是什么时候……”如此消耗法力的阵法,若本体法力不在七重及以上,怎么能支撑得住。
朱瓷自忖不能如此利落地布阵成形,更不能将此阵发挥如此大的威力。不到一刻,那几只野猪都倒在了地上。自己已至六重巅峰,那么朱墨定是七重了,这么快!他两人分明同时修习内修功法。
那野猪被成千上万叶刀刺穿皮肤,“哼哧~哼哧……”它们痛得连声嚎叫,想要逃脱却离不开原地,绿色叶刀染成红色。
朱墨回到朱瓷母亲面前,问:“我娘在哪?”
朱瓷母亲看朱墨露出这一手,也惊住了,她思索一番,迅速分清局势,也许朱墨去能早些救黑苓回来。
她再看一眼朱墨,朱墨眼神坚定,以朱墨七重境,即便她拦也是拦不住的。
黑萝道:“小墨,我离开你娘时,在西远东边的山腰上,你娘同我说她感觉到有一个法力高于她的人出现在西远山,当时我与她正是被两只野猪所困,你娘知道我法力低弱,便让我先走,去给族里报信。方才山上传来那么大动静,想必族里很快就会派人过来,你先等等”。
朱墨:“东边山腰,好”说着,朱墨转身便要走。
朱瓷急忙拉住他“你没听见我娘说吗,西远山有一个比苓姨法力还要高的人,苓姨法力有七重巅峰了对吧?她都还没出来,你进去了又能怎么样?!你听听这周围到处都是野猪的叫声,你现在去,只怕你还没走上山,就被这些野彘耗到力法枯竭!”
朱墨转头望他,眼中意味不明,朱瓷继续说道:“等等吧,等族里派人过来”。
朱墨摇摇头,淡笑着,似讥似讽,道:“那些人!那些族里长老派来的人?你难道不知道那长老巴不得我死巴不得我娘死!他们派来的人怎么可能会去救我娘!”
说完,朱墨甩开朱瓷拉着他的手,转身向东边山腰狂奔而去。
西远山上的确如朱瓷所言,虽不至于遍地野猪,但隔一段距离,便有几只,朱墨封住自身法力波纹,尽量让周围生物感觉不到自己,他在树杈上穿梭,避开那些野猪。
朱墨心中无比焦急,却怎么也找不到人。
忽地,一丝血腥味钻入鼻中,朱墨疾速奔过去,发现地上躺着四只野猪,那四只野猪有一只还在小声“哼哧”,其余三只皆已气绝。
朱墨小心地用法力探查周围,好一会儿,终于感受到了他娘的法力波纹,朱墨双眼发亮,向那里奔去,他看到了,他娘在树杈上靠坐着树干,头发上粘着碎叶和灰尘,脸上亦是黑泥与血迹混杂。
黑苓似有所感,睁开眼便看到自己的儿子来到面前,她张了张嘴,轻声道“小墨~”
朱墨蹲在旁边的树杈上,看到她身上没什么严重的伤,喜得差点流出眼泪:“娘,娘,我...”。
黑苓费力地抬手拍了一下朱墨的脑袋,轻斥:“你来做什么?还不快走”。
朱墨:“娘,我们一起走,现在就走,回家!”朱墨说着,便伸手扶住他娘的背,想要背他娘回去。
伤口被牵动,黑苓疼得“嘶~”了一声。
盖在腹部的外衣滑落,露出了一个骇人的大窟窿,她的腹部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穿,血肉模糊一片,血□□隙间,隐隐看得到那靠坐在身下的树皮,那一块腹中内脏与表皮都不见了! 或者应该说,那些内脏碎成渣子,随着血液一点一点地流出体外。
怎么会?!...娘的法力高过自己,区区几只野彘怎么可能伤得到她!
是被野彘的长牙戳穿的?可是,即便野彘能够戳穿腹部,它也不能够让腹中内脏碎成这样。
不,那些畜生怎么可能伤到娘,...是萝姨说的那个法力高强之人?!
朱墨睁着眼,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努力瞪大眼珠想要看仔细,看清楚,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医师...找医师...我们去朱雨医师那里,他可以...他一定可以治好,只是一个小窟窿,没事的...可以治好...”半晌,朱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喃喃自语,快速捻诀给黑苓止住血,岂料那血竟是止不住,朱墨凝聚法力依然不能止住所有。
黑苓看他额角渗出点点汗珠,目光柔和下来,她费力地伸手抓住朱墨的手腕,制止他再消耗法力“西远山有个法力高强之人,只一掌我便内里俱损,即便能止住血,也无法修复内里,你快走,去通知族里,这里的野物,很可能是受那个人的指使,说不定那人想要对族人不利,要让族里早做防备,你快回去告诉...”。
“娘!”朱墨近乎吼叫一般,打断她的话“你把他们当族人,他们有多少人把我们当同族,你担心他们的安危,他们又有谁在乎我们的死活!!!”
黑苓看着自己的儿子,呐呐无言。
“娘,你别再说了,我这就带你去治伤”朱墨抿唇,收好情绪,运九成法力帮黑苓暂时止住血,脱下外衣裹住黑苓腹部,小心地背起黑苓,不再隐匿自身法力波纹,迅速在树杈间跳过,直奔红炎山。
黑苓头靠在自己儿子的肩上,伸手抚摸儿子的头发丝,缓缓说道:“小墨,你知道了那些谣言?”朱墨没作声,但母亲怎么会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呢?“以前我一直没有澄清过,不代表那些谣言是真的。我嫁给你爹,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就是红狐族人,无论他们有没有把我们看作同族,我们都是红狐族人,这是事实!”!
朱墨不说话,他方才的确是想到了那些流言,除了族长和族里长老,旁人并不知道朱墨的原身是只黑狐,那些人便猜测说朱墨不是族长的亲生儿子,不然族长怎么可能与朱墨母子分居。他不怕那些流言,但听多了,总会有些疑心真假,他不敢问娘,他怕那些流言让娘伤心。心里却逐渐认同那些流言。
黑苓顿了一会儿,蓄了些力气,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你外祖父当年不让我来红狐族,他怕我来这儿会受苦,可我当时不听劝,一定要跟着你父亲来红狐族,来了红狐族,果然,就像我爹说的,那些长老不同意他们族长娶一个黑狐族人,但是你父亲一根筋,非我不娶”黑苓温柔地笑了笑,这些事她从没跟人说起过,此时却有无限倾吐的欲/望,“我从来没有后悔跟他一起来红狐族,我~咳咳~”。
“娘,你别说了,这些以后再说,好不好?”朱墨紧张得频频回头看她,脚下不断加速,必须要快点去朱雨医师那里。
黑苓呼出一口气,气息稍稍平顺一些,她又说道:“今后,你若是不想留在红狐族,便去黑岩山,找你外祖父。到时候,你可以尝尝你外祖做的桂花糕,他做的桂花糕~咳~好吃,……一晃百多年了……”
她气息渐弱,可她像是不知道自己应该保存气力,仍是继续说“你帮我去看看你外祖吧!”
“娘~我求你了,别再说了”朱墨哽咽,泪水溢出眼眶,他不想听这些话,不想听这种话“我求你了,别说了啊啊!”
黑苓没有住口,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她要说完“我房里枕头底下有个布包,布包里有块黑色的手巾,还有榻边的柜子里有个方盒,你记得去拿”。
“到了,快到了”已经到红炎山山脚,朱雨医师就住在前面不远处了,朱墨满头汗水,却不敢减慢速度。
黑苓浅浅一笑,目光涣散,平淡的声线,对自己此刻脑中的人轻语“我,想见你一面”。
朱墨不用想就知道她说的是见他那父亲一面。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有多喜爱父亲,这么多年,与闲言碎语为伴,母亲从未抱怨过父亲一句,每次提到父亲,她总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眼见着不远处医馆旁插着的红招子飘动,朱墨刚喊出“朱雨医师”,还没来得及奔到医馆门前,便感觉到搭在自己肩背上的手滑落下来。
朱墨心跳一滞,险些跪到地上,他睁着眼不敢回头看娘,不敢出声询问,只更快速地奔向医馆。
那医馆内朱雨听见有人叫他,便叫伙计出门去看,馆内还有五六个人排队就诊。
那伙计还没迎出门来,朱墨便已冲到朱雨前面,朱墨急得几乎吼叫一般“医师! 快看看我娘啊!快点!”
“这是怎么了,快!”朱雨亦知病人轻重缓急,还没仔细看朱墨背上的人,便带朱墨到一旁屏风后的榻上,“快放下她”
一旁的伙计帮着朱墨把黑苓放在榻上,朱雨只一眼便知黑苓没有救治可能,偏朱墨还拉着他不停道“医师,快治伤,快点,快啊!”
朱雨只好搭脉,检查伤处,又仔细用法力探查。
一番探查后,朱雨眉头越皱越紧,身旁人皆屏息静气。
朱墨见他一言不发,忍不住轻声轻语,小心翼翼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朱雨依旧不出一言,朱墨扯起唇角,笑得十分勉强。眼中是小心翼翼的无限期许。他自欺欺人道:“没事...一点小伤而已...能怎么样呢...”
朱雨不忍心看朱墨满含期盼的眼睛,他偏过头,轻声道:“节哀”。
“什...么?”朱墨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愣愣的,茫然问道“什么意思?”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低声喃喃:“不会...没事的,怎...么会,怎么可能,为什么...”他抓着娘的手轻轻摇晃几下,像是要叫醒沉入睡梦中的母亲“娘~娘......”
没有人理他,没有人说话!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
朱墨从来都没有这么深刻地体会到‘无能为力’,从来没觉得命运是这样捉弄人,自己是这样的卑微弱小。
他以为努力修炼让自己强大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就可以和娘一起离开这里。
可是现在呢?突然之间,线断了,原本循着线的方向没有了,那么,还有前进的必要吗?!
什么都没了!
屏风外的几个病患都听到朱雨的话,皆是惊得不敢说话,朱墨方才冲进医馆,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这会儿都知道了,朱墨的母亲,族长的妻子,离开人世了!
至少...在名义上,黑苓一直都是族长夫人
那几个病患眼神交流片刻,便悄悄离开医馆......
朱墨不知道自己在医馆内呆了多久,待他反应过来,他正抱着娘走出医馆,一步一步地往家里走。
周围来往的人看到朱墨,都赶紧避开,却又忍不住停在路边看他和他怀里的人,他走的这条路平日里人不多,此时,却是不断有人从旁边路过,那些人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朱墨加快脚步,走到家门前,他踹开门,走进去,将黑苓放到房里榻上,让她平躺好,对她道:“娘,我们到家了,到家了,嗯,到~家~了~”。
朱墨一句话还没说完,眼中就泛起泪光,喉头滚动,剧烈哽咽,勉强说完话,泪水决堤而出,跪在榻边,抓着娘的手,头磕在榻沿上,放声痛哭。
“啊~呜呜~啊~啊啊”半大少年,从未想过会失了自己最亲的人,剧烈的悲痛涌进心间,想要从眼泪中释放出,可悲伤不止,泪水又怎么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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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墨,你回来了?”朱瓷和母亲等红狐族护卫红狐山的卫兵到西远山时,带着卫兵去找朱墨和朱墨母亲,没有找到,只好先回来,没想到,一回来就看见朱墨家的门开着,朱瓷一边叫着朱墨的名字,一边走进去。
“朱...”朱瓷顿住,看到房内情形,那个跪坐在地上的朱墨,呆呆地一声不吭,眼睛直直地盯着床榻上的人,眸中却没有神采,面色是从未有过的灰暗,双手紧紧地抓着床榻上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
朱瓷本想告诉朱墨,他去寻了护卫,自己母亲随着护卫去见族长了,族长如果听了今日发生的事,也许会过来。
可他看朱墨如此,也不知道该说或是不该说了,他甚至不敢往前踏一步,只静静地站在门口。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呜~呜~”,压抑着的低泣声,是他母亲轻声咽泣。
朱瓷看了看母亲身后,只有母亲一人过来,没忍住问道:“娘,族长怎么没...”。
朱瓷母亲摇了摇头:“族长不在”。
朱墨也听到了这句话,他闭了闭眼,心中长叹:迟了,无论在不在,都已经迟了!
朱墨转过头看了他们,想要站起来,脚下不稳,险些摔到地上,朱瓷上前扶了他一把,朱墨张嘴说话,水分的缺失导致嗓子干哑异常,话还没说出口便剧烈咳嗽起来。
朱瓷母亲慌忙转身,去倒了水过来递给朱墨,朱墨喝了水,止住咳嗽,异常冷静地道:“萝姨,您帮我娘换身干净衣裳吧!”
朱瓷母亲擦擦眼泪,“诶,好,你娘她爱干净,我这就去打水来”。说完,她便转身出去打水帮黑苓擦洗。
朱瓷和朱墨一起到堂屋坐下来,朱瓷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听朱墨道:“你那把刀可以借我用用吗?”
朱瓷那把刀是他爹做给他的,很锋利,比他们俩自制的刀箭强了不知多少倍。此刻听朱墨跟他说借刀,立刻便同意了,道“好”,顿了一会儿,又小心的问道:“你借刀做什么啊?”
朱墨轻声道“给我娘做个棺”。
当夜,朱墨便将她娘葬了。狐族历来讲究亡者早早入土为安。
傍晚,朱瓷母子回去时还奇怪他为什么那么急着做好木棺。
晚上,朱瓷来给他送饭时,他透漏出要过几天再葬他娘的意思。
朱墨将他娘葬在屋后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他娘最喜欢的桂花树,朱墨磕了三个头,便提着那把刀去西远山了。山道口有几个狐族兵士守着。
朱墨不得不改从其他地方走,他掩去身形,直奔山上,山上野猪少了许多。一路快要走到山顶,他拿出一件破碎的衣裳,是他娘换下的那件外衣,衣裳上有不少血迹,杀了他母亲的那个人,这衣裳上面定有杀人时的残留法力,这些残存法力会随时间消散,他必须在今晚找到那人。
朱墨捻诀依靠这衣裳细细寻查那人踪迹,只要那人还在这座山上,就一定可以找到。
他在树间穿梭,隐隐感觉到所寻之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了,来了!!!
朱墨感到一股强大的威压袭来,他猛地窜到左边一棵树上。
方才站着的地方出现一道黑影,那黑影渐渐显形,是一个身着广袖长袍的年轻男子,玉冠束发,月光穿过树枝叶间,撒在他的身体上,映出他清俊的模样,犹如暗夜中的神灵。
“小崽,你竟敢对吾使用追灵术!”男子瞥了朱墨一眼,发现并不认识眼前人,有些疑惑了,这小狐寻我作什么?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自己,男子没有多少时间理会朱墨。
他看朱墨手握柴刀,眼睛盯着自己,受到如此法力重压亦面不改色,心念一动,以法力查探朱墨境界,七重入境!
男子有些惊讶,若是七重以下,哪怕是六重巅峰境,他也不会如此惊讶。六重巅峰至七重初境是一道门槛,七重及以上便可称作高境,须知无数人穷尽一生都难到达高阶,还有人就算到达高阶,也已至暮年,再无精进可能。
这小狐不过百岁余几,便修至七重,可见其天资卓绝。
朱墨承受那男子强盛威压十分不好受,他丝毫不能动弹,哪怕知道这人就是杀母仇人,朱墨也不得不掩住眼中恨意。
这男子境界不知高自己多少,若是正面迎击,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此刻只能静观其变。
男子怜才之心顿起,也不去计较朱墨对自己使用追灵术了,无论这小崽对自己存的是什么心思,只要他愿意归顺,自然有的是办法控制住他。
“呵~”男子轻笑一声,敛了威压“你是红狐族人?来这干什么?你们族里不是派人封住入山口了吗?”红狐族这附近唯一的种族,而狐族不属于任何势力,正可以让这小崽归顺自己。
“你是谁?”朱墨故作桀骜不驯、目空一切的模样,不屑道“封山怎么了不让我来,我偏要来,不就是只野彘吗?我才不怕!”活脱脱一个叛逆少年。
“好!好胆量!”男子夸道,觉得这小狐异常合自己的脾性,丝毫没觉得朱墨讽他,或者说,他根本不认为朱墨有胆量骂自己。他笑着对朱墨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想要你的命!’朱墨心道,面善却不显杀意,只装作不解道:“什么?”
男子好脾气的解说清楚:“你若是愿意追随我,这五界之中,想要什么东西,你都可以得到!”
朱墨:“你说我追随你,要什么有什么?”
男子:“不错”。
朱墨心下暗自忖度,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想要什么便有什么!难不成五界中没人能够制得住他!
朱墨面露嘲讽之色:“你若是追随我,在这五界之中,你便受万人敬仰!”
男子闻言一愣,半晌,气极反笑道:“你不信我?!”
“我凭什么信你!你连你自己是谁都不敢说,我看你就是满口大白话!想空手套白狼,让我追随你?做梦!”朱墨模仿着红狐族大长老的孙子朱霆的嚣张神态。平日里朱霆碰到朱墨总是一副瞧一瞧都觉得脏了自己眼睛的样子。
男子没有计较他的无礼,心道他小小年纪便至高境界,确实该有些骄傲。
男子自袖中拿出一块玉牌扔给朱墨,对朱墨道:“我是...魔界君主,你去魔界都城禹庆城,出示此玉牌,自有人引你来见我,若是还不信,可以去问你族中长辈”说完,男子转身离去,像是……突然收到什么消息?!
朱墨接住那块玉牌,没有仔细看,只用法力探知玉牌上没什么危险便收起来了,这玉牌应该真的是魔界玉牌。曾经他见过娘有一块与这个形状相差无几的玉牌,那时他和娘在一起吃晚饭,如今却是……,朱墨眼眶泛红,他迅速收敛心神,不敢再想。
朱墨跟着男子往前,他方才一直盯着男子,没有错过男子细微的脸部神情变化,他觉得男子方才停顿,想要说的并不是魔界君主,而是下颚微收的一个字音,像是要说“民”字!
男子知道朱墨跟过来,也不在意,七重入境连挡他路的资格都没有,那小狐跟过来也不会坏了他的事。
那自称是魔帝的男子走得极快,朱墨勉强能够远远跟上,一路上,魔帝什么也没说,只一心往山里走。
忽然,前面人不见了!
朱墨三步并两步,走到刚才那人消失的地方,前面是一块一人高的大石块,以那大石为界,左右分出两条很窄的岔路。
是走了哪一条?!
朱墨觉得两条都不是,方才,不过一眨眼,那人就不见了,若是走那两条小路,必定会以法力加持速度,可刚才他并没有感觉到施展法力的痕迹。
按理说不应该察觉不到,难道,这里有一个早先便布好的转移阵法!
那么,这块大石就是“门”!
朱墨探手触摸那块大石,手穿进了石头里,同时,他也感觉出来,这不是转移类阵法,而是结界!这里有结界?狐族怎么会不知道?这结界上流转法力如此之盛,布此结界之人定是比他强不少,会是谁?是方才自称魔帝之人?
朱墨心中疑问重重,将手臂伸向结界另一边,温度不一样!
那边似乎有些冷,朱墨提脚,决定进去瞧瞧,他刚一只脚踏出,还没来得及将半个身子送进结界,便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他迅速撤离那块大石,但还是来不及,结界中飞出一道虚影,砸中了他,硬生生砸得他后退三尺,半躺在地,这才看清刚砸中自己,这会儿掉落在自己前胸上的东西,这是...是一块石头!黑色的,朱墨想要伸手拿起它细看,却不想那黑石震颤着浮到空中,绕着他飞了几圈。
“嗡~”那黑石发出轰鸣,朱墨感觉它是确认了什么一般欣喜地叫唤,他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能“听得懂”这黑石的意思,而且,“听到”它高兴,自己似乎也有些高兴,难道,这石头能控制人的情绪!
朱墨猛地晃了两下头,感觉脑子清醒了些,这石头有古怪!绝不能受它影响,朱墨迅速抬手捻诀,加持自身护体法诀。
这时,黑石内飞出许多类似符文的幻影,直冲向朱墨,争先恐后地想要钻进朱墨心口,朱墨捻诀抵挡,竟挡不住!
那些符文光影刚一接触朱墨挡在身前的手,便钻进了手中,周身护体法诀竟如同虚设!根本拦不住它们!
“啊~”朱墨只觉得全身经络剧痛,像要承受不住的炸裂一般,那石中符文大多钻进朱墨体内,少数还在围着朱墨转悠。朱墨再无心关注周围变化。
符文光影挟带大量灵气在朱墨体内流窜,再这样下去,朱墨怕是要爆体而亡了。
朱墨忍着剧痛,起身打坐,敛目凝神。
手三阴经-手三阳经-足三阴-足三阳...朱墨控制着体内符文光影顺十二正经不断流转。这符文光影就像朱墨与那块黑石之间的通道,朱墨顺光影通道将黑石中灵气收入己身,引导其循行自身经脉,收归己用。
法力愈来愈盛,朱墨感觉眉心发热,像是要突破了!可是,他之前一直靠的是自己修炼提升境界,这突如其来的升境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虽然知道有一些人靠灵丹妙药之类的东西提升法力,促使境界加速提高,但朱墨从没试过。
因为他没钱,灵石、丹药之类的都是很贵的!朱墨觉得,那块黑石应该是灵石吧!
“呼~”朱墨深深吐出一口气,看看自己的手掌心,感受到体内高于之前几倍的法力,七重巅峰!竟是一连突破两境!
“你...你...”那魔帝不知何时从结界中出来,正横眉怒目地看着自己,他看看盘膝而坐的朱墨,再看看搁在朱墨腿上的黑石,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结界只有西远山这里稍微薄弱,可即便相比其他地方薄弱,却仍不是他能够破开的,他花了十多年才让这结界能够在今日在这里破开一处,每开一次,需要耗费大量法力,且缺口只能维持半柱香的时间。
原本,魔界正与妖界开战,他不该离开前线,但妖界君主不久前刚死在他的剑下,妖界高手也被他在这几年里斩杀大半,新王羽翼未丰,妖界大势已去。
一个月前听到消息,那妖界新王想要让狐族回归妖界,前几日红狐族族长以及白狐族和黑狐族长老都应妖界新王妖界去了南阮城。
正好距西远山最近的红狐族族长不在族中,当时他还觉得天助自己,急急来了西远山,没想到,正午时准备开结界时,遇见个女人,被拖住脚,错过了时机。这会儿,又被这小崽搅了局。
他唯一知道下落的碎玉圭就这么被人占了,偏那玉圭还要保护这小狐,方才自己数道攻击,全被玉圭挡下。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小崽在眼前提升境界,他如何能不气!“你最好将那东西给我,否则……”他掀起唇,露出一个满含威慑的笑来,他忙里偷闲,怎能空手而归!
“给你。好...”朱墨冷笑,一手拿着黑石,一手握紧手中柴刀,缓缓站起来,说出后半句“好大的脸”我碰上的凭什么给你!
几乎是话出口同时,朱墨就举刀向对面那人砍去,这一刀用了十成十的法力加持,他没选择分出法力布阵,因为他知道,实力差距太大了,且不说在那人面前能不能成功布阵,即便布阵成,伤到那人的几率也不足一成,倒不如全力一击!
魔帝没想到这少年当真悍勇,区区七重之境就敢提刀来砍,不过,勇气若是与实力不等,贸然出手那就是找死!!!
几乎转瞬间,朱墨的刀近在眼前,“咻~”那块黑石被朱墨抛向魔帝的左后方,魔帝立刻转身去取,在他看来,即便不出手,朱墨也不会伤到他,一把柴刀,连他的护体法诀都不能撼动!
况且,他并不想杀了这少年,留着,说不定能为己所用。
‘嗯?!’是他身居高阶太久,忘了七重巅峰境的爆发力?!朱墨竟砍破了他的护体法诀,后背露在敌人刀下,他急急避过,但还是迟了,柴刀上沾了血,刀口不深,他皱眉望向朱墨,朱墨眼中盛满杀意。
“你想杀了我?!”魔帝心中有些诧异,他与这少年不过萍水相逢,这少年缘何对他如此仇恨。
“噗~”朱墨吐出一口血,以柴刀撑地,强行让自己站得笔直。方才一刀,哪里是他的爆发力,不过是以己身硬抗那魔帝的护体法诀,只凭一把砍柴锋利些的刀,又怎么可能轻易斩碎。
“唔”朱墨感觉视线有些模糊了,鼻子好像有鼻水流出来,耳朵里也有水朱墨抬手擦了擦眼睛,又抹了一下鼻子,勉强看清手上,全是血!
魔帝拿到黑玉圭,看着那少年七窍流血。心道:不自量力!
他的法力虽然在千年的囚禁中削弱不少,但也绝不是一个功法七重之人轻易挑战还能做到全身而退的。
在攻击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这些后果了,魔帝望着被血糊满脸的少年,嗤道:“可惜”这么好的苗子就这样没了。不过,若是这小崽是想杀他,那这样死掉也没什么,省的他亲自动手了。
‘这就是境界差距?他甚至都不用特意出招,我就...’朱墨看着魔帝收好那块黑石,正了正衣襟,愣愣出神。
“嘭”朱墨倒在地上,看着魔帝转身,衣袖轻摆,慢慢走远了。
眼珠又被血糊住了,他费力地伸手擦眼睛,可不管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手上的力气都快没了,手臂上流血了?湿哒哒的,还有些黏糊,好痛!全身都痛!每个毛孔都在痛!
不远处一道暗影藏匿在树后,观察到了朱墨这边发生的一切,或许是那影子法力低微又特意隐了痕迹,才让人没有发现他。
——
子时过半,朱墨家后院中,月光撒在男子面上,映照出与朱墨几分相似却更为瘦削的脸,他跪坐在黑苓的墓前,眼中无限悲痛,他伸手抓起一把坟上土,放进衣襟。
从接到亲信的消息,西远山出事,他就一刻不停地往回赶,可等着他的,却是妻子的坟堆和一块粗糙的木质墓碑。
这次去南阮城,他想将狐族带回妖界,他以为带狐族回到北辛城,也算是他作为族长给族里一个交代,到那时让出族长之位,他就能和妻儿团聚。
狐族脱离妖界又不肯融入其他势力,势必受到各界不断打压和妖界的仇视。虽然狐族千万年传承,底蕴深厚,可也经不住各界小部族这么多年不时侵袭,他们既不明面宣战,又不断掠夺狐族占有的资源。
表面上的狐族,强大,脱离各界,自成一家。可只有族内高层知道,这么多年,狐族被耗得只剩空壳了,只有回到妖界才是最好的选择,或者,与妖界为友。
原本他想着,这次是个机会,与妖界共抗魔界,缓和狐族与妖界关系,只要狐族安定,他便可以放心把担子卸下。
可如今,他等来了狐族的机会,自己却再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