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欲忱在原地站了会儿,推回抽屉,将白色药瓶放回原位。
所以说,他的冷漠与沉默,他周身那种淡淡的倦怠感,也许,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
沈欲忱太了解最开始吃药的那几年自己是什么状态:对一切失去兴趣,昏沉度日,反刍的情绪和回忆轻而易举就能击垮他,只是他连自我对抗的精力都所剩无几,整个人极端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虚无中。
若由他形容,那段日子里的他,就如同被一根无形绳索悬挂在纯白世界的晴天娃娃,它的身上有着和世界一样的白色,阳光照在身上,只会觉得刺眼;暴雨雷鸣的时刻,也会厌烦那淅淅沥沥不停的噪音,然后渴望睡眠,渴求、祈求药物来接管自己的身体,好暂时安眠于一个纯黑的、没有一丝杂念叨扰的世界。
那是沈欲忱亲身体验过的路,所以此刻,他几乎立刻想明白这些药物是怎么回事,包括那次深夜的消息、凌晨一打就通的电话——谈扉明是因为他突然发送的消息才彻夜难眠吗?是因为突然拨通的电话被吵醒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根源在他。
沈欲忱几乎像个通晓病理学的医生了,只是通过药物和谈扉明的身体状态,就在脑海内完整了这份他缺席的病历。
他扶了一下柜子,那一瞬间,他幻视自己脚下的阴影在奋力拽着他往出走,同时在他心里批判:怎么办,他是因为你变成了这样,你处理不了的,快逃吧。
你怎么把一个健康的人变成了同类?
脚步趔趄了一下,沈欲忱靠在墙上,深呼吸几次,慢慢地走出卧室,他的影子依然鲜活地向前舞动,拉扯着他向房门的方向走。
在犹豫什么呢?你口口声声说不要成为他的负担,潇洒地走了,然后把他抛下,考虑再多不都是为了自己心里舒坦,你考虑的未来根本没想过他会变成这样。
手指蜷缩,掌心已经微微汗湿了,沈欲忱站在过道,这处较昏暗的地方让他的影子变得无限大,呐喊很快变成声讨,像气急败坏又冷血的父母,拉扯着躲在地上流泪的孩子,压低声音催促:有什么问题回家再说!快!回家!不要在外边给我丢人!
沈欲忱咬住口腔内壁,缓慢地朝玄关挪了一步,只要继续向前走,就可以逃离这众矢之的般的审判了。
然后,他路过厨房,脚步一顿,加速地走了起来,抬手,向下按——
谈扉明被他拽着手腕转过身,抵在身后的岛台边,手中原本倾倒的黑胡椒瓶,粉末洒了大半在半成型的煎蛋上,黑的橘黄的白的一片。
谈扉明放下瓶子,看了一眼煎蛋,维持这个姿势走上前关了火,又后退一步靠回去,垂眸看着沈欲忱,脸上没什么表情道:“黑胡椒粉倒多了。”
沈欲忱放开手,穿过腰间抵在谈扉明身后的岛台上,几乎半环抱地束缚着谈扉明,眸光流转。
片刻后他抬起头,很轻地蹙了一下眉,轻声问:“多了会怎样?”
谈扉明小幅度摇头:“不知道,大概会苦,还很呛。”
“吃了会胃疼吗?”
“也许,但我没有失手过。”
“那些玩偶呢?”
谈扉明抬眸看着沈欲忱的眼睛,又移开看向地板的方向:“放在客卧了。”
“我能留下过夜吗?”
“你想抱它们睡吗?今晚恐怕不行,时间太长应该落灰了,我得洗一下。”
“我想和你睡。”
谈扉明对上沈欲忱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或者十几秒,他们彼此安静地呼吸着,谈扉明终于开了口:“如果不吃药,我不一定能睡着。”
他已经笃定沈欲忱看到了那些药,所以不遮掩,这种磊落反而更残忍地在沈欲忱心上割了一刀,沈欲忱垂下眼,声音有些颤抖:“吃吧,总不能想停就停。”
这次是更长久的沉默,沈欲忱也不知道一时该说什么,就现在的姿势慢慢把头靠在他肩上,轻轻抱着他,厨房里的香甜气味渐渐冷却下来,谈扉明身上的木质调就愈发清晰,是了,是和他卧室里一样的檀香味。
谈扉明举着可能沾了油点的手,没有回抱沈欲忱,而是用下巴抵在他发顶,对着墙壁发了一会儿呆,低头,嘴唇蹭过他温热的头发。
晚上十一点多,谈扉明吃完药关了灯,两人平躺在床上,还是和从前相同的位置,不同的是,他们之间隔着约莫一个人距离。
夜真的安静极了,沈欲忱能听到谈扉明很轻的呼吸声,同时又觉得身上热,五月中旬的温度确实上来了,枕边的热意更是滚烫地灼着他皮肤,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像是隔火带一样,防止一个人灼伤另一个。
这真是个久违的夜晚,沈欲忱嗅闻着空气中的木质香气,入睡前谈扉明将扩香条取出来几根,味道稍微淡了一些,可他的心无法平静。
这样睁眼胡思乱想望了一会儿天花板后,沈欲忱偏头,看着谈扉明的侧影,他们仿佛都在等药物起效,可显然时间太过漫长。
沈欲忱心里挣扎着,柔声道:“谈扉明,你困了吗?”
“不是很困。”
安静了几秒,沈欲忱重新盯着天花板:“……你要不要试试,像以前我抱着你那样……抱着我睡?”
又补充道:“那时候我入睡很快,也许对你也有效。”
片刻后,沈欲忱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
谈扉明转过身,看了他一会儿,抬头把枕头挪过去挨着他的枕头,撑起上半身凑过去,侧躺着,躺在他们的枕头之间。
热意贴得愈发近,沈欲忱收敛呼吸偏头看他,声音微乎其微:“再过来一点。”说完把一半的左臂学着像谈扉明那样挨在枕边,好让人躺在怀里。
谈扉明慢慢挪过去,下巴抵在沈欲忱的锁骨上,动作有些犹豫:“会不会压到?”
沈欲忱感受到他的脑袋轻轻靠在自己颈窝,蓬松柔软的发蹭在耳边,有些痒。他回答说不会,肩上的重量才慢慢增加了一些,谈扉明还细微地调整了位置,使得脖颈、肩膀与枕边的空间大一些,不压住沈欲忱的胳膊,而后便不再动作,在他怀里彻底躺下。
原来抱着人睡是这种感觉,沈欲忱侧身过去,抬起右臂轻轻抱住谈扉明,怀里人呼出的灼烫气息暖融融钻进心里,令沈欲忱心动又心痛……谈扉明就像只小动物一样抵在他怀里,鼻梁贴着他喉结,睫毛时不时划蹭他脖颈的皮肤。
这样抱了一会儿,沈欲忱通过睫毛的扇动,知道谈扉明还没睡着,于是抬手摸摸他的肩背、头发、耳朵、脸、眼尾,谈扉明闭上眼睛,任他抚摸。
也许是药效开始发挥作用,慢慢地,谈扉明呼吸变得很平稳,沈欲忱第一次感觉到肩头的重量是这样沉甸,无声诉说着依赖。他们相拥的肌肤滚烫,热得沈欲忱必须得用腿踢开一点被子,可腰却不知什么时候被谈扉明手臂结结实实搂着、压着,动弹一点都要被再次无意识地收紧,仿佛两人一定要紧密地黏在一起一样。
沈欲忱艰难地转成平躺的姿势,抬手重新搂住他,默念着心静自然凉,侧低下头去,用鼻尖和嘴唇蹭谈扉明的眉骨,鼻梁,谈扉明骨相很优越,鼻梁很挺,而脸皮吻起来是一种薄薄的触感。
他瘦了,在会议室见的那一次沈欲忱就发现了,他的瘦是那种疲惫而憔悴熏陶出的瘦削感,但那时候沈欲忱还不知道这其实是因为睡不好,整夜整夜睡不好。
沈欲忱渐渐阖上眼皮,下巴垫在谈扉明发顶上,抚摸的手最后搭在被子外,等他第二天醒来,只觉得上身被什么压着,腰侧也硌得慌,动一下都肩酸背痛,睁眼一看,谈扉明的脸埋在他胸膛,双臂搂在他腰上,居然还没有醒来。
也许是药效残留的原因——怪不得昨晚看他的床都没有收拾,大概是因为早上起来没有时间。沈欲忱这样想着,发了一会儿呆才回过神,他鲜少比谈扉明起得早,因此又重新抱住人,手指捏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尖儿玩,直到怀里的人动了动,手掌向上几分,抚在他脊背中间摩挲几下。
沈欲忱动作顿住,谈扉明的头却埋得更低,还用脑袋轻轻拱他一下,呼吸也重了一些,只是不一会儿又一动不动,仿佛仍在梦乡。沈欲忱心里徒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和爱意,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露出难得见到的孩子气,令他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满心喜爱动作温柔地揉了揉谈扉明的头发,没想到这次反而把人吵醒了。
谈扉明无意识地轻捏一下他腰侧,抬头看去,沈欲忱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住,那笑意盈盈的模样,真是和晨曦的阳光一样温柔动人。
他眨了一下仍有些困倦的眼,哑声道:“你怎么这么开心。”
沈欲忱心情很好,垂眸看着他,便不假思索轻笑道:“刚才不知道怎么了,忽然有一种我是你老公的感觉。”
他口头占了个便宜,且第一次说这种话,话音一落也有些脸热,但是谈扉明刚起来有些迷迷蒙蒙的样子实在可爱,说了就说了吧。
闻言,谈扉明眯了下眼,低头闭目养神,沈欲忱都以为他不会接这句玩笑话了,没想到怀里人很低地嘟哝一句:“老公?”
是疑问的语气,他应该还没睡醒,沈欲忱却被这两个字和他略低哑的声音,叫得莫名心里酥痒,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谈扉明的肩膀:“你醒了就躺一边去,好热。”
谈扉明真的松开手,从他怀里撤出来,翻了个身背对他躺着。
怀里空下来,沈欲忱心里又不是滋味了,他揉了揉半边被枕得有些发麻的肩膀,坐起身来,反手撩起颈后微微汗湿的长发,转头看着谈扉明的背影道:“能借你浴室洗个澡吗?你身上好热,抱得我都出汗了。”
谈扉明闷闷地“嗯”了一声。
没有反攻,一点念头没有,也不可能有,纯情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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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隔火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