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前三天,吴子怡住进了医院。
住院部在医院的南楼,单人间,朝南,窗户很大。骆燚川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帖——房间里有独立的卫生间,小冰箱里塞满了水果和酸奶,床头柜上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香气清淡得恰到好处。
吴母陪着女儿办入院手续。护士站的小护士们显然被特别交代过,态度格外温和,办事效率也极高。不到半小时,所有手续就办完了。
“吴小姐,您先休息,下午李主任会来查房。”护士笑着说,“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按铃。”
“谢谢。”吴子怡轻声说。
护士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两人。吴母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睡衣、拖鞋、毛巾、几本书,还有吴子怡每天要吃的药。
“妈,”吴子怡靠在床头,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手术之后……等我恢复,咱们就回H市吧。”
吴母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身,看着女儿苍白的脸:“你想好了?”
“想好了。”吴子怡点头。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吴母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握住女儿的手:“子怡,你跟妈说实话——你和小骆?”
吴子怡的眼睫颤了颤。她想起那晚骆燚川的表白,想起他的转身,和这些天两人之间的疏离和沉默。
“没有。”她最终说,“妈,桂墅再好,也不是我们的家。住在那里,心里总是不踏实。”
这话是真的。那栋华丽的别墅,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她负担不起的奢侈品……所有这些都像一张柔软的网,看似舒适,实则束缚。她怕自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到平凡的日子里去了。
更何况,还有骆燚川那番话。
他说喜欢她。可她拿什么来回应这份喜欢?一副病弱的身体,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一段始于车祸的孽缘?她不能,也不愿。
“可是你的身体……”吴母担忧地说,“手术后的恢复很重要,H市的医疗条件毕竟不如这里。”
“姜医生说,术后一个月是关键期,之后主要是休养。”吴子怡握紧母亲的手,“我可以先在A市住一个月,等稳定了再回去。而且李主任说了,手术顺利的话,后续康复在哪里都行,只要按时复查就好。”
吴母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没用。她叹了口气,把女儿揽进怀里:“好,妈听你的。等你好了,咱们就回家。”
下午两点,李主任来查房。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清瘦,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却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气场。
“吴小姐,紧张吗?”他翻看着病历本。
“有点。”吴子怡实话实说。
“正常。”李主任笑了笑,“不过你放心,你这个手术我做过很多例,技术上很成熟。关键是术后——要配合咳痰,要下床活动,要营养跟得上。这些你能做到吗?”
“能。”吴子怡点头。
“好。”李主任合上病历本,“明天做最后的术前检查,如果没有问题,后天上午第一台手术。今晚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那天晚上,吴子怡失眠了。
她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后天的手术,想着未知的结果,想着骆燚川那双深沉的眼睛。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着,没有任何消息。
她想起他这些天的忙碌。青姨说他在忙一个重要的国家项目,经常半夜才回来。是什么项目呢?会不会有危险?他那么累,身体吃得消吗?
这些担忧毫无立场,却真实存在。
凌晨三点,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车祸那天,雪很大,她撑着伞走在路上,然后刺眼的车灯,猛烈的撞击。但这一次,在剧痛中,她看见骆燚川朝她跑来,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恐。
吴子怡从噩梦中惊醒,巨大的恐慌让她口干舌燥,摸索着想要开灯,却碰到了一个坚实的手臂。
“啊……”吴子怡的惊叫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慌乱地缩回手,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呼叫铃。
“是我。”
低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熟悉得让她瞬间止住了动作。
病房的夜灯被打开,柔和的光线照亮了一角。骆燚川站在床边,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骆先生?”吴子怡坐起身,心跳依然剧烈,“你怎么在这里?现在……几点了?”
“凌晨四点。”骆燚川看了一眼手表,声音有些沙哑,“我吵醒你了。”
他并不是故意要吓她。只是从公司出来后,不知不觉就把车开到了医院。在停车场坐了半小时,还是上来了。原本只想在门外看看,但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她在睡梦中不安地蹙眉,手无意识地抓着被单,便轻轻推门走了进来。
吴子怡这才注意到,骆燚川手里拿着一条毯子——正是她刚才在梦中踢到地上的那条。他弯下腰,将毯子重新盖在她身上,动作自然而细致。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很轻。
吴子怡点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骆燚川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她所有思绪,那些在白天被刻意压抑的不安和恐惧,在这个深夜里突然无所遁形。
“对不起,”骆燚川直起身,与她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我只是……忍不住想来来看看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借着昏暗的光线,他能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惶然。明天——不,今天上午就要手术了,她一定很害怕。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闷闷地疼。
“李主任的技术很好。”骆燚川重复着已经说过的话,像是安慰她,又像是安慰自己,“他会照顾好你。”
“我知道。”吴子怡轻声说。她看着他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像极了他们之间模糊不清的关系。
一阵沉默在病房里蔓延。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偶尔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