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饿了。”花漆开口,声音很平静。
李商珥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已经整整两天没吃东西了。”花漆继续说:“你们这儿的兔子,都这么傲慢吗?”
李商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们是来拜访你的。”花漆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不见就算了,你睡觉也就算了,现在连口饭都吃不上,你什么意思?”
李商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问道:“你是在怪我?他们不给你饭和我有什么关系?”
花漆看着他,道:“你是族长,他们是你的族人。”
“对啊。”李商珥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道:“他们是我的族人,又不是我的仆人,而且他们又不是我生出来的,再说了,你大早上的,踹我的门,你还理直气壮了?”
“你把我们晾着,你还理直气壮了?”她反问。
“我兔族的规矩,客人也得守,昨天那个带你们进来的小子没告诉你?我们这儿,申时之后不待客,卯时之前不见客,你们卯时之前来踹我的门,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李商珥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能拿我怎么样”几个字。
“更何况,看门那小子,是我挑出来兔族胆子最大的一个,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威胁他了,把人家吓着了。”李商珥说得头头是道。
“李商珥。”花漆直接喊出了他的大名。
“嗯?”
“我本来还搞不懂,为什么张客凡说,你要是不让我进他就来抽你。”花漆一字一顿道:“我现在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要抽你了。”
李商珥拿扇子的手一顿。
花漆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盯着他:“你这个人,欠抽。”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空气像是凝固了。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李商珥开口,声音听起来是真的生气了。
“知道。”花漆道:“一个把自己当祖宗,把别人当草芥的兔族族长。”
李商珥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暗红色的眸子,此刻全是怒意。
“你再说一遍。”他说。
“说几遍都一样。”花漆不退反进,又往前一步:“我来拜访你,是出于礼貌,你傲慢,你摆谱,你爱答不理,那是你的事,你别忘了,我如今是夜卦手的首领。”
李商珥愣了一下。
“夜卦手这三个字,放在江湖上,分量比你重,你摆谱摆到我头上,你觉得合适吗?”
李商珥盯着她,盯了好一会儿。
“行。”他说,扇子一摇:“你有种。”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大殿,花漆也不让步,转身就大步流星往客房走去,等回到了客房就开始收拾自己的包袱,江敛久正好醒了嘛,迷迷糊糊的。
“我们回五台山。”花漆道。
江敛久含含糊糊“哦”了一声,坐在炕头揉眼睛,这时,门被敲响了,江敛久喊了声“进”,昨天那男孩竟然端来了吃的,是早膳,还算丰盛。
“我们族长让送来的。”
花漆脸色不善,抬头看这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寒若兔。”
花漆点点头,没吃那些早膳,江敛久便跟着没吃,两个人出了门,寒若兔在后面慌张追了上来。
江敛久问:“咱们真走啊?”
“嗯。”
“那只鸡呢?”花漆的脚步顿了一下。
“寒若兔,我昨天放下的鸡呢?”江敛久朝后喊道。
“在大门口!”
花漆站在雪地里,盯着远处山门的方向,思考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江敛久愣了愣:“去哪儿?”
“拿柴。”
“拿柴?拿柴干什么?”
花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道:“你去把鸡拿来。”
江敛久和寒若兔一起去抓鸡了,花漆则走到一个洞口前,洞口堆着一小垛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码在那儿,上头还盖着块油布,防雪打湿,她蹲下身,从那垛柴火里抽了几根出来,抱着那几根柴,往大殿方向走去。
那只鸡还拴在原来那棵树上,缩成一团,毛都炸起来了,看见江敛久,有气无力地“咯咯”叫了两声。
三个人汇合后,花漆走到鸡跟前,蹲下身,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对不住了。”话罢,她就拎起了鸡,干脆利落地拧断了它的脖子。
江敛久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寒若兔则直接吓得腿都软了。
花漆拎着那只死鸡,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雪扒开,露出底下的冻土,然后开始生火。
她身上带着火折子,柴火虽然有点潮,但多费了些功夫,总算点着了。
寒若兔四周望了望,非常惊恐:“你快住手,这后头就是族长的大殿,你把这儿搞成这样族长会大发雷霆的。”
“那你就赶紧跑,出事就和你没关系了。”花漆淡淡道。
寒若兔眼睛红红的,抱住花漆胳膊:“求你了姐姐,快走吧,这事儿你给我十条命我都不敢干,你也别干,你饿了就把我的伙食全吃了行不行?”
“小兔,有事我担着,你假装不知道就行了。”花漆道。
闹腾半天,寒若兔终于被劝走了,但花漆一抬头,发现他只不过是蹲到远处的草丛躲起来了,看她望过来,他摆出恳求的动作。
花漆和江敛久都被逗笑了。
她开始处理那只鸡拔毛,开膛,掏内脏,江敛久蹲在旁边,看着那只鸡一点点变成光溜溜的样子,表情复杂。
火越烧越旺,鸡架在火上,开始滋滋冒油,香味飘出来,馋得江敛久直咽口水,突然,一股气浪从地面扫过,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花漆转过头,发现李商珥站在不远处,他那双暗红色的眸子瞪大了,盯着那只正在冒油的鸡和正在冒烟的柴火,盯着满地散落的鸡毛和内脏,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他指着花漆,手指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花漆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继续翻那只鸡。
“族长大人出来遛弯?”她问,语气平静。
李商珥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双眼通红,咬牙切齿道:“你在我的地盘杀鸡?”
“嗯。”花漆点点头:“饿了。”
“饿了你就杀鸡?!”
“嗯。”
花漆给鸡翻了个面,又抬起头,看向李商珥。
“你这儿有盐和辣椒之类的吗?”她问。
“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李商珥怒火冲天。
“吃完再走,你也过来吃两口。”花漆一脸认真。
江敛久其实怕了,毕竟是前辈,看花漆这样,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她。
“我不过去!”李商珥怒吼道:“恶心!”
花漆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道:“哦,那你待会收拾收拾。”
李商珥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花漆见他不说话了,又转回头去,继续翻那只鸡。
香味越来越浓,鸡皮烤得金黄焦脆,油滴在火里,滋滋作响。
“你们…”他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了不少,但还是掩盖不住火气:“给我住手!”
花漆抬起头,看着他。
“鸡快熟了。”她说:“现在住手,就糊了。”
“我不管它糊不糊!”李商珥怒火滔天:“你给我住手!”
花漆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道:“前辈,你这样就不对了。”
“我怎么不对了?”他惊讶道。
花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视着他,道:“我想吃点好的,你还来捣乱,你说,你是不是不对?”
李商珥被她噎住了。
“再说了。”花漆继续说:“这鸡是我从关内带来的,又不是你兔族的。”
李商珥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花漆等着他说话,但他只是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别在这儿烤了,去里头烤,外头风大,灰吹得到处都是,难打扫。”
花漆愣住了。
李商珥继续说:“后头有块空地,没风,你们去那儿烤,烤完了把地收拾干净。”
说完,他就走了,雪白的斗篷在风里翻飞,毛领上的雪被抖落下来,飘飘扬扬的。
花漆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寒若兔小心翼翼钻了出来,目瞪口呆:“姐姐,你太厉害了,我第一次见族长发这么大的火,也第一次见有人敢这么和他对着干。”
花漆拍了拍他的脑袋。
三个人熄了火,把那只半熟的鸡拎起来,抱着那几根没烧完的柴,往里头走,果然,后头有块空地,三面环山,一面朝着他们的方向,确实没风。
花漆重新生起火,把鸡架上去继续烤,这回没了李商珥的打扰,鸡很快就烤好了,她和江敛久蹲在火堆旁,一人一半,大口大口地吃着。
正吃着,来了两个人,手里抬着张矮桌,桌上摆满了碗碟。
“族长让送来的。”其中一个说。
花漆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东西,有热气腾腾的汤,白花花的米饭,还有好几盘菜和肉。
“族长说你们吃完了去客房等着,他让人给你们安排个干净住处。”其中一个人道。
花漆眨了眨眼,惊喜道:“干净住处?”
“嗯。”这人点点头:“有炭盆,有热炕。”
花漆笑了,道:“行,替我谢谢你们族长。”
三个人大快朵颐,吃完后他们又把这里收拾干净,回客房的途中,路过刚才杀鸡的地方,他们惊奇地发现这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等回到客房,里头更是已经大变样了。
炭盆烧得旺旺的,整个屋子暖得像春天,炕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叠着两床新被子,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壶里的水还是热的,江敛久一屁股坐到炕上,长长地出了口气,花漆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她笑了一下,独自出了门,她沿着那条铺着细沙的石板路往大殿走,走到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头透着灯光。
她敲了敲门。
没动静。
她又敲了敲。
还是没动静。
花漆推开门,探头往里看。
李商珥坐在榻上,背对着门,手里捧着本书,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只扔过来四个字:“出去,睡了。”
“睡了还点着灯看书?”
花漆走进去,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来道歉的。”她说。
李商珥没动,也没说话。
“今天是我没收住脾气。”花漆的声音很平静:“讲话对你不敬,公然挑衅你。”
李商珥终于动了,他把书往旁边一放,转过身来,那双暗红色的眸子盯着她:“你这叫道歉?”
“哪里不像道歉。”
“你这态度,像是来命令我原谅你。”
花漆一脸无辜:“我站得端端正正,话说得明明白白,这还不叫道歉?”
李商珥勾了勾嘴角,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花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前辈。”她说。
李商珥抬起眼。
“我俩可以聊聊,我觉得我们会有很多话题。”
李商珥的手顿了一下,没理她,继续看书。
花漆推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里头的光,她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看月亮,然后往回走。
走了一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花漆回头,看见李商珥站在大殿门口。
“明日,卯时以后,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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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杀鸡烤火论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