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焦土荒原祭英魂

马车一路向西。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积雪未化,路上不好赶,有时候一天走不了几十里,有时候趁着日头好多赶一程,江诉乔起初还趴在车窗边看新鲜,后来看乏了,就缩在车里和江敛久下棋,下不过就耍赖,耍赖不成就被江敛久弹脑门,疼得嗷嗷叫。

花漆靠在车壁上,半眯着眼,听着他俩闹腾。

外头的天色阴一阵晴一阵,雪原一程连着一程,偶尔路过几个镇子,远远能看见炊烟,听见人声,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咯吱咯吱响。

过了黄河,天暖了些。

这日傍晚,马车在郑州城外停了脚。

车夫说要给马喂料,人也歇一歇,明日一早再赶路,江敛久带着江诉乔去寻吃的,花漆一个人在镇上闲走。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两边是些铺子,客栈、茶摊、杂货铺,门板旧得发黑,檐下挂着冰凌子,被西斜的日头照得亮晶晶的。

花漆慢慢走着,也没什么目的,就是腿坐麻了,想活动活动。

走到街尾,看见一个卖吃食的摊子,一个老汉守着炉子,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

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却听见那老汉和旁边的人唠嗑,有一句没一句的,飘进耳朵里:

“……时家村……”

花漆脚步一顿,站住了,转过身,朝那摊子走过去。

老汉见她过来,连忙招呼:“妮儿,吃点儿啥?俺这儿羊杂汤可得劲儿嘞……”

“老人家。”花漆打断他:“您方才说的时家村,是哪个时家村?”

老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见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体面,不像本地人,便道:“那还能有哪个时家村?就俺们这地界儿的时家村呗,村子重盖好几回,又挪了好几回,那些姓时的现在都零零散散的,恁些人,也分不清哪个是从哪来的了。”

花漆站在原地,又问:“老村子在哪儿?”

老汉又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但还是往西边指了指:“往西走二十来里地,有个山窝窝,就是老村子的地场儿,俺也不知道那是重盖之后嘞还是原先嘞。”

花漆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往桌上一放,道:“多谢。”

她转身就走了,老汉在后头喊:“姑娘!汤不要啦?”

谁料花漆话也来不及答就一溜烟跑了。

她找到江敛久的时候,江敛久正领着江诉乔从一家铺子里出来,江诉乔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烧饼,咬得满嘴是油。

“怎么了?”江敛久见她脸色严肃,于是收住了笑容。

花漆看着他,说:“我打听个地方,离这儿二十来里,想去看看。”

江敛久没问是什么地方,转身塞给江诉乔一块碎银子:“你回车上等着,让车夫把马喂好,我们一会儿就回。”

江诉乔看看他,又看看花漆,乖乖点头。

江敛久去赁了两匹马,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日头沉到山后头,只剩一点余晖,路越来越荒,两边的田地早就荒了,长满枯草,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他们一路边打听边策马狂奔,有说往西的,有说往北的,有说早没了,有说还在,后来有个放羊的老头,说他小时候听爷爷讲过,老村子在更深的山窝里,后来出了事,活下来的人往外搬了几回,越搬越往外,越搬越散。

天色彻底黑透时,他们找到了那个地方,说是村子,其实只剩几堵断墙歪歪扭扭地戳在荒草里,墙根处堆着些烂木头,有口井,井沿塌了一半,江敛久把马拴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走过来站在花漆旁边。

“这就是时家村?”他问。

花漆摇摇头:“不知道,但感觉不像。”

她往前走,踩着那些断墙和荒草,走到村子中央,站住了。

“这应该是后来重盖的,又搬走了。”她说。

这一夜他们就在那堆破墙边凑合着歇了,与此同时,二十里外的江诉乔裹着毯子缩在马车里,睡得昏昏沉沉。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往里走,路越来越难走,早就没路了,只有荒草和乱石,马走不了,只能牵着,等他们翻过一个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着是一个山窝,四面环山,中间一片平地,至少四十多亩,长满了荒草,比人还高,风从山梁上灌下来,把那些草吹得东倒西歪,哗啦啦响成一片。

花漆站在山梁上,往下看。

就是这里了!

一千年前的血战,就在这里。

他们往下走,拨开那些荒草,一步一步,往山窝深处走,草太深了,走着走着就看不见前面的人,只能听见草叶摩擦的声音。

渐渐的,草越来越稀疏,靠近中间,草完全没有了,这是因为那场血战,土地被严重腐蚀,无法生长植物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坟,没有碑,没有任何标记,只有风一直在刮。

二人站在这一片空地的边缘,站了很久。

一千年太久了,久到可以掩埋所有痕迹。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是焦土,踩上去硬邦邦的,比周围的泥土硬得多,这是被血浸透之后,又被火烧过,又被风吹了一千年,才变成这样。

他们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空地中央,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头发散乱。

花漆忽然跪了下去。

江敛久一到这里就有一种悲怆的感觉,他知道自己父亲的尸骸也在这底下埋着,也跟着花漆跪了下去。

花漆从怀里摸出三张符纸,甩了一下,符纸燃起来,她把符纸折起来往地上一插,三张符纸就这么立住了。

她跪在那儿,低着头,盯着那三张符纸,盯着那三团跳动的火苗,风从她身后刮过来,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但它们就是不灭,就那么跳着。

花漆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各位前辈。”

花漆跪在那儿,低着头,眼泪掉下来。

“愿你们安息,等到尘埃落定,我再给你们带好消息。”

她说完,俯下身去,额头抵在焦黑的土地上。

江敛久的动作和她的一样,两个人跪了很久。

那三张符纸燃尽了,变成三小撮灰烬,风又刮起来,把那三撮灰吹散了,吹进荒草里。

他们原路返回,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在回五台山的路上走着。

这几年,花漆的活动范围几乎都在五台山附近,第一次出忻州,是辽东那里出了件没人处理的诡事,抱着出去游历游历的心思,再加上作为夜卦手的首领,为了积攒经验,她积极前去处理。

同行的只有江敛久,等到辽东的时候已经离入春只剩半个月了,马车在积雪里挣扎了整整半个月,终于在辽东北境一个叫黑山镇的地方彻底走不动了。

车轮陷进雪坑,车夫抽了十几鞭子,那两匹可怜的马刨得雪沫子横飞,愣是没挪动半寸,花漆跳下车,靴子陷进去半尺深,凉意顺着脚踝往上蹿。

“行了。”她冲车夫摆摆手:“你回去吧,我们自己骑马走。”

江敛久跟着下了车,闻言,从怀里掏出车费付给车夫,还多了几两钱,让他找个暖和地方呆一晚上再回去。

两个人又租了两匹马,深一脚浅一脚的,不知道赶了几天的路才到辽东境内,终于赶到出事的地方,这是一个山坳,名叫三里沟。

这地方窝在群山褶皱里,拢共三十来户人家,稀稀拉拉散在山坡上,村口立着块歪斜的石碑,字迹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花漆勒住马,眯着眼往村里看,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烟囱里也没几缕炊烟,整个村子死气沉沉的。

“就是这儿了。”她说。

两人刚进村,就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瞅,花漆也不在意,径直打马往村子深处走,走到一户门楼还算齐整的人家门前,她翻身下马,叩响了门环。

敲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老人家,我们是路过借宿的。”花漆客客气气地开口:“听说这儿出了些事,想打听打听。”

老汉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就要关门,花漆立马伸手按住门,老汉没有掰动,她随即掏出一串铜钱,从门缝里递进去:“天冷,讨碗热汤喝。”

屋里烧着炭火,老汉拢着手坐在炕沿上,盯着那串铜钱看了半天,才慢慢开口:“你们是官府的人?”

“不是。”花漆坐在他对面:“我是看风水的,跑江湖混口饭吃,听说这边出了怪事,过来瞅瞅有没有活儿干。”

老汉又看了她一眼,道:“看风水的?”他咂摸了一下:“闺女,你年纪轻轻的,干这行几年了?”

“打小跟我师父学的。”花漆面不改色:“老人家,您先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老汉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事儿是从去年秋后开始闹的。

先是山上的牲口,隔三差五丢一只,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村里人一开始以为是山牲口干的,组织了几次上山围猎,屁都没打着,结果后来就轮到人了,头一个是个放羊的老光棍,羊群自己回了圈,人没回来,村里人找了三天,在深山老林里找到了他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一块大青石上,人没了。

第二个是个打柴的后生,也是人没回来,衣裳叠得好好的,放在山神庙的供桌上。

第三个、第四个……

“到现在,没了的已经有七个人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花漆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那些衣裳,你们仔细看过没有?”

“看了。”老汉连连点头:“啥也没有,就是衣裳,干净的,连个血点子都没有。”

“那些人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汉想了半天,摇摇头:“没有,都是好好的,该干嘛干嘛。”

花漆又问了几句,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便起身告辞。

接下来几天,花漆和江敛久就在三里沟附近转悠,她也不急,今天找东家唠嗑,明天找西家串门,见着人就递上一把铜钱,问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出事的是谁家的人,那天干啥去了,最后一次见着是在哪儿,以前有没有什么仇家,最近村里有没有来生人。

两个人在三里沟一待就是一个星期,夜里,花漆坐在炕头,脑子里那团乱麻终于慢慢理出了头绪,她把收集来的信息一条一条捋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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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焦土荒原祭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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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神之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