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客凡大步流星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冬衣,腰间扎着巴掌宽的皮带。
“可算来了!年夜饭都准备好了,我让人从早上等到现在,还以为你们迷路了呢!”
江敛久从车上跳下来,江诉乔跟在后面。
张客凡看到江诉乔,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是…”
“我妹妹。”江敛久说:“江诉乔。”
张客凡很惊喜,弯下腰来,视线和江诉乔平齐。
他太高了,弯到这个位置很费劲。
“你是江讽的小女儿?”
江诉乔被他这架势弄得有点紧张,往花漆身边缩了缩,但还是点了点头。
张客凡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一点都不像江讽,你像怜水。”他拍了拍江诉乔的脑袋道:“按辈分,你得叫我张叔叔。”
江敛久闻言乐了:“那我也能叫你张叔叔!”
张客凡一听就在江敛久后背上拍了一把,疼得江敛久一激灵。
花漆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敛着笑意道:“前辈,我们族长让带话了,说祝您万事顺遂。”
“去他娘的,话说的好听。”张客凡没好气,他站起来,大手一挥:“走走走,进屋说话!外头冷!”说着,他就一手揽着江敛久的肩膀,一手招呼着花漆和江诉乔,花漆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虎族的聚居地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狐族那种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斗拱,只有一排排错落有致的木屋,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屋子之间用石子路连着,路边立着石灯,灯光昏黄温暖。
到处都是人,不对,是虎。
有的保持着人形,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在屋前屋后忙活着,有的干脆就是老虎的模样,趴在门口打盹,尾巴一甩一甩的,还有的半人半虎,顶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小孩子们,不,小老虎们,皮的不行,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滚成一团,雪球扔得满天飞,看见张客凡过来,一群小崽子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
“族长族长!新来的客人吗?”
“族长!烤肉熟了木有?”
“族长!有洗儿钱木有?”
张客凡笑骂着赶他们:“去去去,白捣乱,等会儿有恁吃的!”
小崽子们哄笑着散开,又滚成一团。
江诉乔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拽了拽花漆的袖子,小声说:“嫂嫂,他们…他们好热闹啊。”
花漆点点头。
确实热闹,狐族那地方,美则美矣,但总是透着一股子清冷,走在里头,总觉得脚步该放轻些,说话该小声些,就连江诉乔那种闹腾的性子,在五台山住了几年,也没敢在那些殿宇之间大声嚷嚷,可这儿不一样,可以随便躺着、随便跑着、随便嚷嚷、烟囱里永远冒着炊烟、锅里永远炖着热汤,这里的人全操着一口齐州方言,连小孩说起话都接地气。
张客凡领着他们穿过那片木屋,来到最大的一间屋子前,这屋子比周围的大出一圈,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得门前的雪地红彤彤的。
“到了。”张客凡推开门:“随便坐,别客气。”
屋里比外面还热闹,一张大得离谱的长桌摆在正中央,桌上摆满了碗筷杯碟,周围挤挤挨挨坐着十几号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盯着门口看。
张客凡往门口一站,清了清嗓子:“这几位是贵客,俺兄弟的仨孩子!”
满屋子人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招呼:
“坐坐坐!白站着!”
“来来来,这边暖和!”
“小闺女来俺这儿坐,俺这儿有热汤!”
江诉乔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被一个圆脸盘的阿婆拉到身边坐下,那阿婆往她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汤婆子,又递过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羊汤。
“先暖暖手,喝口汤,一会儿就开饭咧。”
江诉乔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把满屋子的人看了个遍。
坐在她旁边的是个半大小子,模样和她是差不多的岁数,不知道是不是和她一样的长生,顶着两只毛茸茸的虎耳朵,尾巴在凳子后头甩来甩去,他正偷偷摸摸从盘子里捏了块肉往嘴里塞,被他旁边的妇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张客凡坐在主位,左边是花漆,右边是江敛久,他端起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来!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满屋子人齐刷刷端起碗,仰头就灌。
花漆也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是虎骨酒,比张客凡上次拿出来的那坛还冲,辣得她直吸气。
张客凡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她背上,拍得她往前一栽:“好酒量!再来一碗!”
这顿年夜饭没有繁文缛节,谁想说话就说话,谁想喝酒就喝酒,筷子在空中乱飞,碗碟碰得叮当响,一群小老虎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被大人拎出来骂两句,一转身又钻回去了。
花漆靠在椅背上,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酒,酒劲上来,脸上热烘烘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花府过年的时候。
除夕这天,父亲必须留在宫里,和天子、王公贵戚一起守岁,大年初一还要参加元日朝会和正旦宴,初二才能回来,要是遇到皇帝临时召见或者紧急国事,还要匆匆赶回去。
每次过年都是母亲、她和弟弟简简单单的吃饭,在长安也没有亲戚,就这么冷冷清清过着。
那时候也是这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腾腾的饭菜,暖融融的灯火,但后来父母死了,她以为那就是最难熬的冬天了。
后来花竭登基,为了宫里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她也从中体会到了什么叫“君临天下”,而白云也一年半载不回长安,姐姐更是找不到踪影,花漆也料想自己不可能傻呵呵地一个人在家里自娱自乐,索性作罢,除夕夜就窝在自己屋里翻书,翻到困了就睡,醒来已是新岁。
到最后,花竭和白云也死了,花漆又和江敛久四处奔波,她和江敛久四处奔波,在荒郊野岭的破庙里歇脚,在漏风的客栈里过夜,除夕不过是日历上一个寻常的日子。
她突然想起来,有一年大雪封路,她和江敛久困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江敛久不知道从哪摸出来半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她,说“过年了,吃口好的”。
想到这,花漆都被自己这些苦兮兮的经历逗笑了。
江敛久不知什么时候摆脱了张客凡,凑过来,小声说:“想什么呢?”
花漆摇摇头。
江敛久看了看她的碗,又看了看她的脸,忽然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多吃点。”他说:“你太瘦了。”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时辰,散席的时候,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小老虎们在雪地里疯跑,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屋前,抽着旱烟,聊着闲天。
阿婆拉着江诉乔去看不知道谁新养的几只小老虎崽子,那几只崽子刚出生没多久,毛茸茸的一团,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挤在窝里哼哼唧唧,江诉乔蹲在那儿看了半天,眼睛亮晶晶的。
张客凡踱到花漆旁边,跟她并肩站着,看着院子里那群疯跑的孩子们。
“怎么样?”他问。
花漆点点头:“好地方。”
张客凡笑了一声,冲着蹲在虎窝边的江诉乔抬了抬下巴,道:“那丫头应该是玩儿开心了。”
花漆转头看他,可张客凡又进了屋,忙着指挥人们收拾残局。
江敛久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酒坛子,走到花漆旁边,往她手里一塞:“张族长送我俩的,他自己酿的。”
花漆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坛子,坛口封着红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虎骨酒。
“他还真不嫌累。”她说。
江敛久笑了笑,往她身边凑了凑,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她恍惚了一下。
远处的钟声忽然响起来,一下,两下,三下…
是子时了,除夕夜,新年的钟声。
花漆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那里有烟花炸开,红的、黄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边天,江诉乔从虎窝那边跑过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嘴里喊着:“嫂嫂!嫂嫂!烟花!”
花漆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嗯。”她说:“好看。”
江敛久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烟花还在放,一声接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但那声音不吵,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花漆忽然想起几年前的除夕,也是这样的雪夜,也是这样的烟花,她站在花府的院子里,看着天,想着明年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她不知道明年会发生什么,不过,现在她也不知道。
当夜,江诉乔是和花漆一起睡的,她到这里就当不了孩子王了,因为这一群小老虎比她还让人糟心。
大年初一,花漆是被喧闹声吵醒的,出了门,发现张客凡正给一群小老虎们发洗儿钱,一堆小崽子围着他,挨得近的就把他抱住,他连脚都不能挪动半分,见花漆出来,他连忙招手:“快快快,小漆,帮我发点。”
花漆跨过那群小脑袋,接过一包洗儿钱,一堆小孩把她也围住了,叽叽喳喳的:
“大姐姐,我要!”
“大姐姐!给我给我!”
花漆有些头疼,连忙一人一个发了起来,忙活半天,小崽子们终于跑去玩了,张客凡和花漆两个人满头大汗,这时张客凡从怀里又拿出一包洗儿钱,递给花漆:“来,你的。”
花漆赶紧摆摆手:“不用了,我都这么大人了。”
张客凡直接塞进了她怀里:“多大了也是小孩,矫情,这些你和江家那俩小孩儿分了。”
花漆鞠了一躬:“谢谢族长。”
这几日,江诉乔玩的很疯,经常和其他小孩子去山里抓野兔野羊,回来的时候鞋袜湿透,被花漆按在火盆边烤着。
第四日清早,他们决定回了,马车套好,张客凡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袱,往车里一塞:“路上吃,别饿着。”
江诉乔扒着车窗往外瞅,那几个跟她玩的最好的小孩子蔫蔫地站在雪地里,最大的那个虎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江诉乔,你还来不?”
江诉乔用力点头:“来!下次给你们带好吃的!”
马车动起来的时候,张客凡往前跟了几步,一巴掌拍在车壁上:“江敛久!小漆!路上当心!有事就捎信来!”
花漆掀开车帘,朝外头挥了挥手。
江诉乔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
“嫂嫂。”她忽然说。
“嗯?”
“咱们下次啥时候来?”
她笑了一声:“还没走远呢,就想着下次了?”
江诉乔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但眼睛还黏在窗外,直到那片错落有致的木屋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缩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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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齐州灯火暖寒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