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次像时家村那样的大战,她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不对。”江敛久忽然开口,他推开花漆,伸手去扒石壁上的青苔,又一幅画出现了,整整九幅。
这些画都画得乱七八糟,花漆仔细辨认,代表时拾的小人又出现了,剩下都是横七竖八的线条,她没看明白。
“余浮光当年救下他,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余浮光已经看不见了,他只能感觉到这是个小孩儿,但是看不见,他脸上的封印。”花漆神情严肃。
“天诡为什么能变成小孩儿?”江敛久疑惑道。
“要么是换身体了,要么是他自己控制的。”花漆答。
天诡是江讽起的名字,在那之前,它可能叫别的名字,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面貌出现。
花漆端详了很久,这四场战争的刻痕,不是出于同一人之手,更能验证她的说法是正确的。
那这个泾阳墓又是什么作用?能让每一任天诡过来。
“花少主…”鬼老四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咱们…这下怎么办?”
“出去。”花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青苔:“不往下走了。”
鬼老四愣了一下:“花少主,什么意思?”
“这地方非常危险,这墓的主人,我们对付不了。”
鬼老四急了:“那咱们就这么回去?好不容易下来一趟,连主墓室都没摸到。”
“万一把命折在这儿,那些陪葬品我们也带不出去。”花漆拍拍鬼老四的肩膀:“鬼老四,信我,这儿不是简单的墓,你忘了独眼他们付出了多大代价吗?”
鬼老四不说话了。
“这次走边上吧。”她说:“踩着那些嵌进石壁的棺材往上爬,铁链太晃,而且累,万一失手就真交代了。”
四个人沿着平台边缘摸索,果然找到了一些可以借力的地方,那些嵌进石壁的悬棺,有些棺盖已经腐烂开裂,露出里面的骸骨,但棺身还算结实,勉强能踩。
柳下桃打头,后面依次跟着花漆和鬼老四,江敛久殿后,四个人贴着石壁,像壁虎一样,踩着那些棺材一格一格往上挪。
爬了约莫两个时辰。
花漆停下来喘了口气,往下看了一眼。
还是黑漆漆的,看不见平台。
她又往上看了一眼。
也是黑漆漆的,看不见顶。
又一个时辰。
江敛久忽然停下来,喘着粗气说:“不对啊。”
“咋了?”鬼老四问。
江敛久指了指旁边一具棺材:“这棺材我见过。”
鬼老四没好气:“你当然见过啊,我们不是从旁边的铁链上爬下来的吗?”
“不是。”江敛久的脸色不太好:“我们往上爬的时候,已经爬过这里了,棺材盖上缺了一块,角上有个豁口,我记得清楚,怎么又到这了?”
柳下桃的眉头皱起来,他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放出一缕桃夭色的丝线,丝线贴着石壁往下探,过了很久,才缩回来,道:“往下是三十丈,继续爬,待会我再量一下。”
又一个时辰,柳下桃再次放下丝线,触碰到底的那一刻,他明显表情很差,声音凉凉的:“还是三十丈。”
鬼老四往石壁上一靠,脸都白了:“鬼打墙?”
大爷的,这是想把四个人都留下当养分啊,花漆在心里怒骂,她从腰间掏出自己的符纸,给四个人的身上都各贴了三张。
“走,我们再爬一会儿试试。”花漆咬紧后槽牙。
这次爬的时候花漆每走一段都要往棺材上贴一张符纸,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走了一个时辰都没再见到贴了符纸的棺材,柳下桃再把丝线放下去,声音明朗了一些:“六十丈。”
另外三个人差点没忍住欢呼雀跃。
四个人一路向上,路过刚才那个大棺材他们又揣了几件宝,当是对墓主人让他们爬了这么长时间的补偿。
爬了不知多久,鬼老四忽然“咦”了一声。
“花少主,你贴的那些符…怎么都黑了?”
花漆扭头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她贴在棺材上的那些符纸,原本是明黄色的,此刻全都变成了焦黑色,边缘卷曲。
“快爬。”她只说了两个字就加快了速度。
四个人原路返回,忙不迭地加速向前奔。
终于,头顶透下来一丝微弱的天光。
是盗洞!
四个人二话不说就逃了出来,花漆爬出盗洞的那一刻,整个人往地上一瘫,黄土的腥味灌进鼻腔,从来没觉得这么好闻过。
北塬的夜风呼呼地吹,天上是密密麻麻的星星,远处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
“出来了…”鬼老四躺在地上,喃喃自语:“老子还以为要交代在里头了…”
夜风很凉,吹在汗湿的身上,冷得人直打哆嗦,但没人想动。
花漆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风停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风渐渐变小,而是像被人凭空掐断,一下子,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花漆猛地睁开眼。
江敛久也坐了起来,脸色刷白。
鬼老四愣了愣,刚想问“怎么了”,话还没出口,就看见花漆和江敛久的脸色,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柳下桃已经站了起来,右手垂在身侧,桃夭色的丝线无声地从袖中滑出。
盗洞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他就蹲在那里,离四个人不过三丈远,无声无息,像是一直就在那里,又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月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
花漆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时拾!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们。
花漆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江敛久下意识地往花漆身前挪了挪,把她挡在身后,但恐惧仍从血脉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
鬼老四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能感觉到气氛不对,他握紧了手里的豁口刀,压低声音问:“这谁?”
没有人看清时拾是怎么动的,只见他原本站着的地方人影一晃,下一瞬,他已经到了花漆面前,距离不过三尺。
江敛久几乎是本能地出手,一道银光从他手腕激射而出,直取时拾面门。
时拾抬起手,轻轻一挡,银光打在他手掌上,像是泥牛入海,连个响都没听见。
江敛久的瞳孔猛地一缩。
时拾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白印,那是银光留下的唯一痕迹,那道白印只存在了一瞬,就消失了。
时拾黑色的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见过一模一样的招式,你或许认识他,江讽。”
江敛久顿时红了眼,满头黑发迅速变成银白,他咬紧牙关,银光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时拾抬起手臂,硬接了这记,银光在他小臂上炸开,照亮了他半边脸。
江敛久没有停,银光从他的手腕处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地朝时拾涌去,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黄土瞬间焦化,杂草化成飞灰,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时拾站在原地,一步未退,只用一道道黑气就拦下了这些。
“那个叫江讽的人,用这一招,差点要了我的命。”时拾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却连他三成功力都不到。”
银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江敛久手腕处的皮肤开始灼烧,渗出细密的血珠。
花漆手中的木剑燃起了金红色的火焰,她劈向时拾的后颈。
时拾连头都没回,只是左手往后一挥。
一股无形的力量迎面撞来,花漆整个人像被铁锤砸中,倒飞出去三丈远,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闷,吐出一口鲜血。
时拾的右手五指成爪,直取她的咽喉,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及她喉咙的瞬间,几缕桃夭色的丝线缠上了时拾的手腕。
柳下桃站在三丈开外,右手死死攥着那些丝线。
时拾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丝线正往他皮肉里勒,桃夭色的光芒疯狂闪烁,像是要把他一刀刀凌迟。
然而,时拾轻轻抬手,那些丝线“嘣嘣嘣”地断了,断裂的丝线在空中飞舞,桃夭色的光芒瞬间黯淡,柳下桃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退三步,右手手腕上全是血。
他那些丝线断一根都要养半年,这一下断了十几根,但他又射出去几缕,直直冲着时拾的眼睛去了,时拾偏了偏头,丝线擦着他的耳廓掠过,钉进他身后的土坡,碎石飞溅。
就在这一瞬间,花漆扔出一大把符纸,江敛久用一大片光网遮挡住他的视线,符箓纷纷贴到了他的身上,一声轰然巨响,十几张符纸同时炸开,金红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时拾的身影,气浪掀翻了方圆三丈内的黄土,碎石和草屑满天飞,江敛久射出的银光像决堤的洪水,他能感觉到手腕处传来的剧痛。
银光轰然击中花漆的火焰,那一瞬间,整个北塬都被照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花漆跌跌撞撞跑上前去,拉住三个人就要跑:“快!快走!我们打不过的!”
没跑出几米,光芒散去。
时拾站在原地,他的右臂抬起,挡在脸前,衣袖已经彻底化为灰烬,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焦黑的灼痕,皮肉翻卷。
地面开始晃动,裂缝从他们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黄土翻涌,碎石飞天,方圆十丈内的杂草瞬间化为飞灰,连那些屹立了千百年的土塬都在簌簌往下掉土。
鬼老四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就是一个吃阴间饭的,他的豁口刀已经豁得不能再豁了,刀刃上全是缺口,但那把刀跟了他二十年,砍过的脑袋比他吃过的饭还多。
他看着前面的三个人,他们都在拼命,握紧豁口刀,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花少主!”他喊了一声。
花漆正拼尽全力操控那道血红色的火焰,听见喊声,她偏了一下头。
鬼老四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很难看,满脸血污,但花漆永远记得那个笑容。
他朝着时拾冲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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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北塬月下逢天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