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两三天,崔临贞没有往山脉深处走,每天只在自家猎场的几座山里巡视,熟悉地形,可惜的是,找到了熊出没的痕迹,却没有见到它的踪影。
先前放的小型陷阱收了三只兔子,逮回家的当下就做了初步处理。
杂物间里找到的一把钝刀,仔仔细细地刮去皮板上残留的脂肪和肉丝。这一步崔临贞极有耐心,确认清理干净后才放进粗盐水中浸泡。兔脑髓加入温水捣碎揉搓,要等隔天才能用上,就吊在井里冰镇着。等翌日,浸泡了一夜盐水的生皮用兔脑浆水涂抹渗透均匀,放置后继续拉伸绞拧、烟熏等等。
崔临贞这是第一回用老式的法子鞣制皮子,手生,加上苦于没有现世的化学材料,最终制成的几张兔皮成色很一般,指定是卖不出好价钱,只能留在家中做个手套、垫子凑活用。这个技艺太需要经验手法,需要慢慢练习,好在山里兔子是最不缺的,足够她练手。
剥下来的兔肉,小半趁着新鲜炒了,剩下的部分量不大,因而她便没有专门在小火房里起火熏烤,而是用调味料腌制后,直接挂在厨房的廊檐下风干。
没错,家里杂物间和柴垛房的中间,竟然特意留出了一个狭长的小火房,应该是崔父生前专门打造,用来熏制猎物。这种构造,前世在湘西地区倒是见过,做成密闭的狭小空间,熏肉效果一流。
崔临贞这天照旧进山,沿着山坡脊线四处走,顺手打了只路过的雉鸡,不紧不慢地把这猎场一角都逛了个遍,往前两天安置陷阱的地方走去。之前做的简易陷阱困不住大家伙,只是先试试水,等对山里的情况更熟悉之后,崔临贞才在大家伙们的行动路径上根据地势树形之类,设了几个大一些的陷阱。
二月的天变化很快,临近雨水,天气越来越暖和,山上气温尽管稍低,也已经过了严寒的时候。初春万物萌发,不少动物都开始频繁活动,这正是猎户们喜欢的场景,山中食物逐渐丰盈,它们摆脱了极为饥饿的状态,没那么凶,也没那么瘦。镇上和县城的酒家多的是猫冬之后想要尝鲜的客人。
嗯,有动静?
刚到一个陷阱附近,崔临贞就听见扑腾的声响,似乎是陷阱里的家伙听见了她走动的声音,开始挣扎。
她快步走近一看,居然是只山獐!
个头不大,山獐按理说都是成双成对活动的,看样子这是只老光棍,这里离湖近,大概是从湖边出来找食的。
这家伙见她靠近,挣扎的动静更大了,差点叫它挣脱,崔临贞眼疾手快地从背篓里翻出来草绳,给它捆了个结结实实,扛着肩上。又将被翻腾得一片凌乱的陷阱加固了一下,沿路另外找了个地方重新布置。
另外几个陷阱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只有一只雉鸡和一只带崽的母兔子,崔临贞把愣头愣脑的母兔子放走,几个陷阱都重新放好,就下山回家。
总的来说今天运气是不错的,要搁前世的话,山里的獐子、鹿之类越来越少,很多也都列为保护动物不能猎,可打不着山獐。
这只山獐有个大概三十余斤,崔临贞不打算留在家里吃。月姨说明天是赶大集的日子,赶巧今天猎到了好东西,干脆就跟月姨他们一起去,也给家里再添置点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崔临贞用背篓装好两只雉鸡,提着捆好的山獐,到月姨家门口,等他们一家一起出发。
李家院里正在装车。李霜要陪桑叶去镇上卖织品和买针线,月姨和李叔要带家里种的菜去卖,至于李消,纯粹是想凑热闹。
“临贞姐姐,你猎到獐子了!太厉害啦!”李消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打量那只山獐,崔临贞前一天晚上喂了好些嫩草给它,这会儿精神还不错。
李叔赶着驴出来,面带赞赏, “不错,手艺没落下。东西一起放车上吧。”
崔临贞笑笑:“让它蹭个车,我跟你们一起走。”
她把背篓和山獐都捆在板车上,去帮月姨搬要卖的蔬菜。李霜和桑叶也一人抱着满怀的蔬菜,正从菜地里走出来,错身跟她打了声招呼。
合力搬完菜,一家人总算出发。李叔牵着驴子赶车,月姨和桑叶来了月事,就都坐在车上,崔临贞和李霜姐弟则跟着车子走路,一家子边走边聊消磨时间,还挺热闹。
等出了崔家村,路上不时能碰到三三两两去镇上赶集的人结伴前行。
李霜看着斯斯文文的书生模样,实则体能相当不错,走出十几里路一点不带喘的,她道:“其实昨天就算你不来跟娘说今日赶集,我也打算劝你去的。”
崔临贞问:“陆姑娘的事?”她又不傻,李霜昨天刚陪桑叶从娘家回来,显然是已经帮忙找陆姑娘约了见面的事情。
“不错,桑儿已经和陆姑娘约好了在镇上的悦来茶馆见面”,李霜笑着打趣:“当然你要是变卦了,也可以不去,今天就当是她们小姐妹聚会,如何?”
啧,激谁呢。“去,当然去。我也不干那强人所难的事,总归婚约现在归我和陆姑娘两个人管,不见面聊一下,很是不妥。”
李霜但笑不语,好心地没有戳穿她突然同手同脚的事实。
*
到镇上的时候,才知这镇上每旬一次的大集比她想象中的乡下集会热闹许多。
大抵是因为鱼米之乡颇为富裕的缘故,此地的乡民交易的需求和购买力比北境强不少。来自青山镇各个村落的人蜂拥而至,需要买卖物什的人太多,以至于除了市集和商铺所在的街道,大集这日允许多开放几条住宅区外围的街道供乡亲们摆摊,有些镇上居民也会趁此机会摆摊卖货。
与陆姑娘约好的时间是午时初,一行人就约好先分头去卖了带来的货物。李消虽然很想跟着他的临贞姐姐去瞧瞧野物市场的热闹,但被长姐一瞪,只好老实乖巧地帮爹娘运蔬菜。
李霜则是陪桑叶去布庄交绣品,顺道去趟私塾,道是她们妻妻二人已经在悦来茶馆订好了隔间,叮嘱崔临贞午时务必到悦来茶馆。说罢牵着媳妇的手亲亲密密并肩走了。
崔临贞接过车上的背篓和山獐,嘀嘀咕咕:“天天秀恩爱秀恩爱,有媳妇儿了不起啊……”
进市集的牲畜摊位区交了五个铜板摊位费,她挑了个不错的位置,将山獐和两只雉鸡栓在摊位上,观察起四周来,这里的摊位上摆的大多是常见的雉鸡野兔之类,极少数摊位上才有鹿和野猪等大物。
旁边有个小伙子见她面生,好奇地打量半天,似乎是觉得挺和善,鼓起勇气打招呼:“姑娘,这是你自己猎的山獐吗?”
崔临贞也打量了他的摊位,一串雉鸡和一只……羚羊?崔家村那片猎场上似乎没瞧见过羚羊的踪迹,看来临阳山脉还是有点东西。
“嗯,下陷阱抓到的,运气好。”
小伙子一脸羡慕:“那也厉害。这是我爹猎的,我还没出师呢。诶,客人您想要点什么?”
却是一个管事模样的大叔,站在两人的摊位前,似在挑选。半晌他说道:“你是杨老哥的儿子吧,瞧着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你们可是一起来的?这只羚羊六两,獐子三两,雉鸡一只算四十文,我就全要了,如何?”
崔临贞算了一下,獐子和斑羚都是不常见的猎物,每斤约莫按100文的收购价,还算厚道。山里雉鸡多的很,剥干净了每只大都只有两三斤重,便宜些也是正常。旁边的小伙子应当是卖惯了野物的,他也点头同意,跟崔临贞交换了个眼神,说道:“是,之前我爹带我见过您!那成,我们给您捆好了,需要帮忙送吗?”
管事道:“都带上,跟我走吧。”
小伙子朝崔临贞一笑,示意她一起跟上,两人背着各自的猎物跟着管事到了一家酒楼门前。他虽看着精瘦,但扛着将四五十公斤的猎物都不怎么费力的样子,叫崔临贞有些刮目相看。
崔临贞定眼看去,酒楼的牌匾上,是颇为峻秀有力的四个字:有间酒楼。
“老秦,给他们结下银钱。”张管事交代之后,就安排后厨的伙计拉走了猎物。
小伙子挺自来熟,数数银钱,又谢过秦账房,将山獐的钱交给崔临贞,说道:“有间酒楼是镇上最能吃得下大肉的酒家,给价钱也够干脆,之前我家的大猎物都是我爹直接往他家送的,不过今天我爹碰巧不在,只能我自己来市场碰运气。要不是有这个大家伙,还做不上张管事这笔生意呢。”
“诶,对了,怎么之前没见过你,认识一下?我叫杨辉,是杨家村的,我们杨家村是十里八乡最大的一个村,你一打听就知道,村里唯二的猎户家之一就是我家。”
崔临贞把一大一小两枚银角,塞进腰间系着的粗布包,一串铜钱则直接递给他,回道:“我叫崔临贞,刚打仗回来。以后多多关照啊,这次要多谢你介绍生意了。”
这可真是瞌睡送枕头,她正想找个稳定些的收货客源,原本也是需要往镇上的几个酒家走一趟的。
杨辉哇了一声,眼里亮晶晶,少年大概是有着从军梦,眼神都真诚了不少:“你可真厉害!这我不能要,酒楼虽每天要的肉量大,但也是挑的,你的獐子是活物,就算不在我的摊子边也会叫管事注意到。如果是崔家村的话,咱们离得很近,有机会可以一起进山打点大家伙,我很快就能出师的,而且我力气可大了!”
崔临贞闻言没有客气,铜钱收了回来, “好啊,有机会一起。”
杨家父子常去的猎场如果是在靠近杨家村的山上,那应该离崔家村倚靠的猎场不远。两边各自打猎就不必一起了,不过她还真挺想找一两个人一道去探临阳山脉,李叔毕竟年纪大了,这些年李霜长成,家里渐渐富裕,少了养家的压力,他不像年轻时一样频繁进山,应付后山这片熟悉的猎场还成,再进深一些的地方,恐怕体能和反应力都已经不足以支撑。
两人都有事,没有再多聊,各自离去。
没想到早上这么顺利,还不到巳时中猎物就全都出手了,左右时间还早,崔临贞在一家成衣店里预订了两床厚褥子和被子,打算后日到镇上的时候一并取走,之后心情颇好地逛起了集市。
才刚入春,蔬菜瓜果的种类不算多,但量却不少,更有野物、活禽等等和各类吃食摊子,街道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自家种的水灵灵的青菜哎!来看看咯!”
身边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崔临贞随着人流慢悠悠闲逛,听到路边一个大娘在吆喝,不自觉地看去,大娘摊位上的蔬菜跟月姨一家拉来的没什么区别,倒是旁边有个干瘦的小子,面前摊位上摆了些她感兴趣的东西。
这小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整洁短打,棉服单薄,刚入春的寒气叫他有些畏冷地缩着,跟前是一个竹筐和一个两手宽高的瓦罐子。见崔临贞不错眼地看着自己的东西,半大的少年觉得有戏,试探地问道:“客人,您、您想买点吗?”
隔壁摊位的大娘看好不容易来了客人,结果他憋半天就憋出来一句这,忍不住说:“嗨,客人多担待,这是我们村的后生,不太会吆喝。您看看要点什么?野蜂巢和野蜂蜜可是这时节难得找着的好东西,金澄澄!要不是今天大集,以往都是直接送医馆的,您算赶上了!”说着又使眼色示意那小子给客人仔细瞧瞧东西。
干瘦小子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掀开布。
崔临贞总算能看清这个野蜂巢了。天气冷的缘故,蜂蛹区比较小。罐子里是取出来的浓稠金黄色蜂蜜,看着有个一斤多的样子,。她还没在大衍见过专业的猎蜜人,不知道这蜂巢是不是对方偶然所得。